北冥¹有鱼，其名为鲲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³。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⁴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⁵。是鸟也，海运⁶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⁷也。

北海里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非常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鲲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就叫做鹏。鹏的脊背，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当它振动翅膀奋起直飞的时候，翅膀就好像挂在天边的云彩。这只鸟，大风吹动海水的时候就要迁徙到南方的大海去了。南方的大海是一个天然的大池子。

¹北冥：北海。²鲲：小鱼。这里借作大鱼名，体现了《庄子》“谬悠”“荒唐”的特点。³鹏：即古“凤”字，大鸟名。⁴怒：通“努”，奋力。⁵垂天之云：谓鹏翼之大，有如天边之云。⁶海运：海动，即海水翻腾。⁷天池：天然形成的大池。

庄子对逍遥游的描绘，以鲲鹏的故事开始。以奇特的想象，展现了大鲲化为大鹏，大鹏由北冥徙于南冥的壮观图景。

《齐谐¹》者，志怪²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³三千里，抟⁴扶摇⁵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⁶者也。”野马⁷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⁸相吹也。天之苍苍⁹，其正色邪¹⁰？其¹¹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¹²则已矣¹³。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一些怪异事情的书。书上记载：“鹏往南方的大海迁徙的时候，翅膀拍打水面，能激起三千里的浪涛，环绕着旋风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乘着六月的风离开了北海。”像野马奔腾一样的游气，飘飘扬扬的尘埃，活动着的生物都因为风吹而运动。人眼中的天空，天色深蓝，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空高远而看不到尽头呢？鹏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¹齐谐：书名，盖出于齐国，故名《齐谐》。²志怪：记载怪异的事物。³水击：击水，拍水。这是写鹏翼拍水而飞。⁴抟：兼有拍、旋二义。⁵扶摇：盘旋而上的暴风。⁶去以六月息：谓大鹏凭借六月的海风而飞。⁷野马：指浮游的水气。⁸息：气息。⁹苍苍：深蓝色。¹⁰邪：同“耶”，疑问语气词。¹¹其：抑或，还是。¹¹其：指大鹏。¹²是：指人视天。¹³则已矣：而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¹，则其负²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³之上，则芥⁴为之舟。置杯焉则胶⁵，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⁶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⁷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⁸；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⁹者，而后乃今将图南¹⁰。

如果聚集的水不深，那么它就没有负载一艘大船的力量了。在堂前低洼的地方倒上一杯水，一棵小草就能被当作是一艘船，放一个杯子在上面就会被粘住，这是因为水浅但船很大。如果聚集的风不够强大的话，那么要负载起巨大的翅膀就不够有力了。因此，鹏在九万里的高空飞行，风就在它的身下了，凭借着风力，背负着青天毫无阻挡，然后才开始朝南飞。

¹厚：谓深。²负：载。³坳堂：室内低洼处。⁴芥：小草。⁵胶：粘着，犹言搁浅。⁶大翼：指大鹏。⁷斯：就。⁸培风：凭借风力。⁹莫之夭阏：没有阻碍。¹⁰图南：图谋南飞。

蜩¹与学鸠²笑之曰：“我决起³而飞，抢⁴榆⁵枋⁶而止，时则⁷不至，而控⁸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⁹为？”适莽苍¹⁰者，三餐¹¹而反¹²，腹犹果然¹³；适百里者，宿舂粮¹⁴；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¹⁵又何知！

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我们奋力而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南海去呢？”到近郊去的人，只带当天吃的三餐粮食，回来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外的人，要用一整夜时间舂米准备干粮；到千里外的人，就需要花费三个月的时间聚集粮食。蝉和小斑鸠这两只小虫、鸟又知道什么呢。

¹蜩：蝉。²学鸠：小斑鸠。³决起：急起的样子。⁴抢：冲。⁵榆：榆树。⁶枋：檀树。⁷则：或。⁸控：投（司马彪说），落。⁹南：作动词，向南飞。¹⁰莽苍：指郊野。¹¹三餐：以三餐表示一天。¹²反：通“返”。¹³果然：吃饱的样子。¹⁴宿舂粮：指要携带过一宿的粮食。¹⁵之二虫：指蜩与学鸠。

本段笔锋一转，着墨于尘世间渺小飞翔者的窃窃私语。“蜩与学鸠”很明显属于嘲笑一切伟大之物的肤浅之辈。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¹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²不知晦朔³，蟪蛄⁴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⁶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⁷乃今以久特闻⁸，众人匹⁹之，不亦悲乎！

小智比不上大智，寿命短比不上寿命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朝生暮死的菌草不知道黑夜与黎明。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是多久，这就是寿命短。楚国的南方有一种叫冥灵的树，它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种树叫做大椿，它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可是彭祖到如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攀比，岂不可悲可叹！

¹年：年寿。²朝菌：一种朝生暮死的虫。³晦朔：每月的第一天为朔，最末一天为晦。这里指平明与黑夜。⁴蟪蛄：寒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⁵冥灵：木名。⁶椿：椿树，传说是神树。⁷彭祖：传说为颛顼之玄孙，善养生，是得道者。⁸特闻：独闻于世。⁹匹：比。

汤之问棘¹也是已。穷发²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³数千里，未有知其修⁴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⁵而上者九万里，绝⁶云气，负⁷青天，然后图南，且⁸适南冥也。

商汤问棘也有这样的话。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有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里面有条鱼，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超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将要飞到南海去。

¹棘：即夏革，商汤时贤大夫。²穷发：指北极地带草木不生的地方。³广：指鱼背的宽度。⁴修：长。⁵羊角：羊角风，即旋风。⁶绝：超越。⁷负：倚靠。⁸且：将，将要。

本段庄子引用汤王与棘的对话，强调自己所写并非无稽之谈。

斥鴳¹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²而下，翱翔蓬蒿³之间，此亦飞之至⁴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⁵也。

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一跳就飞起来，不过数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盘旋，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不同了。

¹斥鴳：生活在小泽中的雀鸟。²仞：八尺。一说为七尺。³蓬蒿：均为低矮的植物。⁴至：极，指最理想境界。⁵辩：通“辨”，分，区别。

故夫知效¹一官，行比²一乡，德合一君，而征³一国者，其⁴自视也，亦若此⁵矣。而宋荣子⁶犹然⁷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⁸，举世非之而不加沮⁹，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¹⁰。彼其于世，未数数然¹¹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所以，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的职守，行为能够庇护一乡百姓的，德行能投合一个君王的心意的，能力能够取得全国信任的，他们看待自己，也像上面说的那只小鸟一样。而宋荣子对这种人加以嘲笑。宋荣子这个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认定了对自己和对外物的分寸，分辨清楚荣辱的界限，就觉得不过如此罢了。他对待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拼命去追求。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

¹效：胜任。²比：适合，投合。³征：信。⁴其：指上述三种人。⁵此：指蜩、鸠、斥鴳。⁶宋荣子：战国中期的思想家。⁷犹然：嗤笑的样子。⁸劝：努力，励勉。⁹沮：沮丧，消极。¹⁰斯已矣：犹言如此而已。¹¹数数然：营求急促的样子。

夫列子¹御风²而行，泠然³善也，旬有⁴五日而后反。彼于致⁵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⁶者也。

列子乘风而行，飘然自得，驾轻就熟。十五天后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没有拼命去追求。这样虽然免了步行，还是有所凭借的。

¹列子：即列御寇。²御风：乘风。³泠然：轻妙的样子。⁴有：通“又”。⁵致：求。⁶有所待：有所依赖。

若夫乘¹天地之正²，而御³六气⁴之辩，以游无穷⁵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⁶，神人无功⁷，圣人无名⁸。

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有什么需要凭借的呢？所以说：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忘掉自己，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

¹乘：顺。²正：法则，规律。³御：顺从。⁴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⁵无穷：无始无终之境，即大道。⁶无己：即忘掉自己，与万物化而为一。⁷无功：谓无意求功于世间。⁸无名：指无心汲汲于名位。

本段强调了庄子所指的绝对者的超脱。真正自由的超脱者与天地宇宙间之真理融为一体，与自然界的变迁合而为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可见绝对者远远超脱于尘世之外，故而不为凡尘俗事所束缚，不因世间之价值而动摇，不以他人之语论功过。

尧¹让天下于许由²，曰：“日月出矣，而爝火³不息⁴，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⁵，其于泽⁶也，不亦劳乎！夫子⁷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⁸之，吾自视缺然⁹。请致¹⁰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¹¹也，吾将为宾乎？鹪鹩¹²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¹³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¹⁴，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¹⁵虽不治庖¹⁶，尸祝¹⁷不越樽¹⁸俎¹⁹而代之矣。”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都出来了，可是小小的炬火还在燃烧不熄；它要跟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相比，不是很难吗？季雨及时降下，可是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不显得徒劳吗？先生如能居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可是我还空居其位；我自己越看越觉得能力不够，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回答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我将为了名声吗？‘名’是‘实’所派生出来的次要东西，我将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吗？鹪鹩在森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棵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不过喝满肚子。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厨师即使不下厨，祭祀主持人也不会越俎代庖的！”

¹尧：传说为上古帝王，号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是儒家理想中的圣明天子。²许由：传为古代高士，字武仲，颍川阳城人。³爝火：小火把。⁴息：通“熄”。⁵浸灌：浇灌。⁶泽：润泽。⁷夫子：指许由。⁸尸：本指庙中神像，后引申为徒居名位而无其实之意，这里谓主其事。⁹缺然：自愧的样子。¹⁰致：与，交给。¹¹宾：从属、派生的东西。¹²鹪鹩：小鸟名，善于筑巢。¹³偃鼠：即鼹鼠，好饮河水。¹⁴归休乎君：即“君归休乎”之倒装。¹⁵庖人：厨师。¹⁶治庖：烹饪。¹⁷尸祝：祭祀中执祭版对神主祷祝的人。¹⁸樽：盛酒器具。¹⁹俎：盛肉器具。

本段借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婉言谢绝，点明“无所用”。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¹，大而无当²，往而不反³。吾惊怖其言犹河汉⁴而无极也，大有径庭⁵，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⁷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⁸若处子⁹；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¹⁰而年谷熟。’吾以¹¹是¹²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¹³无以与乎文章¹⁴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¹⁵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¹⁶女¹⁷也。之人¹⁸也，之德也，将旁礴¹⁹万物以为一，世蕲²⁰乎乱²¹，孰弊弊²²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²³稽²⁴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²⁵，将犹陶铸²⁶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连叔问：“他说的是些什么呢？”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混同一起，世人祈求他来平定动乱，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那样的人呀，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

¹接舆：楚国的狂士，隐居不仕。²大而无当：夸大而不着边际。³往而不反：谓接舆只管直陈，却不考虑前言后语是否经得起相互印证。⁴河汉：指天上的银河。⁵径庭：差别很大的意思。⁶其：指接舆。⁷藐姑射：神山名。⁸绰约：姿态柔美。⁹处子：处女。¹⁰疵疠：恶病，引申为灾害。¹¹以：认为。¹²是：指接舆的那番话。¹³瞽者：盲人。¹⁴文章：花纹。¹⁵知：通“智”，智力。¹⁶时：通“是”，此。¹⁷女：通“汝”，指肩吾。¹⁸之人：神人。¹⁹旁礴：混同。²⁰蕲：通“期”，期望。²¹乱：治，太平。²²弊弊：辛苦经营的样子。²³大浸：大水。²⁴稽：至。²⁵粃糠：比喻道之粗者。²⁶陶铸：造就。

本段借肩吾向连叔转述接舆的“神人狂言”，而连叔道出神人的超越自然力、超越世俗功名的品质，从另一角度点明了世俗的功名事业不值一提。

宋¹人资²章甫³而适诸越⁴，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有个宋国人采购了一批帽子到越国去卖，越人的风俗是剪断长发，身刺花纹，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

¹宋：建都于今河南商丘南。宋人是殷人后代，所以戴这种礼帽。²资：贩卖。³章甫：殷代的一种礼帽。⁴诸越：即於越，建都会稽（今浙江绍兴）。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¹藐姑射之山，汾水²之阳，窅然³丧⁴其天下焉。

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¹四子：指王倪、齧缺、被衣、许由。²汾水：在今山西省境内，为黄河支流。³窅然：怅然的样子。⁴丧：遗忘。

惠子¹谓庄子曰：“魏王²贻³我大瓠⁴之种，我树⁵之成⁶而实⁷五石⁸。以盛水浆，其坚⁹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¹⁰无所容。非不呺然¹¹大也，吾为¹²其无用而掊¹³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¹⁴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赠送我大葫芦的种子，我将它培植起来后，结出的果实有五石容积。用大葫芦去盛水浆，葫芦本身不够坚硬，不能承受举起来的重量。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呀，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擅长使用大的东西啊！宋国有一善于调制不皲手药物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职业。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愿意花百金的高价购买他的药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游客得到药方，来游说吴王。正巧越国发难，吴王派他统率部队，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能使手不皲裂，药方是同样的，有的人用它来获得封赏，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怎么不考虑用它来制成酒器一样，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可容？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

¹惠子：姓惠名施，宋人，战国名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是庄子的好友。²魏王：魏惠王，名罃，又称梁惠王。³贻：赠送。⁴瓠：葫芦。⁵树：种植。⁶成：成熟。⁷实：容量。⁸石：重量单位，十斗为一石。⁹坚：硬度。¹⁰瓠落：即廓落，空廓的样子。¹¹呺然：空虚巨大的样子。¹²为：因为。¹³掊：击碎。¹⁴龟：通“皲”，皮肤冻裂。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¹。其大本²臃肿³而不中⁴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⁵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⁶狌⁷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⁸；东西跳梁⁹，不避高下；中于机辟¹⁰，死于罔¹¹罟¹²。今夫斄牛¹³，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¹⁴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却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现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会鄙弃它的。”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过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困苦呢？”

¹樗：臭椿，一种劣质的乔木。²大本：主干。³臃肿：指树干疙瘩盘结。⁴中：符合。⁵去：抛弃。⁶狸：野猫。⁷狌：黄鼠狼。⁸敖者：指嬉游的小动物。⁹跳梁：即跳踉，腾跃跳动的意思。¹⁰机辟：泛指捕兽工具。¹¹罔：通“网”。¹²罟：网的统称。¹³斄牛：即牦牛，体大不灵活。¹⁴彷徨：指翱翔、悠游之义。

从“惠子谓庄子曰”至结尾，本段论述了什么是真正的有用和无用，说明不能为物所滞，要把无用有用，进一步表达了反对积极投身社会活动，志在不受任何拘束，追求优游自得的生活旨趣。

本篇是《庄子》的首篇，以“逍遥游”命题，恰好道出了庄子人生哲学的最高要求和最高境界，也是庄子哲学思想的出发点和归宿。

本篇可分三大段。

第一段起笔写鲲鹏腾飞九万里的大美。相比之下，次写小虫小鸟的浅薄无知，点出小大之辩。接下来，从虫鸟到人，也分为几等。与鲲鹏照应，人中有仙杰，有能够“御风而行”的列子。一高一低，一扬一抑，最后逐一被“有所待”所否定，最终点明只有“无己”“无功”“无名”的无所依赖的生活才是逍遥自在的真正含义。

第二段主要写了两组对话。一借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婉言谢绝，点明“无所用”。一借肩吾向连叔转述接舆的“神人狂言”，而连叔道出神人的超越自然力、超越世俗功名的品质，从另一角度点明了世俗的功名事业不值一提。

第三段，惠子向庄子请教，庄子便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讲要善于用大，故事内容虽是讲药方和葫芦的用途问题，言外之意却在人心上，在逍遥游境界的追求上。另一个故事从相反相成的角度讲善于用大的问题，落脚到“无所可用”才能成就立身上的“无所困苦”的大用。

《逍遥游》在构思上采用了文学上的形象思维的写作手法，运用大量的浅近的寓言、神话、对话，文姿多彩。想象像匹骏马驰骋于宇宙，摄取与表达中心思想有关的妙趣横生的题材，生动、形象地宣传了作者的鄙视高官厚禄、死抱皇恩厚爵，否定现实，追求无己、无功、无名的绝对自由的思想。庄子的《逍遥游》，是人与世界的两两相忘，是“闲放不拘，怡适自得“，他用海天云气之间，鹏飞鱼跃，照亮了我们曾被世事蒙蔽的纯净天性。

南郭子綦¹隐²机³而坐，仰天而嘘⁴，嗒焉⁵似丧其耦⁶。颜成子游⁷立侍乎前，曰：“何居乎⁸？形固⁹可使如槁木，而¹⁰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¹¹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¹²而未闻地籁¹³，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¹⁴夫！”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起头向天缓缓地吐着气，那离神去智的样子真好像精神脱离了躯体，进入了忘我境界。他的学生颜成子游侍立在前，说道：“您这是怎么了？形体诚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树木，精神和思想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般吗？你今天凭几而坐，跟往昔凭几而坐的情景大不一样呢。”子綦回答说：“偃，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今天我忘掉了外在的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见过‘人籁’却没有听见过‘地籁’，你即使听见过‘地籁’却没有听见过‘天籁’啊！”

¹南郭子綦：楚昭王的庶弟，字子綦，居住城南，故取号南郭。²隐：依凭。³机：通“几”，古人席地而坐时供倚靠的一种器具。⁴嘘：慢慢地吐出暖气。⁵嗒焉：遗弃形体的样子。⁶耦：身，形体。⁷颜成子游：子綦弟子，姓颜成，名偃，字子游。⁸何居乎：是怎么回事呢？⁹固：固然。¹⁰而：通“尔”，你。¹¹丧：遗忘。¹²人籁：人吹箫管所发出的声音。¹³地籁：风吹众窍所发出的声音。¹⁴天籁：指天地间万物的自鸣之声。

本段描写悟道者南郭子綦“吾丧我”的入道境界，引出了人籁、地籁和天籁的三籁之说。

子游曰：“敢问其方¹。”子綦曰：“夫大块²噫气³，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⁴。而⁵独不闻之翏翏⁶乎？山林之畏隹⁷，大木百围之窍穴⁸，似鼻，似口，似耳，似枅⁹，似圈¹⁰，似臼¹¹，似洼¹²者，似污¹³者。激者¹⁴、謞者¹⁵、叱者、吸者、叫者、譹者¹⁶、宎者¹⁷，咬者¹⁸，前者唱于¹⁹而随者唱喁²⁰，泠风²¹则小和²²，飘风²³则大和，厉风²⁴济²⁵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²⁶调调²⁷之刁刁²⁸乎？”

子游问：“我冒昧地请教它们的真实含意。”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窍孔都怒吼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呼呼的风声吗？山陵上陡峭峥嵘的各种去处，百围大树上无数的窍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圆柱上插入横木的方孔，有的像圈围的栅栏，有的像舂米的臼窝，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池。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湍急的流水声，像迅疾的箭镞声，像大声的呵叱声，像细细的呼吸声，像放声叫喊，像嚎啕大哭，像风吹入孔穴发出的声音，像鸟儿鸣叫叽喳，真好像前面在呜呜唱导，后面在呼呼随和。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万般窍穴也就寂然无声。你难道没有看到草木随风摇动的样子吗？”

¹方：指其中的道理。²大块：大地。³噫气：饱后出气。引申为风灌众窍，满则逆出作声。⁴呺：通“号”，呼啸，吼叫。⁵而：通“尔”，你。⁶翏翏：长风之声。⁷畏隹：通“嵔崔”，山势高峻参差的样子。⁸窍穴：指树孔。⁹枅：柱上横木，此指横木上的方孔。¹⁰圈：杯圈。¹¹臼：舂捣器具。¹²洼：深池。¹³污：污池。¹⁴激者：激水声。¹⁵謞者：响箭声。¹⁶譹者：嚎哭声。¹⁷宎者：狗吠声。¹⁸咬者：悲哀声。¹⁹于：舒缓之声。²⁰喁：相应之声。²¹泠风：小风。²²和：应和。²³飘风：大风。²⁴厉风：烈风。²⁵济：过。⁵而：通“尔”，你。²⁶之：此。²⁷调调：树枝摇动的样子。²⁸刁刁：树枝微动的样子。

从“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至“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之间的内容，是子綦对地籁的说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²万不同³，而使其自己⁴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子游说：“‘地籁’是从万种窍穴里发出的风声，‘人籁’是人用各种不同的竹管吹出的声音。我再冒昧地向你请教什么是‘天籁’。”子綦说：“‘天籁’虽然有万般不同，但使它们发生和停息的都是出于自身，哪有谁命令它们呢？”

¹比竹：以众竹管并列而成的乐器，如排箫、笙之类。²吹：谓天籁作声。³万不同：谓音响万变。⁴自己：自行停息。

大知¹闲闲²，小知间间³。大言炎炎⁴，小言詹詹⁵。其寐⁶也魂交⁷，其觉⁸也形开⁹。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¹⁰者、窖¹¹者、密¹²者。小恐惴惴¹³，大恐缦缦¹⁴。其发若机¹⁵栝¹⁶，其司¹⁷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¹⁸，其守胜之谓也；其杀¹⁹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²⁰之，不可使复之²¹也；其厌²²也如缄²³，以言其老洫²⁴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²⁵也。喜怒哀乐，虑²⁶叹²⁷变²⁸慹²⁹，姚³⁰佚³¹启³²态³³。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合乎道的发言，是稀疏平淡的，拘于智巧的言论则琐细无方、没完没了。他们休息时神魂交构，醒后疲于与外物接触纠缠；跟外界交接相应，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疏怠迟缓，有的高深莫测，有的细心谨慎。小恐时惴惴不安，大恐时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快疾而又尖刻，那就是说是与非都由此而产生；他们将心思存留心底就好像盟约誓言坚守不渝，那就是说持守胸臆坐待时机取胜。他们衰败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渐消衰；他们沉缅于所从事的各种事情，致使他们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有的情状；他们心灵闭塞好像被绳索缚住，这说明他们衰老颓败，没法使他们恢复生气。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心境日夜变换，却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发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这一切发生的道理，不就明白了这种种情态发生、形成的原因？

¹知：通“智”。²闲闲：广博的样子。³间间：琐细分别的样子。⁴炎炎：盛气凌人的样子。⁵詹詹：小辩不休的样子。⁶寐：睡觉。⁷魂交：精神交错。⁸觉：醒来。⁹形开：形体不宁。¹⁰缦：心计柔奸。¹¹窖：谓善设陷阱。¹²密：谓潜机不露。¹³惴惴：忧惧不宁的样子。¹⁴缦缦：惊恐失神的样子。¹⁵机：弩牙，即弩弓上用以发射的扳机。¹⁶栝：箭末扣弦处。¹⁷司：同“伺”，伺机。¹⁸诅盟：誓约。¹⁹杀：衰。²⁰所为：指所为辩论而言。²¹复之：恢复自然本性。²²厌：闭塞。²³缄：束箧的绳子，引申为束缚。²⁴老洫：谓至晚年时，更加不可救拔。²⁵复阳：恢复生气。²⁶虑：多思。²⁷叹：多悲。²⁸变：多反复。²⁹慹：多忧惧。³⁰姚：同“佻”，浮躁。³¹佚：纵逸。³²启：狂放。³³态：装模作样。

本段是关于人类世界“万籁”的详尽描写。

非彼¹无我，非我无所取。是²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³有真宰⁴，而特⁵不得其眹⁶。可行己⁷信，而不见其形，有情⁸而无形。百骸⁹、九窍¹⁰、六藏¹¹、赅¹²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¹³之¹⁴乎？其¹⁵有私¹⁶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¹⁷为君臣乎？其有真君¹⁸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¹⁹，其行尽²⁰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²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²²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²³，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²⁴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没有我的对应面就没有我本身，没有我本身就没法呈现我的对应面。这样的认识也就接近于事物的本质，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受什么所驱使。仿佛有真正的主宰，却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可以去实践并得到验证，然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真实的存在而又没有反映它的具体形态。众多的骨节，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体，我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你对它们都同样喜欢吗？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这样，每一部分都只会成为臣妾似的仆属吗？难道臣妾似的仆属就不足以相互支配了吗？还是轮流做为君臣呢？果真有“真君”存在其间。无论寻求到它的究竟与否，那都不会对它的真实存在有什么增益和损坏。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便要不失其真性以尽天年。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悲哀吗！人们说这种人不会死亡，这又有什么益处！人的形骸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这能不算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昧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昧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无知的吗！

¹彼：指以上的种种情态。²是：此。指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³若：似，仿佛。⁴真宰：天真本性，即身心的主宰者。⁵特：独。⁶眹：通“朕”，征兆，迹象。⁷己：当为“已”字之形误。⁸情：实。⁹骸：骨节。¹⁰九窍：指口、双目、双耳、双鼻孔、前阴、后阴。¹¹六藏：心、肝、脾、肺、肾称为五脏。肾有二，故又合称六脏。¹²赅：完备。¹³说：通“悦”。¹⁴之：指百骸、九窍、六藏。¹⁵其：抑或，还是。¹⁶私：偏爱。¹⁷递相：轮流。¹⁸真君：即上文所说的“真宰”。¹⁹靡：通“磨”，摩擦。²⁰行尽：走向死亡。²¹役役：驰逐奔忙的样子。²²苶然：疲倦的样子。²³化：衰败。²⁴芒：昏惑，糊涂。¹⁵其：抑或，还是。

本段讲述了人们心中的嘈杂与窸窣及其令人痴狂的特征。

夫¹随其成心²而师³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⁴，而心自取⁵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⁶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⁷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⁸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顺着自己已经形成的偏执己见，并把它当作判断事物的标准，那么谁会没有这样的标准呢？为什么必须通晓事物的更替并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找到资证的人才有标准呢？愚味的人也会跟他们一样有标准。还没有在思想上形成定见就有是与非的观念，这就像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就已经到达。这就是把没有当作有。没有就是有，即使圣明的大禹尚且不可能通晓其中的奥妙，我偏偏又能怎么样呢？

¹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²成心：主观偏见。³师：作动词，取法。⁴知代：了解事物的更替变化。⁵心自取：谓心有见识。⁶未成乎心：即未有成见存于心中。⁷昔：昨天。⁸神禹：谓禹是能知未来的神人。

夫言非吹¹也，言者有言。其²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³，亦有辩⁴乎？其无辩乎？道恶乎⁵隐⁶而有真伪？言⁷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⁸，言隐于荣华⁹。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¹⁰。

说话辩论并不像是吹风。善辩的人辩论纷纭，然而他们说的话却并没有准则。人们果真是在说话呢，还是不曾说话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言谈不同于雏鸟的鸣叫，真有区别，还是没有什么区别呢？大道是怎么隐匿起来而出现了真伪呢？言论是怎么隐匿起来而有了是非呢？大道怎么会出现而又不复存在？言论又怎么存在而又不宜认可？大道被小小的成功所隐蔽，言论被浮华的词藻所掩盖。所以就有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东西。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非难对方所肯定的东西，那么不如用事物的本然去加以观察而求得明鉴。

¹吹：指无心而吹的“天籁”。²其：抑或，还是。³鷇音：谓鸟欲出卵中而鸣叫之音，有声无辩，不知是非。⁴辩：通“辨”，区别。⁵恶乎：哪里。⁶隐：遮蔽。⁷言：谓至言。⁸小成：指一孔之见。⁹荣华：指浮夸不实之辞。¹⁰明：谓空明的心灵。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¹。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²方生³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⁴而照之于天⁵，亦因是⁶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⁷，谓之道枢⁸。枢始得其环⁹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各种事物都存在它自身的对立面的事物，没有事物不存在它自身对立面的事物。从对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出这样所确信的这面，从确信的这一面又看能有所确信的这面。所以说：事物是出自原本确信的这面，当下确信的来源也是因为过往对立面的出现。彼与此的概念相对而生，相依而存。虽然这样，刚刚兴起的随即便覆灭，刚刚覆灭的随即又会兴起；有因而认为是的，就有因而认为非的，有因而认为非的，就有因而认为是的，是与非都因对方而产生存在。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同样存在是与非，事物的这一面也同样存在正与误。事物果真存在彼此两个方面吗？事物果真不存在彼此两个方面的区分吗？彼此两个方面都没有其对立的一面，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抓住了大道的枢纽也就抓住了事物的要害，从而顺应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事物的本然来加以观察和认识。

¹是：此。²彼是：即“彼此”。³方生：指惠施“方生方死”的言论。⁴不由：不取。⁵天：即自然。⁶因是：谓因其所是者而是之。²彼是：即是非。⁷偶：对立。⁸枢：枢要。⁹环：谓门上下两横槛之洞，圆空如环，能承受枢之旋转。

本段承接上文“莫若以明”的讲述，进一步对“以明”——立足于绝对智慧之上的具体含义进行说明。

以指喻¹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²。

用组成事物的要素来说明要素不是事物本身，不如用非事物的要素来说明事物的要素并非事物本身；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在事物的本然为一的状态中，万物并无区别对待，故天地亦可称作一指，万物亦可唤作一马。

¹喻：譬喻。²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即天地万物同质共通。

本段使用“一指”与“一马”这两种说法，是因为当时公孙龙一派的学者进行过围绕“指”与“马”的诡辩。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¹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²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³与楹⁴，厉⁵与西施，恢⁶诡谲怪⁷，道通为一。

能认可吗？一定有可以加以肯定的东西方才可以认可；不可以认可吗？一定也有不可以加以肯定的东西方才不能认可。道路是行走而成的，事物是人们称谓而就的。怎样才算是正确呢？正确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怎样才算是不正确呢？不正确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怎样才能认可呢？能认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认可的。怎样才不能认可呢？不能认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认可的。事物原本就有正确的一面，事物原本就有能认可的一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正确的一面，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能认可的一面。所以可以列举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癞头和美丽的西施，宽大、奇变、诡诈、怪异等千奇百怪的各种事态来说明这一点，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相通而浑一的。

¹道：道路。²固：本来。³莛：草茎。⁴楹：屋柱。⁵厉：通“疠”，病癞。此指丑陋的女人。⁶恢：宏大。⁷怪：奇异。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¹知通为一，为是²不用³而寓⁴诸⁵庸⁶。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⁷也；适⁸得而几⁹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¹⁰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¹¹赋¹²芧¹³，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¹⁴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¹⁵之以是非而休¹⁶乎天钧¹⁷，是之谓两行。

旧事物的分解，亦即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亦即旧事物的毁灭。所有事物并无形成与毁灭的区别，还是相通而浑一的特点。只有通达的人方才知晓事物相通而浑一的道理，因此不用固执地对事物作出这样那样的解释，而应把自己的观点寄托于平常的事理之中。所谓平庸的事理就是无用而有用；认识事物无用就是有用，这就算是通达；通达的人才是真正了解事物常理的人；恰如其分地了解事物常理也就接近于大道。顺应事物相通而浑一的本来状态吧，这样还不能了解它的究竟，这就叫做“道”。耗费心思方才能认识事物浑然为一而不知事物本身就具有同一的性状和特点，这就叫“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分给三升，晚上分给四升”。猴子们听了非常愤怒。养猴人便改口说：“那么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吧。”猴子们听了都高兴起来。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喜与怒却各为所用而有了变化，也就是因为这样的道理。因此，古代圣人把是与非混同起来，优游自得地生活在自然而又均衡的境界里，这就叫物与我各得其所、自行发展。

¹达者：通达大道的人。²为是：因此。³不用：不执己见。⁴寓：寄。⁵诸：之于。⁶庸：众。⁷得：无往而不自得。⁸适：至。⁹几：近，谓尽得大道。¹⁰神明：心智，心神。¹¹狙公：养猕猴的老翁。¹²赋：分给。¹³芧：即山栗，又名橡子。¹⁴未亏：未损。¹⁵和：合，混同。¹⁶休：息，止。¹⁷天钧：天然的陶钧。

古之人¹，其知有所至²矣。恶³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⁴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⁵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⁶昭氏⁷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⁸之枝策⁹也，惠子之据梧¹⁰也，三者之知几¹¹乎！皆其盛者也，故载¹²之末年¹³。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¹⁴之昧¹⁵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¹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¹⁷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¹⁸疑¹⁹之耀，圣人之所图²⁰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如何才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呢？那时有人认为，整个宇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具体的事物，这样的认识是最了不起，最尽善尽美，而无以复加了。其次，认为宇宙之始是存在事物的，可是万事万物从不曾有过区分和界线。再其次，认为万事万物虽有这样那样的区别，但是却从不曾有过是与非的不同。是与非的显露，对于宇宙万物的理解也就因此出现亏损和缺陷，理解上出现亏损与缺陷，偏私的观念也就因此形成。果真有形成与亏缺吗？果真没有形成与亏缺吗？事物有了形成与亏缺，所以昭文才能够弹琴奏乐。没有形成和亏缺，昭文就不再能够弹琴奏乐。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于乐律，惠施乐于靠着梧桐树高谈阔论，这三位先生的才智可说是登峰造极了！他们都享有盛誉，所以他们的事迹得到记载并流传下来。他们都爱好自己的学问与技艺，因而跟别人大不一样；正因为爱好自己的学问和技艺，所以总希望能够表现出来。而他们将那些不该彰明的东西彰明于世，因而最终以石之色白与质坚均独立于石头之外的迷昧而告终；而昭文的儿子也继承其父亲的事业，终生没有什么作为。像这样就可以称作成功吗？那即使是我虽无成就也可说是成功了。像这样便不可以称作成功吗？外界事物和我本身就都没有成功。因此，各种迷乱人心的巧说辩言的炫耀，都是圣哲之人所鄙夷、摒弃的。所以说，各种无用均寄托于有用之中，这才是用事物的本然观察事物而求得真实的理解。

¹古之人：指古时的悟道者。²至：至极，即最高的境界。³恶：何。⁴封：域，即彼此界限。⁵爱：谓偏好。⁶故：即，就是。⁷昭氏：指下文的“昭文”，姓昭，名文，善鼓琴。⁸师旷：晋平公乐师，妙解音律。⁹枝策：谓持策以击乐器。¹⁰据梧：倚靠着梧树。¹¹几：尽。¹²载：从事。¹³末年：晚年。¹¹几：尽。¹²载：从事。¹³末年：晚年。¹⁴坚白：即“坚白同异”之说，是先秦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的重要命题。公孙龙主张“离坚白”，即分离万物之同。¹⁵昧：昏暗不明。¹⁶纶：琴瑟之弦，代指鼓琴。¹⁷我：泛指。¹⁸滑：滑乱人心。¹⁹疑：使人心疑惑。²⁰图：图谋。可引申为图谋摒弃。

庄子将人类的好恶是非在道中产生的过程分为四个阶段进行了论述。

今且有言¹于此，不知其与是²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³言之：有始⁴也者，有未始⁵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⁶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⁷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现在暂且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些话跟其他人的谈论是相同的呢，还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论与不相同的言论，既然相互间都是言谈议论，从这一意义说，不管其内容如何也就是同类的了。虽然这样，还是请让我试着把这一问题说一说。宇宙万物有它的开始，同样有它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它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之初有过这样那样的“有”，但也有个“无”，还有个未曾有过的“无”，同样也有个未曾有过的未曾有过的“无”。突然间生出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谁是真正的“有”、谁是真正的“无”。现在我已经说了这些言论和看法，但却不知道我听说的言论和看法是我果真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

¹言：谓“有始”以下之言。²是：与下文“彼”义同，皆指其他辩者的话。³尝：尝试。⁴始：谓天地之始。⁵未始：未尝。⁶俄而：忽然。⁷谓：说。

夫天下莫大于秋毫¹之末，而太山²为小；莫寿乎殇子³，而彭祖为夭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⁵不能得，而况其凡⁶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小；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而传说中年寿最长的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为一体，还能够有什么议论和看法？既然已经称作一体，又还能够没有什么议论和看法？客观存在的一体加上我的议论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个“一”就成了“三”，以此类推，最精明的计算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从无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况从“有”推演到“有”呢？没有必要这样地推演下去，还是顺应事物的本然吧。

¹秋毫：秋天鸟兽新生的毫毛，其末甚微。²太山：即泰山。³殇子：死于襁褓中的婴儿。⁴夭：夭折，早死。⁵巧历：善于计算。这里指善于计数的人。⁶凡：指凡夫，平庸的人。

夫道未始有封¹，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²也。请言其畛：有左³有右⁴，有伦⁵有义⁶，有分⁷有辩⁸，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⁹世先王之志¹⁰，圣人议而不辩。

所谓真理从不曾有过界线，言论也不曾有过定准，只因为各自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才是正确的，这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界线和区别。请让我谈谈那些界线和区别：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别，有分解有辩驳，有竞比有相争，这就是所谓八德。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圣人总是存而不论；宇宙之内的事，圣人虽然细加研究，却不随意评说。至于古代历史上善于治理社会的前代君王们的记载，圣人虽然有所评说却不争辩。

¹封：界域。²畛：田间小道。引申为界限。³左：指卑或下言。⁴右：指尊或上言。⁵伦：亲疏之礼。⁶义：通“仪”，仪则。⁷分：剖析万物。⁸辩：通“辨”，谓分别彼此。⁹经：治理。¹⁰志：记载。

庄子强调，若想要从认识的杀戮性中逃离，顿悟生命的混沌之本质，就必须到达“未始有封”——判断出现前的境界，以及“未始有物”——体验本身的世界之中。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¹，大勇不忮²。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³而不成⁴，廉清而不信⁵，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⁶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⁷。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⁸。

可知有分别就因为存在不能分别，有争辩也就因为存在不能辩驳。有人会说，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把事物都囊括于胸、容藏于己，而一般人则争辩不休夸耀于外，所以说，大凡争辩，总因为有自己所看不见的一面。至高无尚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了不起的辩说是不必言说的，最具仁爱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爱的，最廉洁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谦让的，最勇敢的人是从不刚愎自用的。真理完全表露于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辩总有表达不到的地方，仁爱之心经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爱，廉洁到清白的极点反而不太真实，勇敢到随处伤人也就不能成为真正勇敢的人。这五种情况就好像着意求圆却几近成方一样。因此懂得停止于自己所不知晓的境域，那就是绝顶的明智。谁能真正通晓不用言语的辩驳、不用称说的道理呢？假如有谁能够知道，这就是所说的自然生成的府库。无论注入多少东西，它不会满盈，无论取出多少东西，它也不会枯竭，而且也不知这些东西出自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亮。

¹嗛：崖岸，比喻锋芒。²忮：狠。³常：固定的爱，即偏爱。⁴成：当为“周”字之误。周，周遍。⁵信：真实。⁶几：近。⁷天府：自然的府藏。这里指涵容大道的心胸。⁸葆光：藏光不露。

本段说明，大道，也就是真正的实在，超越于名称概念之外；大辩，也就是真正的辩证，是不将辩证付诸于语言的。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吾欲伐宗、脍、胥敖，南面¹而不释然²。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³者，犹存乎蓬艾⁴之间。若⁵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⁶，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⁷乎日者乎！”

从前尧曾向舜问道：“我想征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每当上朝理事总是心绪不宁，是什么原因呢？”舜回答说：“那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你总是耿耿于怀心神不宁，为什么呢？过去十个太阳一块儿升起，万物都在阳光普照之下，何况你崇高的德行又远远超过了太阳的光亮呢！”

¹南面：君位，此指临朝听政。²释然：怡悦的样子。³三子：指三个小国的国君。⁴蓬艾：比喻其蕃国卑小。⁵若：你。⁶十日并出：神话传说。此处庄子不用“十日”为灾害之意，而是说十日普照万物，无所偏私。⁷进：胜过，超过。

啮缺问乎王倪¹曰：“子知物之所同是²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³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⁴则腰疾偏死⁵，鳅然乎哉？木处⁶则惴栗恂惧⁷，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⁸，麋鹿食荐⁹，蝍蛆¹⁰甘¹¹带¹²，鸱¹³鸦耆¹⁴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西施，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齧缺问王倪：“你知道各种事物相互间总有共同的地方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王倪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接着又问：“那么各种事物便都无法知道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来回答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一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患病甚至酿成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最懂得居处的标准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类动物究竟谁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喜欢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交尾。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来看，仁与义的端绪，是与非的途径，都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晓它们之间的分别！”齧缺说：“你不了解利与害，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难道也不知晓利与害吗？”王倪说：“进入物我两忘境界的至人实在是神妙不测啊！林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风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假如这样，便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死和生对于他自身都没有变化，何况利与害这些微不足道的端绪呢！”

齧缺：虚构的人物。¹王倪：虚构的人物。²是：认可。³庸讵：怎么。⁴湿寝：睡在潮湿处。⁵偏死：半身枯死，即半身不遂。⁶木处：指人在树上居住。⁷惴栗恂惧：惊恐战栗的样子。⁸刍豢：指家畜。⁹荐：美草。¹⁰蝍蛆：蜈蚣。¹¹甘：以……为甘、可口。¹²带：蛇。¹³鸱：猫头鹰一类的鸟。¹⁴耆：通“嗜”，喜好。

庄子创造了王倪与啮缺两个虚构人物，通过二人的对话，粉碎人们的价值偏见与主我的排他之心，从而衬托出绝对者超然的超脱，以及无拘束的绝对自由。

瞿鹊子¹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²：圣人不从事于务³，不就⁴利，不违⁵害，不喜求⁶，不缘道，无谓⁷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⁸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⁹以为奚若¹⁰？”

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谈论：圣人不从事琐细的事务，不追逐私利，不回避灾害，不喜好贪求，不因循成规；没说什么又好像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因而遨游于世俗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都是轻率不当的言论，而我却认为是精妙之道的实践和体现。先生你认为怎么样呢？”

¹瞿鹊子：虚构的人物。长梧子：虚构的人物。²夫子：指孔子。³务：事务，指俗事而言。⁴就：求。⁵违：避。⁶求：妄求。⁷谓：说话。⁸孟浪：谓不切实际。⁹吾子：先生，您，敬称。¹⁰奚若：怎么样。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²亦大早计³，见卵而求时夜⁴，见弹而求鸮炙⁵。予尝为女妄言⁶之，女以妄听⁷之。奚⁸旁⁹日月，挟¹⁰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¹¹涽¹²，以隶相尊？众人役役¹³，圣人愚芚¹⁴，参¹⁵万岁¹⁶而一成纯¹⁷。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¹⁸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¹⁹而不知归者邪！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也会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么能够知晓呢！而且你也谋虑得太早，就好像见到鸡蛋便想立即得到报晓的公鸡，见到弹子便想立即获取烤熟的斑鸠肉。我姑且给你胡乱说一说，你也就胡乱听一听。怎么不依傍日月，怀藏宇宙？跟万物吻合为一体，置各种混乱纷争于不顾，把卑贱与尊贵都等同起来。人们总是一心忙于去争辩是非，圣人却好像十分愚昧无所觉察，糅合古往今来多少变异、沉浮，自身却浑成一体不为纷杂错异所困扰。万物全都是这样，而且因为这个缘故相互蕴积于浑朴而又精纯的状态之中。“我怎么知道贪恋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乡而老大还不知回归呢？

¹荧：疑惑不明的样子。²女：通“汝”。³大早计：谓操之过急。⁴时夜：司夜之鸡。⁵鸮炙：鸮鸟的烤肉。⁶妄言：随便说。⁷妄听：姑且听听。⁸奚：何不。⁹旁：依傍。¹⁰挟：怀抱。¹¹滑：乱。¹²涽：暗。¹³役役：驰逐劳役的样子。¹⁴愚芚：浑然无知的样子。¹⁵参：糅杂，调和。¹⁶万岁：指千万年来的一切事物。¹⁷一成纯：犹言“混沌一团”。¹⁸说：通“悦”。¹⁹弱丧：幼弱的孩儿迷失在他乡。

本段庄子借瞿鹊子与长梧子之对答，讲述绝对者眼中生死变化与是非对立皆为一体之态。

丽之姬¹，艾封人²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³所，与王同匡床⁴，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⁵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⁶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⁷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⁸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⁹。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丽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儿，晋国征伐丽戎时俘获了她，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晋国进入王宫，跟晋侯同睡一床而宠为夫人，吃上美味珍馐，也就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伤心地哭泣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睡梦里饮酒作乐的人，天亮醒来后很可能痛哭饮泣；睡梦中痛哭饮泣的人，天亮醒来后又可能在欢快地逐围打猎。正当他在做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梦中还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方知是在做梦。人在最为清醒的时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则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了。君尊牧卑，这种看法实在是浅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在做梦。上面讲的这番话，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异。万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话的道理，他只当是朝夕相遇所遇到的平常的事情。

¹丽之姬：即骊姬，晋献公夫人。²艾封人：艾地驻守封疆之人。³王：指晋献公。⁴匡床：安适之床。⁵蕲：通“祈”，求。⁶方：正当。⁷大觉：最清醒的人，指圣人。⁸窃窃然：明察的样子。⁹吊诡：奇怪非常之谈。

既使我与若¹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²果非也邪？其或是³也？其或非⁴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⁵固受其黮暗⁶，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⁷也邪？”

“倘使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那么，你果真对，我果真错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对，你果真错吗？难道我们两人有谁是正确的，有谁是不正确的吗？难道我们两人都是正确的，或都是不正确的吗？我和你都无从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着蒙昧与晦暗，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定？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如此，那么我和你跟大家都无从知道这一点，还等待别的什么人呢？

¹若：你。²而：通“尔”，你。³或是：有一人对。⁴或非：有一人不对。⁵人：他人。⁶黮暗：暗昧不明的样子。⁷彼：指下文的“天倪”。

“何谓和¹之以天倪²？”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³；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⁴之相待⁵，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⁶，所以穷年⁷也。忘年忘义⁸，振⁹于无竟¹⁰，故寓诸无竟。”

什么叫调和自然的分际呢？对的也就像是不对的，正确的也就像是不正确的。对的假如果真是对的，那么对的不同于不对的，这就不须去争辩；正确的假如果真是正确的，那么正确的不同于不正确的，这也不须去争辩。是是非非变来变去的声音是相对而存在的，任凭它自由自在地发展变化，这样就可以尽享天年。忘掉生死年岁，忘掉是非仁义，到达无穷无尽的境界，因此圣人总把自己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之中。”

¹和：调和。²天倪：自然的分际。³无辩：用不着争辩。⁴化声：与是非纠缠在一起的话。⁵相待：相对待。⁶曼衍：游衍自得。⁷穷年：谓享尽天年。⁸忘年忘义：忘掉岁月与义理。⁹振：振动鼓舞，这里有“逍遥”之意。¹⁰竟：又作“境”，亦通“境”，境界。

庄子通过长梧子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只要是想要通过议论来控制是非对立，就算得出了所有人都接受的结论，也是徒然。

罔两¹问景²曰：“曩³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⁴操与⁵？”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⁶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⁷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影子之外的微阴问影子：“先前你在走，现在又停下；以往你坐着，如今又站了起来。你怎么没有自己独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说：“我是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又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难道像蛇的蚹鳞和鸣蝉的翅膀吗？我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会是这样？我又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不会是这样？”

¹罔两：影外之阴，或谓影外之影。²景：通“影”，影子。³曩：从前。⁴特：独立。⁵与：通“欤”，疑问语气词。⁶所待：即所待者，指形体。⁷蚹：蛇鳞。

本段写了罔两与影子之间的对话。所谓世间万物由造物主创造，实际上指的是一切万物作为自然存在，也就是作为超越了因果性的观念而存在。

昔者¹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²胡蝶也。自喻³适志⁴与！不知周也。俄然⁵觉，则蘧蘧然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⁷。

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感到多么愉快和惬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突然间醒来，惊惶不定之间方知原来是我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那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可叫做物、我的交合与变化。

¹昔者：夜间。²栩栩然：形容蝴蝶飞舞得轻快自如。³自喻：自乐。⁴适志：快意。⁵俄然：突然。⁶蘧蘧然：忽然觉醒的样子。⁷物化：指一种泯灭事物差别，彼我浑然同化的和谐境界。

本段是《齐物论》最后一节，有名的“庄周梦蝶”的故事。对庄子来说，梦境也好，现实也罢，将二者看作“有分”之物，便是人们的偏见。实在世界之中，所谓梦境与现实，都不过是道——实在性——的延伸。

本篇也是《庄子》中的名篇，向来以深奥难解著称。

所谓齐物论，即齐平物论，也就是要消除各派对天下万物所作的不同评论。庄子认为，世上的万事万物，包括人在内，都是齐一的。而人类社会一切矛盾的对立面，诸如生与死、寿与夭、贵与贱、荣与辱、成与毁等等都是无差别的一回事。

本篇大致可分六段。

第一段描写悟道者南郭子綦“吾丧我”的入道境界，引出了人籁、地籁和天籁的三籁之说。以人籁的箫管声和地籁的洞穴声反衬出只有入道的至人才能感受到的自然的无声之声，即天籁。

第二段铺开描写众人之纷争、百家争鸣的世俗百态，并指出一切纷争的产生出于人们的“成心”。所谓成心，庄子认为人之初都有本真之心，但由于外物的（即社会生活）的影响及耳目等五官的后天局限，逐渐有了一己之情、一己之私、一己之成见。私心成见在胸，牢不可破，于是引发了万劫不复的固执、偏见与纷争。

第三段分别从是与非、彼与此、可与不可、然与不然、分与成、成与毁、指与非指等方面，不厌其烦地论述万事万物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它们不仅相互依存，也可以相互转换，从道的层面看，他们完全是浑然一体的，也就是“道通为一”。

第四段可分两小节，前一节以相对论的观点去看待大小、寿夭，“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其目的还是借此推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论命题。后一节以辩证论的观点阐明悟道者的品质，其目的再次说明泯灭辩争、混同齐一的合理性。

第五段便例举了三个寓言故事，分别从形象意境上加深读者对齐物论的体悟。

最后一段，庄子借罔两之问，引出庄周之梦，关锁全篇，并照应开头“丧我”之意。庄子在生命的混沌之中，将自己所得到的现下，仅当作自己的现下，逍遥其中。美也好，丑也罢；生也好，死也罢；梦境也好，现实也罢；人也好，蝴蝶也罢——庄子认同这一切的境遇，与全篇开头处的南郭子綦一同，静静聆听着那由万籁组成的天籁之音。

吾生也有涯¹，而知²也无涯。以有涯随³无涯，殆⁴已⁵！已而为⁶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⁷督⁸以为经⁹，可以保身¹⁰，可以全生¹¹，可以养亲¹²，可以尽年¹³。

人的一生是可以看到边际的，而知识却看不到边际。用有限的人生追寻无限无尽的知识，是很危险的。再把此追求所得，认为已是无限真理，回头来，把此真理来指导人生，则更将是一危险事。为了名利的善事不去做，可能受到伤害、处罚的坏事不去做，沿着名誉与刑罚的缝隙间形成的道路走，遵循了这条人生的正道，那就可以保养身体，可以保全天性，可以修炼精神，可以享尽天年。

¹涯：岸，边。²知：思虑，情识。³随：追逐。⁴殆：危险。⁵已：通“矣”，了。⁶为：追逐。⁷缘：循，顺应。⁸督：人的脊脉，是骨节空虚处。⁹经：常。¹⁰保身：谓不使形躯遭受刑戮。¹¹全生：谓保全自然本性。¹²养亲：谓不残生伤性，以辱双亲。¹³尽年：享尽天年。

本段一句“吾生也有涯”，道尽生命的真相。生命有限，而人们对金钱、名誉、地位、娱乐的疯狂追求，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正如庄子接下来所说“而知也无涯”，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尽力满足无限的欲望，只能是殆而又殆！

庖丁¹为文惠君²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³，足之所履⁴，膝之所踦⁵，砉然⁶响然，奏刀⁷騞⁸然，莫不中音⁹。合于《桑林》¹⁰之舞，乃中《经首》¹¹之会¹²。

庖丁给梁惠王宰牛，他的手所触到的地方，肩膀所靠到的地方，脚所踩到的地方，膝盖所顶到的地方，皮肉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运刀之际的咔嚓之声，没有一处不符合音律，既符合《桑林》的舞蹈，又符合《经首》的节奏。

¹庖丁：名叫丁的厨师。²文惠君：即梁惠王。³倚：靠近。⁴履：踩。⁵踦：一足，引申为屈一足之膝抵住牛。⁶砉然：皮骨相离的声音。⁷奏刀：进刀。⁸騞：谓进刀解物的声音。⁹中音：合乎音乐节奏。¹⁰《桑林》：殷汤乐名。¹¹《经首》：尧乐《咸池》中乐章名。¹²会：节奏。

庄子借庖丁与文惠君之间关于解牛的对答，对遵循天理自然乃养生之秘诀的观点进行了更加具体且生动的解说。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庖丁释¹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³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⁴，批⁵大郤⁶，导⁷大窾⁸，因⁹其固然¹⁰。技经肯綮¹¹之未尝，而况大軱¹²乎！良庖岁¹³更¹⁴刀，割也；族庖¹⁵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¹⁶于硎¹⁷。彼节¹⁸者有间¹⁹而刀刃者无厚²⁰，以无厚入有间，恢恢²¹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²²，吾见其难为，怵然²³为戒，视为止²⁴，行为迟，动刀甚微²⁵，謋然²⁶已解，如土委²⁷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²⁸，善刀²⁹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³⁰焉。”

梁惠王说：“哈哈！好啊！你的技巧为何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庖丁放下屠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远远超出了技术的范围。我开始宰牛时，所见到的都是整头的牛。过了三年之后，再看牛就可以看到牛体的结构部件而不是整头牛了。时至今日，我宰牛时全凭心领神会，而不需要用眼睛看。视觉的作用停止了，而心神还在运行。我顺着牛身天然的生理结构，把刀劈进筋骨相连的大缝隙，再在骨节的空隙处引刀而入，刀刀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去；牛体中经络筋骨纠结的容易碍刀的地方，我的刀都绕开走而从未碰到过，何况那些巨大的牛骨头呢！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那是他们用蛮力硬割的结果；一般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那是他们硬砍把刀砍断的。我手头这把刀都已经用了十九年了，用它宰过的牛也有几千头，可是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完好无缺。牛的骨节间有缝隙，刀刃却薄得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缝隙的骨节，那宽宽绰绰的地方运起刀刃来还有很多余地呢。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即使如此，每次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看到它很难下手，还是十分警惕，目光盯住那一点，慢慢动手，运在刀上的力气很轻很小。最后哗啦一声，整条牛立刻解体了，就像泥土被堆积在地上一般。然后我提刀站起，环顾四周，悠然自得，心满意足，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妙啊！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领悟到了养生的道理。”

譆：通“嘻”，惊叹声。¹释：放下。²进：超过。³遇：接触。⁴天理：天然的纹理。⁵批：击。⁶郤：通“隙”，指筋骨连接处的空隙。⁷导：引刀深入。⁸窾：骨节间的空穴。⁹因：顺着。¹⁰固然：本来的样子。¹¹技经肯綮：技，当作“枝”，谓枝脉。经，经脉。肯，粘着骨头的肉。綮，筋肉相结处。¹²軱：坚硬的大骨。¹³岁：一年。¹⁴更：换。¹⁵族庖：指技术一般的庖人。¹⁶发：起。¹⁷硎：磨刀石。¹⁸节：骨节。¹⁹间：间隙，空隙。²⁰无厚：没有厚度。²¹恢恢：宽绰的样子。²²族：筋骨交错盘结之处。²³怵然：警惕的样子。²⁴止：集中，专注。²⁵微：轻。²⁶謋然：筋骨解散的样子。²⁷委：堆积。²⁸踌躇满志：闲豫安适，从容自得的样子。²⁹善刀：拭刀。³⁰养生：指养生之道。

文惠君目睹了庖丁出神入化的刀法技艺，不禁发出喟叹。庖丁继续从道的角度向文惠君说明何为解牛。

公文轩¹见右师²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³介⁴也？天与⁵？其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⁷使独⁸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公文轩看见右师，吃惊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这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右师说：“这是自然生成的，不是人为的。上天让我只生有一只脚，按照一般人的样子，老天是要给我两只脚的。因此可知是老天有意让我长一只脚的，不是人为造成的。”

¹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人。²右师：官名。这里指做此官的人。³恶乎：为何。⁴介：独足。⁵与：通“欤”，疑问语气词。⁶其：抑或。⁷是：此，指足。⁸独：独足。⁵与：给予。

公文轩与右师的问答反映了须将人生的一切福祸视为天理自然的道理。

泽雉¹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²畜³乎樊⁴中。神虽王⁵，不善也。

泽畔的野鸡十步一啄食，百步一喝水，它并不希望被畜养在樊笼之中。精力虽然旺盛，可并不舒服啊。

¹泽雉：水泽中的野鸡。²蕲：求。³畜：养。⁴樊：鸟笼。⁵王：通“旺”，旺盛。

老聃¹死，秦佚²吊³之，三号⁴而出。弟子⁵曰：“非夫子⁶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⁷人⁸也，而今非也。向⁹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¹⁰其所以会¹¹之，必有不蕲¹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¹³天倍¹⁴情，忘其所受¹⁵，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¹⁶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¹⁷帝¹⁸之悬¹⁹解。”

老聃死了，秦佚前去吊唁，号哭三声就走了。弟子问：“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回答说：“当然是的。”“那么，吊丧像这样子行吗？”秦佚答道：“对的。起初我认为他是普通人，可是我现在并不如此看。刚才我进去吊唁时，有老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儿子一样；有少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们之所以聚焦在这里，肯定有不愿吊唁却吊唁哭泣的情况。这可是失去天性违背真情的，丧失掉自己所禀受的本性，古时候把这个叫做伤天害理的刑罚。当来时，先生应时而来；当去时，先生顺天而去，安于时运，顺应天然，悲哀欢乐的感情是不能进入其中的，古时候把这个叫做解除了天然的束缚。

¹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²秦佚：庄子虚构的人物。³吊：吊唁。⁴号：哀哭。⁵弟子：指秦失的门人。⁶夫子：指秦佚。⁷其：指老子。⁸人：世俗之人。⁹向：刚才。¹⁰彼：指吊唁的众人。¹¹会：聚集。¹²蕲：期望。¹³遁：逃避。¹⁴倍：通“背”，背弃。¹⁵所受：谓禀受于自然的天伦关系。¹⁶适：正当。¹⁷是：这。¹⁸帝：天帝。¹⁹悬：倒悬，即捆缚。

老子能够认识到生死不过像白天和黑夜一样平常，并做到安时处顺，凡俗庸众则不明生死真相，牵于亲疏，伤于哀乐，违背天性，庄子称之为遁天之刑。这则寓言亦是天人之辩。庄子时时提示，自然天性既然是来自天，就要保养它，就要顺从它，使之游于俗世之虚无缝隙，免受尘垢的玷污。

指¹穷²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脂膏在作为烛薪燃烧后就烧尽了，但火种却会留传下来，没有穷尽。

¹指：通“脂”，脂膏。²穷：尽。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的“火”代表了这变化的趋势本身，象征着道不断流动的特征。当人类能够遵循这道的无限流动时，便能够真正超越生死。

本章题目“养生主”，当解为“养生之宗旨”。依庄子之说，循乎天理，依乎自然，处于至虚，游于无有，消融主客，哀乐不伤，以尽天年，此乃养生之宗旨。

首段开门见山，以寥寥数语揭示养生的宗旨，并形象而凝炼地总结出“缘督以为经”这一养生法则，并通过以下三个寓言故事，从不同的层面和角度阐明这一理念。

第二段即叙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这一故事。作者以出神入化的笔触描绘出庖丁炉火纯青的解牛技艺，并巧妙地强调了超越技艺水平的心得体会，从而落脚到养生上。

第三段写“公文轩见右师”的自问自答，探讨右师招祸断足的根本原因，强调世间的善恶、福祸、寿夭、健残皆根于天然。如果依乎天理，葆养天真就能得到福寿健，反之就要招灾惹祸，表面出于人事，实质还是违背自然法则。

第四段写“秦佚吊老聃”，意在说明人生在世应当“安时处顺”，把生死当做来去一样的平淡自然，这样才能达到“哀乐不入”的境界。

最后以“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这一警言之句作结，既照应了第四段所表达的生死观，也用“薪尽火传”之喻照应了全文的深刻旨意，庄子以薪比喻人的肉身，而以火比喻本真天性，暗示养生在于保养后者，只有循乎天理，依乎自然，处于至虚，游于无有，才能使肉体享尽天年，自然本性永葆不变。

颜回¹见仲尼²，请行³。曰：“奚之⁴？”曰：“将之卫⁵。”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⁶。轻用其国⁷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⁸，乎⁹泽若蕉¹⁰，民其无如¹¹矣！回尝闻之夫子¹²曰：‘治国去¹³之，乱国就¹⁴之。医门多疾。’愿以所文，思其所行，则¹⁵庶几¹⁶其过有瘳¹⁷乎！”

颜回拜见老师孔子，请求同意他出远门。孔子问：“你要去哪里？”颜回说：“打算去卫国。”孔子问：“去卫国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现任国君，年轻气壮，横行霸道，处理国事极不慎重，又听不进任何批评。他轻率地动用民力导致百姓死亡，全国死去的人可以填满大泽，多得像大泽中的草芥。卫国百姓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曾经听您讲过：‘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治理得不好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

¹颜回：姓颜名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²仲尼：孔子的字。³请行：谓向他辞行。⁴奚之：何往。⁵卫：春秋时的诸侯国，在今河南省境内。⁶独：专断自用。⁷轻用其国：轻率地处理国事。⁸量：填满。⁹乎：于。¹⁰蕉：草芥。¹¹无如：无处可归。¹²夫子：指孔子。¹³去：离开，离去。¹⁴就：趋从。¹⁵则：法则，办法。¹⁶庶几：大概，或许。¹⁷瘳：病愈。

开篇借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引出心斋，指出要虚己以游世。

仲尼曰：“嘻，若¹殆²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³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⁴而知之所为出⁵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孔子叹息道：“哎，你此番前去恐怕要遭逢灾祸啊！大道本应纯粹专一，若掺杂外物便会生出繁多事务，事务繁杂则心神难安，心神不宁则滋生忧患，忧患积累至深便无可挽救。古时德行完备的圣贤，必定先修持自身德行再去度化他人。若自身德行尚未稳固，怎会有余力去纠正暴君的恶行呢？况且你可曾想过，人的德行因何动摇、心智因何萌发？德行失守皆因追逐名利，心智开启实为争斗之始。名声是世人相互倾轧的祸根，智巧是争强斗胜的工具，这两样都是伤人害己的凶器，绝不可用来推行正道啊！”

¹若：你。²殆：恐怕。³暴人：暴君。指卫君。⁴荡：丧失。⁵出：显露。

颜回开始是典型的儒家性格，乱国就之，跃跃欲试。孔子却告诉他此去如羊入虎口，殆往而刑。

且德厚¹信矼²，未达³人气⁴；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⁵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而勉强把仁义和规范之类的言辞述说于暴君面前，这就好比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害人。害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这样做恐怕会遭到别人的伤害的呀！

¹德厚：道德纯厚。²信矼：信誉确实。³未达：不了解。⁴人气：人的口味。⁵有：当为“育”字，卖弄的意思。

孔子继续劝说颜回，你有足够纯厚的德行，有足够坚定的赤诚之心，有不为他人评价而动摇的纯粹自我。但在人际交往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要洞察对方复杂的感受与微妙的心理。如果不警惕独善之心与强加之善，必是后患无穷。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¹，恶用而²求有以异？若³唯无诏⁴，王公⁵必将乘人而斗其捷⁶。而目将荧⁷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⁸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⁹以不信厚言¹⁰，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况且如果卫国国君渴求贤能而讨厌不肖之徒，又何须你去改变呢？你除非不向他进谏，否则他肯定会趁你失误之机，展示他的辩才，你的双眼会被迷惑而眩晕，你的神色会慢慢平静下来，你嗫嗫嚅嚅地为自己辩解，你的脸上会流露出顺从的表情，你的内心也会认同他的主张。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

¹不肖：品行不好。²而：你。³若：你。⁴诏：进谏。⁵王公：指卫君。⁶捷：迅捷，利口。⁷荧：眩，眩惑。⁸营：营救。⁹殆：恐怕。¹⁰厚言：忠诚之言。

且昔者¹桀²杀关龙逄³，纣⁴杀王子比干⁵，是皆修⁶其身以下伛拊⁷人之民，以下拂⁸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⁹之。是好名者也。

而且，以前桀王杀害敢于直谏的关龙逄，纣王杀害力谏的叔叔比干，都是因为他们修身立德，以臣下的地位爱抚百姓，以臣下的地位违逆凶残的君王，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

¹昔者：从前。²桀：夏朝最后一个国君，以暴虐著称于世。³关龙逄：姓关，字龙逄，桀时贤臣，因竭诚忠谏而被斩首。⁴纣：商朝亡国之君，亦以暴虐著称。⁵王子比干：纣王庶叔，因忠谏而被剖心。⁶修：修饰。⁷伛拊：曲身抚爱。⁸拂：触逆。⁹挤：陷害。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¹。国为虚²厉³，身为刑戮⁴。其用兵不止，其求实⁵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⁶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⁷乎！虽然，若必有以⁸也，尝⁹以语¹⁰我来¹¹。”

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国变为废墟，百姓都死完了，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戮，原因就是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的国家的土地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虽然是这样，你必定是有所依凭，所以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

¹有扈：小国名，在今陕西户县。²虚：同“墟”，废墟。³厉：厉鬼。⁴刑戮：受刑、被杀。⁵实：实利，指土地和财物。⁶而：通“尔”，你。⁷若：你。⁸以：用来谏劝卫君的办法。⁹尝：试。¹⁰语：告诉。¹¹来：语气助词。

本段列举了几例史实，都是人为了名利物欲而殒身的典型事件。

颜回曰：“端¹而虚²，勉³而一⁴，则可乎？”曰：“恶⁵！恶可！夫以阳⁶为充⁷孔⁸扬⁹，采色¹⁰不定，常人之所不违¹¹，因案¹²人之所感，以求容与¹³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¹⁴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¹⁵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¹⁶，其庸讵¹⁷可乎！”

颜回说：“我外表端庄内心谦虚，勉力行事而意志专一，这样可以吗？”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骄气横溢，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违逆他，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他这种人，每天用小德慢慢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他必将固执己见而不会改变，即使表面赞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做出反省，你采取的方法如何能行呢？”

¹端：端正。²虚：谦虚。³勉：勤勉。⁴一：专一。⁵恶：驳斥声，犹“唉”。⁶阳：刚猛之性。⁷充：充满。⁸孔：甚。⁹扬：显扬。¹⁰采色：神采气色。¹¹违：违逆。¹²案：压抑。¹³容与：自快。¹⁴日渐之德：指小德。¹⁵执：固执。¹⁶訾：资取。¹⁷庸讵：怎么。

本段的“虚”指心中无杂念，也就是不为名誉与富贵左右的心境。“一”与孔子之言开头之处“夫道不欲杂，杂则多”一句中的“多”相对，指与道合一的纯粹境界。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¹，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²之与己，皆天之所子³，而⁴独以己言蕲⁵乎而人⁶善⁷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⁸者，人谓之童子⁹，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¹⁰跽¹¹曲拳¹²，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¹³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¹⁴为徒。其言虽教¹⁵，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¹⁶，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¹⁷多政法¹⁸而不谍¹⁹。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²⁰！犹师心²¹者也。”

颜回说：“如此，那我就内心诚直而外表恭敬，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诚直，就是与自然同类。与自然同类的，就可知道国君与自己在本性上都属于天生的，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或者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像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童心未泯，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所谓‘外表恭敬’，是和世人一样。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人臣应尽的礼节，人家都这么去做，我敢不这么做吗？做大家所做的事，别人就不会责难我，这就叫与世人为伍。心有成见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自古就有这样的做法，并不是我自己的编造，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做与古人为伍，这样做可以吗？”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有所效法也会出现不当，虽然固陋而不通达也没有什么罪责。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了。

¹曲：委曲求全，即恭敬。²天子：人君。³子：动词，生。⁴而：表转折。⁵蕲：求。⁶而人：别人。⁷善：称善。⁸若然：像这样。⁹童子：天真纯一、未失自然本性的人。¹⁰擎：执笏。¹¹跽：跪拜。¹²曲拳：鞠躬。¹³疵：毛病，用作动词，认为……是毛病。¹⁴古：古人。¹⁵教：教导，教诲。¹⁶病：指灾祸。¹⁷大：也作“太”，可通。¹⁸政法：正人之法。¹⁹谍：妥当。²⁰化：感化。²¹师心：师从有为之心。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¹。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²不宜³。”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孔子说：“斋戒清心，我将告诉你！如果怀着积极用世之心去做，难道是容易的吗？如果这样做也很容易的话，苍天也会认为是不适宜的。”颜回说：“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

¹语若：告诉你。²皞天：自然。³不宜：不合。

颜回受到孔子的批评之后，终于放弃自己的想法，虚心接受老师的指点。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¹，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²。听止于耳，心止于符³。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说：“我请教什么是‘心斋’。”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

¹若一志：专一你的心志。²气：气息。³符：合。

庄子在说明心斋时使用的“虚”这一词。“虚”不仅是这一段问答的中心思想，更是《人间世》全篇的结论所在。庄子便是在这宇宙和人的同质之中，试图对一切人类行为予以净化，并将人们经过了宇宙性的净化后的心境称为“虚”。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¹，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²：若能入游其樊³而无感其名，入⁴则鸣⁵，不入则止。无门无毒⁶，一宅⁷而寓于不得已则几⁸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⁹彼¹⁰阕¹¹者，虚室¹²生白，吉祥止止¹³。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¹⁴。夫徇¹⁵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¹⁶，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¹⁷也，伏羲、几蘧¹⁸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¹⁹乎！”

颜回说：““我不曾禀受过‘心斋’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禀受了‘心斋’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¹得使：得到教诲。²若：你。³樊：藩篱，指卫国境内。⁴入：接纳。⁵鸣：指劝谏。⁶毒：药味。⁷一宅：安心于一，了无二念。⁸几：近。⁹瞻：观看。¹⁰彼：眼前万物。¹¹阕：空。¹²室：指人心。¹³止止：集于虚明之心。¹⁴坐驰：谓形坐而心驰。¹⁵徇：同“循”，顺。¹⁶舍：冥附。¹⁷纽：枢纽，关键。~伏戏：即伏羲。¹⁸几蘧：传说中的古代圣君。¹⁹散焉者：指平庸的人。

庄子借孔子之谈，说明了自己的处世智慧，也就是虚的哲学思想。

叶公子高¹将使²于齐，问于仲尼曰：“王³使诸梁也甚重⁴。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⁵而不急⁶。匹夫犹未可动⁷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⁸之。子⁹常语¹⁰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¹¹，寡¹²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¹³；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¹⁴。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¹⁵，爨¹⁶无欲清¹⁷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¹⁸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¹⁹。为人臣者不足以任²⁰之，子其有以语我来²¹！”

叶公子高即将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楚王派我诸梁出使齐国，责任重大。齐国接待外来使节，都是表面恭敬内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容易说服，更何况是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的处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事情成功与否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无比担忧吧！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如果真的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处罚。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

¹叶公子高：楚庄王玄孙，姓沈，名诸梁，字子高，被封于叶，僭号称公。²使：出使。³王：楚王。⁴重：重要的使命。⁵敬：恭敬。⁶不急：指迟迟不肯依允别人的请求。⁷动：感化。⁸栗：害怕。⁹子：你，指孔子。¹⁰语：告诉。¹¹若小若大：不管大小。¹²寡：少。~懽成：欢然成功。¹³人道之患：指君主的惩罚。¹⁴阴阳之患：指喜惧交战于胸中导致疾病。¹⁵臧：善，指美食厚味。¹⁶爨：司火之人。¹⁷清：清凉。¹⁸情：实，指出使之事成行。¹⁹是两也：谓忧虑结于心，刑罚遭于外。²⁰任：承担，承受。⁹子：你。²¹来：语气助词，犹“咧”。

楚国大夫叶公与孔子进行了一场外交谈话，体现出了身在现实之中的超越者的智慧。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¹二：其一命²也，其一义³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⁴而非君也，无所逃⁵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⁶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¹大戒：不可逾越的大法。²命：指受之于自然之天的性分。³义：指人所应尽的社会职责。⁴适：往。⁵无所逃：无可逃避。⁶施：移动，改易。

在庄子所处的时代，古代中国的政治社会处于黑暗艰险的现实之中。而庄子则将这一切也作为“不可柰何”之事而接受，与其否定现实以至于失去做人的根本，庄子更希望接受一切，作为真正的人而活。

丘请复¹以所闻：凡交²近³则必相靡⁴以信⁵，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⁶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⁷之言，两怒必多溢恶⁸之言。凡溢之类⁹妄¹⁰，妄则其信之也莫¹¹，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¹²曰：‘传其常情¹³，无传其溢言，则几¹⁴乎全¹⁵。’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¹⁶，常卒¹⁷乎阴¹⁸，泰至¹⁹则多奇巧²⁰；以礼饮酒者，始乎治²¹，常卒乎乱²²，泰至则多奇乐²³。凡事亦然，始乎谅²⁴，常卒乎鄙²⁵；其作始也简，其将毕²⁶也必巨。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不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¹复：再。²交：国与国之间的交往。³近：邻近的国家。⁴靡：顺。⁵信：信用。⁶或：有人。⁷溢美：夸奖过分。⁸溢恶：指责过分。⁹类：近似。¹⁰妄：不真实。¹¹莫：疑惑。¹²法言：格言。¹³常情：真实无妄之言。¹⁴几：近。¹⁵全：谓免祸全身。¹⁶阳：谓喜。¹⁷卒：结束。¹⁸阴：谓怒。¹⁹泰至：过甚，甚至。²⁰奇巧：诡诈。²¹治：谓依循规矩。²²乱：谓迷醉大乱。²³奇乐：狂乐狎侮。²⁴谅：诚信。²⁵鄙：欺诈。²⁶毕：结束。

言者，风波也；行¹者，实丧²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³设⁴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勃⁵然于是并生心厉⁶。剋核⁷太至⁸，则必有不肖之心⁹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¹⁰令，无劝¹¹成。过度益¹²也。’迁令劝成殆¹³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¹⁴与¹⁵！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¹⁶，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¹⁷，此其难者？”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大凡过分苛责，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有什么必要作意回报！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¹行：谓传达语言。²实丧：得失。³忿：愤怒。⁴设：发作。⁵勃：勃然。⁶心厉：伤人的恶念。⁷剋核：苛求。⁸太至：太过分。⁹不肖之心：即伤人的恶念。¹⁰迁：改变。¹¹劝：劝勉。¹²益：增益。¹³殆：危险，用作动词，使事情变危险变糟糕。¹⁴慎：慎重、谨慎。¹⁵与：通“欤”，表疑问语气词。¹⁶中：指心性。¹⁷致命：据实传命。

“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这段问答的结论，也是《人间世》全篇的结论。在这一段孔子与叶公子高的对答中，庄子强调了顺从无心——命运——的必然的重要性。

颜阖¹将傅²卫灵公大子³，而问于蘧伯玉⁴曰；“有人⁵于此，其德天杀⁶。与之为无方⁷则危⁸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⁹适¹⁰足以知人之过¹¹，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出现过错。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

¹颜阖：姓颜，名阖，鲁国贤人。²傅：做师傅。³卫灵公大子：指蒯聩。⁴蘧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贤大夫。⁵人：指太子蒯聩。⁶天杀：天性刻薄。⁷方：规矩，法度。⁸危：危及。⁹其知：他的智慧。¹⁰适：恰。¹¹过：过失。

本段写鲁国贤人颜阖与卫国贤大夫蘧伯玉之间关于教导储君的一段对答。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¹之，慎²之，正女³身哉！形莫若就⁴，心莫若和⁵。虽然，之⁶二者⁷有患。就不欲入⁸，和不欲出⁹。形就而入，且为颠¹⁰为灭¹¹，为崩¹²为蹶¹³；心和而出，且¹⁴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¹⁵，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¹⁶，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¹⁷，亦与之为无崖；达¹⁸之，入于无疵¹⁹。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顺从依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顺其秉性暗暗疏导。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附他不要关系过密，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内心顺性疏导显得太露，将被认为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

¹戒：警戒。²慎：谨慎。³女：通“汝”，你。⁴就：随顺。⁵和：调和。⁶之：此。⁷二者：指“就”与“和”。⁸入：谓苟同。⁹出：谓显己之长。¹⁰颠：颠覆，失败。¹¹灭：毁灭。¹²崩：败坏。¹³蹶：绊倒。¹⁴且：将。¹⁵婴儿：比喻无知。¹⁶町畦：田界，可引申为检束。¹⁷无崖：无崖岸，可引申为放荡不拘。¹⁸达：畅达，谓顺其心意。¹⁹疵：小病，可引申为过失。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¹其臂以当²车辙³，不知其不胜任也，是⁴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⁵伐⁶而⁷美者以犯⁸之，几⁹矣！

“你没有听说过那螳螂吗？它奋起手臂去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做到这一点，反而认为这是自己最得意的力量。要警惕啊！小心啊！多次地夸耀自己最得意的东西会触犯王子，这就和螳螂差不多了。

¹怒：通“努”，奋举。²当：抵挡。³辙：车轮碾过的痕迹，此处引申为车轮。⁴是：自是，自负。⁵积：经常。⁶伐：夸耀。⁷而：通“尔”，你。⁸犯：触犯。⁹几：危殆。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¹与之²，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³与之，为其决⁴之之怒也。时⁵其饥饱，达⁶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⁷者，逆也。

你不知道那养虎之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注意顺应它饥饱的状态，疏导它凶残的本性。老虎虽不同于人类，却顺从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顺应了它的天性。而被老虎咬死的人，是因为违背了天性。

¹生物：活的动物。²与之：给它吃。³全物：整个动物。⁴决：撕裂。⁵时：通“伺”，伺候。⁶达：顺导。⁷杀：谓搏噬人。

夫爱马者，以筐盛¹矢²，以蜃³盛溺⁴。适⁵有蚊虻仆缘⁶，而拊⁷之不时⁸，则缺衔⁹毁首碎胸¹⁰。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¹¹。可不慎邪？”

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¹盛：装。²矢：通“屎”，马粪。³蜃：一种以贝壳作装饰的器皿。⁴溺：马尿。⁵适：恰。⁶仆缘：附缘于马体。⁷拊：拍打。⁸不时：时机不对。⁹缺衔：决裂衔勒。¹⁰毁首碎胸：谓人遭蹄踢，毁首碎胸。¹¹亡：忘，忘掉。

庄子借由蘧伯玉之言来阐述关于无心与随顺的哲学。

匠石¹之²齐，至于曲辕³，见栎社树⁴。其大蔽⁵数千牛，絜⁶之百围⁷，其高临山⁸十仞⁹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¹⁰十数。观者如市，匠伯¹¹不顾，遂行不辍¹²。弟子厌观¹³之，走¹⁴及¹⁵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¹⁶，勿言之矣！散木¹⁷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¹⁸椁¹⁹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²⁰，以为柱则蠹²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有个姓石的匠人去到了齐国一个叫曲辕的地方，看见一颗被人们称为神树的栎树。那棵树非常高大，树荫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测量它的树干，足有百尺之围，树高达至山顶，离地面几丈高后才长有树枝，可以用它造十余艘船只。参观它的人如同赶集一般来来往往。这位匠人却看也不看，不停地向前走，他的徒弟在树旁看够了跑着赶上木匠，说：“自从我拿着斧子跟随您做木工，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树。先生为何不肯看一眼，只向前走个不停呢？”木匠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了它了！那木头是无用之物，做成船它会沉没，做成棺材它会很快就会腐朽，做器具它很快会毁坏，做门户它会像树一样流出污浆，做成柱子，它会被虫子蛀蚀。这是一棵不能成材的树木，没有一点用处，所以它才有这么长的寿命。”

¹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²之：往。³曲辕：地名。⁴栎社树：社中的栎树。⁵蔽：遮蔽。⁶絜：张开两臂度量树身。⁷围：两臂合抱为一围。⁸临山：高出山头。⁹仞：七尺为仞，一说八尺。¹⁰旁：旁枝。¹¹匠伯：指匠石。因匠石为众匠之长，故可称为“匠伯”。¹²辍：止。¹³厌观：饱看。¹⁴走：跑。¹⁵及：赶上。¹⁶已矣：算了。¹⁷散木：无用之木。¹⁸棺：棺材。¹⁹椁：外棺。²⁰液樠：脂液外渗。²¹蠹：虫蛀。

本段写起了匠石与弟子的问答，强调了“无用之用”的处世之法。

匠石归，栎社见梦¹曰：“女²将恶乎³比予哉？若⁴将比予于文木⁵邪？夫楂⁶梨橘柚果蓏⁷之属，实熟则剥⁸，剥则辱⁹。大枝折，小枝泄¹⁰。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¹¹，自掊¹²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¹³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¹⁴也？而¹⁵几死之散人¹⁶，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¹⁷其梦。弟子曰：“趣¹⁸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¹⁹！若无言！彼²⁰亦直²¹寄焉！以为²²不知己者诟厉²³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²⁴乎！且也彼其所保²⁵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木匠回来后，梦中见做社神的栎树对他说：“你拿什么东西跟我做比呢？你拿我同文木比较吗？那些楂梨橘柚之类的树木，果实成熟后就会被打落，打落下来就会受辱，大的树枝被折断，小的树枝被拉扯。它之所以受苦就是因为它生来有用，所以不能享其天年而中途夭折，任何事物都是如此。我寻求没有用的办法已经很久了，差点死了，如今才获得这个办法。这无用之能正是大用，还有比这更大的用途吗？况且你和我都是自然界中的事物罢了，怎么能够用这种方式看待事物呢？你是快接死亡的普通凡人，又如何知道树木无用的道理呢！” 木匠醒来后说出了他的梦，徒弟说：“自己希望的是无用，又怎么能为社神之树呢？”木匠说：“闭嘴！你不要再说了。它只不过是寄寓于此，使那些不理解他的人去诟骂他。如果不做社神，他一定会被砍伐！他保全自身的方法与众不同，如果用常理来理解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¹见梦：托梦。²女：汝，你。³恶乎：什么。⁴若：你。⁵文木：纹理细密的有用之木。⁶楂：即山楂。⁷果蓏：在树上生长的叫果，在地上生长的叫蓏。⁸剥：遭受敲打。⁹辱：被扭折。¹⁰泄：被牵扭。¹¹中道夭：中途夭折。¹²掊：打击。¹³几：将近。¹⁴相物：以散木视我。¹⁵而：通“尔”，你。¹⁶散人：无用之人。¹⁷诊：告。¹⁸趣：通“趋”，趋向。¹⁹密：犹言“别作声”。²⁰彼：指栎树。²¹直：特。²²为：被。²³诟厉：讥议。¹³几：近乎，差一点。²⁴翦：砍伐。²⁵保：谓保全生命之道。

南伯子綦¹游乎商之丘²，见大木焉，有异³：结驷千乘⁴，隐将芘⁵其所藾⁶。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⁷异材夫⁸！”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⁹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¹⁰，则轴解¹¹而不可以为棺椁；咶¹²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¹³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

¹南伯子綦：即南郭子綦。²商之丘：即商丘，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市。³有异：谓其高大异乎寻常。⁴结驷千乘：千乘车马连接在一起。⁵芘：通“庇”，遮蔽。⁶藾：荫。⁷有：为，是。⁸夫：叹词。⁹拳曲：即卷曲。¹⁰大根：指主干的下部。¹¹轴解：谓木纹旋散。¹²咶：舔。¹³狂酲：大醉如狂。

本段同样是关于无用之用的解说。

宋有荆氏¹者，宜²楸³柏桑。其拱把⁴而上者，求狙猴⁵之杙⁶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⁷之丽⁸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⁹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¹⁰之以牛之白颡¹¹者，与豚¹²之亢鼻¹³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¹⁴。此皆巫祝¹⁵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这些情况巫师全都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¹荆氏：地名。²宜：适宜（种植）。³楸：落叶乔木，材质细密。⁴拱把：两手合握曰拱，一手所握曰把。⁵狙猴：猕猴。⁶杙：小木桩。⁷高名：高大。⁸丽：通“欐”，栋梁。⁹椫傍：每边以整块板制成的棺材。¹⁰解：祭祀之名。¹¹颡：额。¹²豚：小猪。¹³亢鼻：鼻孔上翻。¹⁴适河：投入河中祭神。¹⁵巫祝：巫师。

本段内容围绕的是绝对者的价值转换——有用的无用性以及无用的有用性。

支离疏¹者，颐²隐³于齐，肩高于顶⁴，会撮⁵指天⁶，五管在上⁷，两髀为胁⁸。挫针⁹治繲¹⁰，足以餬口；鼓¹¹筴¹²播精¹³，足以食¹⁴十人。上征¹⁵武士，则支离攘臂¹⁶于其间；上有大役¹⁷，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¹⁸；上与¹⁹病者粟，则受三锺²⁰与十束²¹薪²²。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一样形体不全的人尚可以养活自己，终其天年。又何况像支离疏这样德行的人呢？

¹支离疏：作者虚构的人物。²颐：面颊。³隐：隐藏，此处谓支离疏由于弯腰驼背而脸与肚脐齐平。⁴顶：头顶。⁵会撮：发髻。⁶指天：朝天。因其佝偻低头故发髻朝天。⁷五管在上：五脏的穴位朝上。正常情况应该朝后。⁸两髀为胁：谓大腿与胁靠到一起。⁹挫针：缝衣服。¹⁰治繲：洗衣服。¹¹鼓：簸，扬米去糠。¹²筴：小簸箕。¹³播精：播去粗糠而得精米。¹⁴食：赡养。¹⁵征：征召。¹⁶攘臂：谓遨游自在的样子。¹⁷役：徭役。¹⁸不受功：谓无须接受劳役之苦。¹⁹与：给。²⁰锺：六斛四斗为一锺。²¹束：捆。²²薪：柴草。

庄子着墨于以丑陋而闻名于世的支离疏，借由他来赞美“无用之用”。支离疏的“支离”二字，取支离灭裂之意，可以品读出庄子对儒家礼教思想的伪善与形式主义发出的强烈反击，以及辛辣的讽刺。

孔子适¹楚，楚狂接舆²游其门曰：“凤兮凤兮³，何如⁴德之衰⁵也。来世不可待⁶，往世不可追⁷也。天下有道，圣人成⁸焉；天下无道，圣人生⁹焉。方¹⁰今之时，仅¹¹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¹²；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¹³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¹⁴而趋。迷阳¹⁵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¹⁶，无伤吾足。”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凤鸟啊，凤鸟啊！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回。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

¹适：往，到。²接舆：楚国的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³凤兮凤兮：这里用凤鸟来嘲讽和比喻孔子。⁴何如：如何，多么。⁵衰：衰落。⁶待：期待。⁷追：追回。⁸成：成就功业。⁹生：苟全性命。¹⁰方：当。¹¹仅：很少。¹²载：承受。¹³已：停止。¹⁴画地：比喻愚者自拘。¹⁵迷阳：一种多刺的草，常生路旁。¹⁶曲：拐弯而行。

本段庄子仿拟《论语》中孔子与狂接舆问答的记载，用以强调无用之用，从而收束全篇。

山木，自寇¹也；膏²火，自煎³也。桂⁴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山上的树木自己招致砍伐，油脂自己招致燃烧，桂树因为可以食用，所以遭人砍伐，漆树因为有用，所以被刀割。人们都知道“有用”的作用，却不知道“无用”的更大作用啊。

¹自寇：自招砍伐。²膏：油脂。³煎：煎熬，燃烧。⁴桂：肉桂，其皮辛香，可供调味。

人间世，即人世间，人在世间的生活。当时的社会正处于转型期，中央政权已衰微，各诸侯国相继崛起争霸，弱小的诸侯国不甘被吞并，于是强权、扩张、暴力与战争、掠夺、争斗成为时代的主题。儒家期待用仁爱、礼仪挽救道德的衰败，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企图平息战乱。于是庄子从入世转到了出世，从社会中寻找出路转为从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寻找前途。如果说《养生主》主要是从人体生理的角度，总结出因循中虚，即因循自然的养生之道，那么《人间世》则主要是面对险恶的社会现实，解决“涉乱世以自全”的养生方法和养生宗旨。

本章的寓言故事可这样解读——第一段假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讲人际关系特别是与统治者相处的艰难；第二段，假借孔子回答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所遇到的祸患问题，进一步描述君臣相处的艰难和危险，对此，作者申明了要在主观上采取“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态度，一切顺从自然，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存在贪生怕死的问题；第三段，假借颜阖问于蘧伯玉，请教如何做卫灵公太子老师的问题，再次申明顺物无己的思想；第四段以下，以不材之木、身患残疾的支离疏形象等为喻，阐明无用之用之旨；第七段可看作全篇的总结点题段。

鲁有兀¹者王骀²，从³之游⁴者与仲尼相若⁵。常季⁶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⁷。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⁸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⁹后¹⁰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¹¹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鲁国有一个受过跀刑只有一只脚的人，叫王骀。跟从他学习的人同跟随孔子学习的人数量差不多。孔子的学生常季向孔子问道；“王骀是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在鲁国跟从他学习的人却和先生的弟子相当。他站着不能教诲他人，坐着不能议论大事；弟子们却空怀而来，满载而归。难道真的有不用言表的教导，身残体秽内心世界也能达到成熟的境界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孔子回答说：“王骀先生是一位圣人，我的学识和品行都落后于他，只是还没有前去请教他罢了。我把他当作老师，何况那些学识和品行都不如我孔丘的人呢！何止鲁国人，我将引领天下的人跟从他学习。”

¹兀：断去一足。²王骀：虚构的人物。³从：跟从。⁴游：游学，跟随老师学习。⁵相若：相等。⁶常季：虚构的人物。⁷中分鲁：谓平分鲁国的学生。⁸无形：不见形迹。⁹直：特，只。¹⁰后：落后。¹¹奚假：岂止。

本段描写的主要人物是鲁国的兀者——曾因刑罚而被砍去脚的犯人——王骀。兀者王骀虽然断了一只脚，但声望却超过了孔子。

常季曰：“彼¹兀者也，而王²先生³，其与庸⁴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⁵也，独若之⁶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⁷坠⁸，亦将不与之遗⁹；审¹⁰乎无假¹¹而不与物迁¹²，命¹³物之化¹⁴而守其宗¹⁵也。”

常季说：“他是一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学识和品行竟超过了先生，跟平常人相比相差就更远了。像这样的人，他的思想究竟是有多与众不同呢？”仲尼回答说：“死或生都是人生变化中的大事了，可是死或生都不能使他随之变化；纵使天塌地陷，他也不会因此而丧失、毁灭。他明察真谛而不随物变迁，听任事物变化而坚守自己的根本。”

¹彼：他，指王骀。²王：超过。³先生：指孔子。⁴庸：常人。⁵用心：运用心智。⁶之：指生死。⁷覆：翻转。⁸坠：陷落。⁶之：指天地。⁹遗：坠落。¹⁰审：确实，果然。¹¹无假：当为“无瑕”之误。¹²迁：变迁。¹³命：主宰。¹⁴化：变化。¹⁵宗：即大道的宗本。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¹，而游心乎德²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肝和胆虽同处于一体之中也像是楚国和越国的距离那么远；从相同的角度去观察，万事万物又都是一样的。像王骀这样的人，就不知道耳朵眼睛最适宜何种声音和色彩，而是让自己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忘形、忘情的浑同境域之中。外物看到了它相同的方面却看不到它因失去而引起差异的一面，因而看到丧失了一只脚就像是失落了土块一样。”

¹宜：适宜。²德：指道德。和：谓和谐玄同的境界。

常季曰：“彼¹为己²，以其知³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⁴。物⁵何为最⁶之哉？”仲尼曰：“人莫鉴⁷于流水而鉴于止水⁸。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⁹，以正众生¹⁰。夫¹¹保始¹²之徵，不惧之实¹³，勇士一人，雄入¹⁴于九军¹⁵。将¹⁶求名而能自要¹⁷者而犹若是，而况官¹⁸天地、府¹⁹万物、直²⁰寓²¹六骸²²、象²³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²⁴未尝死²⁵者乎！彼且择日²⁶而登假²⁷，人则从是²⁸也。彼²⁹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常季说：“王骀只是修己，用他的真智获得明理之心，再用这个明理之心获得无所分辨的永恒之心。那么众人为什么都归附他呢？”孔子说：“人不会在流动的水里照见自己的身影，而是在静止的水面临照。只有静止的水才能使其他的事物也静止下来。树木同样是禀受大地孕育，唯独松柏得到真性，因而冬夏常青；众人同样是禀受上天性命，唯独尧舜得到真性，因而成为万民的首领。通过端正自己的心性，来端正众人的心性。那些信守先前誓言的人，具有无所畏惧的品格，就敢直闯千军万马。为追求名声却能够自我要求的人倘且如此，何况那把握天地、包容万物、只把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把耳目当作虚假形式、用同一的智慧去统一所有的认识而且心灵鲜活的人呢？他还会在某个时日上升臻至大道，那时人们就会跟从他的。他又哪里肯把世俗的事情当回事呢？”

¹彼：指王骀。²为己：修养自己。³知：通“智”。⁴常心：恒常不变之心，即死生不变、天地覆坠不遗之心。⁵物：指人，即“从之游者”。⁶最：尊崇。⁷鉴：镜子，这里用作动词，照。⁸止水：静止的水。⁹正生：自正心性。¹⁰正众生：引导众人自正心性。¹¹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¹²保始：谓善保宗本。¹³实：盛气，气概。¹⁴雄入：勇敢地冲进。¹⁵九军：谓千军万马。¹⁶将：将士。¹⁷自要：犹言“自好”，这里指求取功名。¹⁸官：主宰。¹⁹府：包藏。²⁰直：特，只。²¹寓：寄。²²六骸：指头、身、四肢。代指整个身躯。²³象：迹象，用作动词，以耳目为迹象。²⁴心：指本真之心。²⁵死：丧失。²⁶择日：指日。²⁷登假：登升，指乘云气而升天。²⁸是：之，他。²⁹彼：指王骀。

常季对孔子的提问是“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常季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如何才能使庄子思想中的个人主义观念拥有社会性。

申徒嘉¹，兀者也，而与郑子产²同师³于伯昏无人⁴。子⁵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⁶，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⁷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⁸未邪？且子见执政⁹而不违¹⁰，子齐¹¹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¹²之门¹³固¹⁴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¹⁵子之执政而后¹⁶人者也。闻之曰：‘鉴¹⁷明则尘垢不止¹⁸，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¹⁹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²⁰乎！”

申徒嘉是个被砍掉了一只脚的人，跟郑国的子产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子产和申徒嘉同在一个屋子里、同在一条席子上坐着。子产又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现在我将出去，你可以留下吗，抑或是不留下呢？你见了我这执掌政务的大官却不知道回避，你把自己看得跟我执政的大臣一样吗？”申徒嘉说：“伯昏无人先生的门下，哪有执政大臣拜师从学的呢？你津津乐道执政大臣的地位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吗？我听说这样的话：‘镜子明亮尘垢就没有停留在上面，尘垢落在上面镜子也就不会明亮。长久地跟贤人相处便会没有过错’。你拜师从学追求广博精深的见识，正是先生所倡导的大道。而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完全错了吗！”

¹申徒嘉：姓申徒，名嘉，郑国贤人。²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国贤相。³师：师从。⁴伯昏无人：虚构的人物。⁵子：你。⁶止：留步。⁷合堂：同室。⁸其：抑或。⁹执政：犹言“贵官”。这是子产的自称。¹⁰违：回避。¹¹齐：等同，平起平坐。¹²先生：指伯昏无人。¹³门：门下。¹⁴固：通“胡”，为何。¹⁵说：通“悦”。¹⁶后：看不起人。¹⁷鉴：镜子。¹⁸不止：不存。¹⁹取大：谓求取于人以自广其德。²⁰过：错误。

在庄子的笔下，子产只能任他宰割，最终在申徒嘉——一个同样受过切足之刑的有前科的人——面前平身低头。

子产曰：“子既若是¹矣，犹与尧²争善。计³子之德，不足以自反⁴邪？”申徒嘉曰：“自状⁵其过以⁶不当亡⁷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⁸之彀中⁹。中央者，中地¹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¹¹而怒，而适¹²先生之所¹³，则废然¹⁴而反¹⁵。不知先生之洗¹⁶我以善¹⁷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¹⁸，而子索¹⁹我于形骸之外²⁰，不亦过乎！”子产蹴然²¹改容更貌²²曰：“子无²³乃²⁴称²⁵！”

子产说：“你已经如此形残体缺，还要跟唐尧争比善心，你估量你的德行，受过断足之刑还不足以使你有所反省吗？”申徒嘉说：“自个儿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形残体缺的人很多；不陈述或辩解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形整体全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无可奈何，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视如命运安排的那样，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一个人来到世上就象来到善射的后羿张弓搭箭的射程之内，中央的地方也就是最容易中靶的地方，然而却没有射中，这就是命。用完整的双脚笑话我残缺不全的人很多，我常常脸色陡变怒气填胸；可是只要来到伯昏无人先生的寓所，我便怒气消失回到正常的神态。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善道来洗刷我的呢？我跟随先生十九年了，可是先生从不曾感到我是个断了脚的人。如今你跟我心灵相通、以德相交，而你却用外在的形体来要求我，这不又完全错了吗？”子产听了申徒嘉一席话深感惭愧，脸色顿改而恭敬地说：“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¹若是：指其形残而言。²尧：子产自比。³计：估计，打量。⁴自反：自我反省。⁵状：申辩。⁶以：认为。⁷亡：指遭受刖足之刑等。⁸羿：尧时的射箭能手。⁹彀中：箭矢所能达到的范围。比喻刑网。¹⁰中地：箭锋所及之地。比喻触及刑罚的禁区。¹¹怫然：脸上变色的样子。¹²适：来到。¹³所：处所。¹⁴废然：怒气消失的样子。¹⁵反：通“返”，返于常性。¹⁶洗：洗涤，即教育。¹⁷善：善道。¹⁸形骸之内：指德。¹⁹索：取，求。²⁰形骸之外：指形貌。²¹蹴然：站立不安的样子。²²改容更貌：谓变了脸色。²³无：不要。²⁴乃：如此。²⁵称：称说。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¹，踵见²仲尼。仲尼曰：“子不谨³，前既犯患⁴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⁵不知务⁶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⁷存，吾是以务全之⁸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⁹知夫子之犹若是¹⁰也！”孔子曰：“丘则陋¹¹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¹²。孔子曰：“弟子勉之¹³！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¹⁴乎！”

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名叫叔山无趾，靠脚后跟走路去拜见孔子。孔子对他说：“你极不谨慎，早先犯了过错才留下如此的后果。虽然今天你来到了我这里，可是怎么能够追回以往呢！”叔山无趾说：“我只因不识事理而轻率作践自身，所以才失掉了两只脚趾。如今我来到你这里，还保有比双脚更为可贵的道德修养，所以我想竭力保全它。苍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大地没有什么不托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知先生竟是这样的人！”孔子说：“我孔丘实在浅薄。先生怎么不进来呢，请把你所知晓的道理讲一讲。”叔山无趾走了。孔子对他的弟子说：“你们要努力啊。叔山无趾是一个被砍掉脚趾的人，他还努力进学来补救先前做过的错事，何况身形体态都没有什么缺欠的人呢！”

¹叔山无趾：虚构的人物。²踵见：用脚跟行走去求见。³谨：小心谨慎。⁴犯患：犯法遭祸。⁵唯：只是。⁶务：时务。⁷尊足者：即“尊于足者”，比足还要贵重的东西，指自然德性。⁶务：致力。⁸之：指自然德性。⁹安：怎么。¹⁰若是：谓拘于形骸之见。¹¹陋：见识浅陋。¹²出：从室内走出。¹³勉之：努力。¹⁴全德之人：谓形体完全的人。

本段的主人公是鲁国人叔山无趾，他曾经因刑罚而被砍去了脚趾，配角则有孔子和老子。故事里，孔子的学问文化主义与礼教主义将人们的真实歪曲成伪善与虚荣，是从外部束缚着人们的桎梏，从而受到了强烈的抨击。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¹何宾宾²以学子³为？彼且蕲⁴以諔诡幻怪⁵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⁶为己桎梏⁷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⁸，以可不可⁹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¹⁰之，安可解！”

叔山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还未能达到‘至人’的境地吧？他为什么总把自己当成个学者呢？他还在祈求奇异虚妄的名声能传扬于外，他不知道至人总是把这一切看作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呢！”老子说：“你怎么不径直让他把生和死看成一样，把可以与不可以看作是齐一的，从而解脱他的枷锁，这样恐怕就可以了吧？”叔山无趾说：“这是上天加给他的处罚，哪里可以解脱！”

¹彼：指孔子。²宾宾：频频。³子：指老聃。⁴蕲：求。⁵諔诡幻怪：奇异怪诞。⁶是：指“名闻”。⁷桎梏：镣铐。⁸一条：指齐一，与“一贯”同义。⁹可不可：谓是非。¹⁰刑：处罚。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¹焉，曰哀骀它²。丈夫³与之处⁴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⁵于父母曰：‘与⁶为人妻，宁⁷为夫子⁸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⁹者也，常和人¹⁰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¹¹乎人之死，无聚¹²禄¹³以望¹⁴人之腹，又以恶骇¹⁵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¹⁶，且而雌雄¹⁷合¹⁸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¹⁹，而寡人信之。国无宰²⁰，而寡人传国²¹焉。闷然²²而后应，氾²³而若辞²⁴。寡人丑²⁵乎，卒²⁶授²⁷之国。无几何²⁸也，去²⁹寡人而行³⁰。寡人恤焉³¹若有亡³²也，若无与乐是国³³也。是³⁴何人者也！”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卫国有个相貌十分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和他相处过的男人，都思慕他舍不得离去。女人见到他便向父母提出请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哀骀它先生的妾，’这样的人已经十多个了而且还在增多。从不曾听说哀骀它唱导什么，只是常常附和别人罢了。他没有居于统治者的地位而拯救他人于临近败亡的境地，他没有聚敛大量的财物而使他人吃饱肚子。他面貌丑陋使天下人吃惊，又总是附和他人而从没首倡什么，他的才智也超不出他所生活的四境，不过接触过他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乐于亲近他。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把他召来看了看，果真相貌丑陋足以惊骇天下人。跟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便对他的为人有了了解；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十分信任他。国家没有主持政务的官员，我便把国事委托给他。他神情淡漠地回答，漫不经心又好像在加以推辞。我深感羞愧，终于把国事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离开我走掉了，我内心忧虑像丢失了什么，好像整个国家没有谁可以跟我一道共欢乐似的。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¹恶人：指形貌丑陋的人。²哀骀它：虚构的人物。³丈夫：指男人。⁴处：相处。⁵请：请求。⁶与：与其。⁷宁：宁愿。⁸夫子：指哀骀它。⁹唱：诱引倡导。¹⁰和人：随和他人。¹¹济：拯救。¹²聚：积蓄。¹³禄：俸禄。¹⁴望：犹“月望”之“望”，引申为饱满。¹⁵骇：惊吓。¹⁶四域：四方，或谓天下。¹⁷雌雄：指妇人、男人。¹⁸合：会和，聚集。¹⁹期年：周年。²⁰宰：冢宰。²¹传国：委以国政。²²闷然：没有知觉的样子。²³氾：通“泛”，无所系念的样子。²⁴若辞：好像有所推辞。²⁵丑：愧。²⁶卒：最终。²⁷授：授予。²⁸无几何：没有多久。²⁹去：离开。³⁰行：远去。³¹恤焉：忧虑的样子。³²亡：失。³³是国：此国，指鲁国。³⁴是：此，指哀骀它。

本段的主人公是哀骀它，孟子将此人设定为颇受爱戴的有道者，从而借由鲁哀公与孔子的对话来赞美哀骀它的德行。

仲尼曰：“丘也尝使¹于楚矣，适²见㹠子³食⁴于其死母⁵者。少焉⁶眴若⁷，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⁸，不得其类⁹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¹⁰也不以翣¹¹资¹²；刖¹³者之屦¹⁴，无为爱之。皆无其本¹⁵矣。为天子之诸御¹⁶：不爪翦¹⁷，不穿耳¹⁸；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¹⁹。形全犹足以为尔²⁰，而况全德之人²¹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²²，无功而亲²³，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²⁴而德不形²⁵者也。”

孔子说：“我孔丘也曾出使到楚国，正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吮吸刚死去的母猪的乳汁，不一会又惊惶地丢弃母猪逃跑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同类已经死去，母猪不能像先前活着时那样哺育它们。小猪爱它们的母亲，不是爱它的形体，而是爱支配那个形体的精神。战死沙场的人，他们埋葬时无须用棺木上的饰物来送葬，砍掉了脚的人对于原来穿过的鞋子，没有理由再去爱惜它，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御女，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婚娶之人只在宫外办事，不会再到宫中服役。为保全形体尚且能够做到这一点，何况德性完美而高尚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他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没有功绩也能赢得亲近，让人乐意授给他国事，还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智完备而德不外露的人。”

¹使：出使。²适：恰。³㹠子：小猪。⁴食：吸奶。⁵死母：已经死了的母亲。⁶少焉：不多久。⁷眴若：惊视的样子。⁸焉尔：才如此。⁹不得其类：谓其母不像往昔。¹⁰葬：埋葬。¹¹翣：棺材饰物。¹²资：给，送。¹³刖：古代把脚砍掉的酷刑。¹⁴屦：鞋。¹⁵本：指棺与足。¹⁶诸御：宫妃。¹⁷爪翦：剪指甲。¹⁸穿耳：穿耳眼。`取：通“娶”。¹⁹复使：再次役使。²⁰为尔：感人如此。²¹全德之人：德性完备的人。²²未言而信：未曾倡言，却得到信任。²³无功而亲：没有立功，却得到鲁侯的亲近。²⁴才全：才性完备。²⁵德不形：内德不外露。

孔子回答哀公的问题，先铺垫了数则比喻，然后才将话题转回正题，说哀骀它是个‘才全、德不形’的人”。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¹之变、命²之行也。日夜相代³乎前，而知⁴不能规⁵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⁶，不可入于灵府⁷。使之和⁸豫⁹通¹⁰而不失于兑¹¹。使日夜无隙¹²，而与物为春¹³，是接¹⁴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¹⁵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¹⁶之而外不荡¹⁷也。德者，成¹⁸和之修¹⁹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鲁哀公问：“什么叫做才智完备呢？”孔子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能与不肖、诋毁与称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都是自然规律的运行；日夜更替于我们的面前，而人的智慧却不能窥见它们的起始。因此它们都不足以搅乱本性的谐和，也不足以侵扰人们的心灵。要使心灵平和安适，通畅而不失怡悦，要使心境日夜不间断地跟随万物融会在春天般的生气里，这样便会接触外物而萌生顺应四时的感情。这就叫做才智完备。”鲁哀公又问：“什么叫做德不外露呢？”孔子说：“均平是水留止时的最佳状态。它可以作为取而效法的准绳，内心里充满蕴含而外表毫无所动。所谓德，就是事得以成功、物得以顺和的最高修养。德不外露，外物自然就不能离开他了。”

¹事：事物。²命：天命。³相代：循环轮转。⁴知：通“智”。⁵规：测度。⁶滑和：扰乱和顺的本性。⁷灵府：精神的府库，即心。⁸和：和顺。⁹豫：愉悦。¹⁰通：流通。¹¹兑：愉悦。¹²隙：空隙，引申为间断。¹³与物为春：谓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中。¹⁴接：指与物境接触。¹⁵盛：极，至。¹⁶保：保有。¹⁷荡：动荡。¹⁸成：保全。¹⁹修：修养。

孔子回答了关于“才全”和“德不形”的问题。

哀公异日¹以告闵子²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³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⁴矣。今吾闻至人⁵之言，恐吾无其实⁶，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⁷而已矣！”

有一天鲁哀公把孔子这番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认为坐朝当政统治天下，掌握国家的纲纪而忧心人民的死活，便自以为是最通达的了，如今我听到至人的名言，真忧虑没有实在的政绩，轻率作践自身而使国家危亡。我跟孔子不是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呢。”

¹异日：他日。²闵子：孔子弟子，姓闵名损，字子骞。³执民之纪：谓执掌行政纲纪。⁴通：明于治道。⁵至人：指孔丘。⁶实：实德。⁷德友：以德相交的朋友。

闉跂支离无脤¹说²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³：其脰⁴肩肩⁵。瓮㼜大瘿⁶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⁷忘。

一个跛脚、伛背、缺嘴的人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了。一个颈瘤大如瓮盎的人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十分喜欢他；再看看那些体形完整的人，他们的脖颈实在是太细太细的了。所以，在德行方面有超出常人的地方而在形体方面的缺陷别人就会有所遗忘，人们不会忘记所应当忘记的东西，而忘记了所不应当忘记的东西，这就叫做真正的遗忘。

¹闉跂支离无脤：虚构的人物。闉跂，曲体而跂行。支离，肢体不全。脤，同“唇”。²说：游说。²说：同“悦”，喜欢。³全人：形貌正常、完全的人。⁴脰：颈。⁵肩肩：细长的样子。⁶瓮㼜大瘿：虚构的人物。瓮、盎，都是瓦器。瘿，颈上的瘤子。⁷诚：真，确实。

本段写了闉跂支离无脤与甕盎大瘿的故事，得出庄子式的绝对者便是在超越形骸、舍弃世俗偏见的万物齐同之境里逍遥享受自己原本的自由之人这一结论。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¹为孽²，约³为胶，德⁴为接⁵，工⁶为商。圣人不谋，恶用⁷知？不斫⁸，恶用胶？无丧⁹，恶用德？不货¹⁰，恶用商？四者，天鬻¹¹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因而圣人总能自得地出游，把智慧看作是祸根，把盟约看作是禁锢，把推展德行看作是交接外物的手段，把工巧看作是商贾的行为。圣人从不谋虑，哪里用得着智慧？圣人从不砍削，哪里用得着胶着？圣人从不感到缺损，哪里用得着推展德行？圣人从不买卖以谋利，哪里用得着经商？这四种作法叫做天养。所谓天养，就是禀受自然的饲养。既然受养于自然，又哪里用得着人为！

¹知：同“智”，智慧。²孽：妖孽，祸患。³约：约束。这里指约束的礼义。⁴德：施德于人。⁵接：应接于人。⁶工：技巧。⁷恶用：哪里用得着。⁸不斫：不求雕斫。⁹无丧：没有丧失。¹⁰不货：不求货利。¹¹鬻：养育。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¹；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²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³乎大哉，独成其天。

有了人的形貌，不一定有人内在的真情。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结成群体；没有人的真情，所以是与非都不会汇聚在他的身上。渺小呀，跟人同类的东西！伟大呀，只有浑同于自然。

¹群于人：能与常人共处。²眇：渺小。³謷：高大的样子。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¹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²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³自然⁴而不益⁵生⁶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⁷乎子之神，劳⁸乎子之精，倚树而吟⁹，据¹⁰槁梧¹¹而瞑¹²。天选¹³子之形，子以坚白¹⁴鸣¹⁵。”

惠子对庄子说：“人原本就没有情欲的吗？”庄子说：“是这样的”。惠子说：“人如果没有情欲，怎么能称作人呢？”庄子说：“道赋予人容貌，天赋予人形体，怎么能不称作人呢？”惠子说：“既然已经称作了人，又怎么能够没有情欲？”庄子回答说：“这并不是我所说的情欲呀。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好恶，而致伤害自身的本性，常常顺任自然而不随意增添些什么。”惠子说：“不添加什么，靠什么来保有自己的身体呢？”庄子回答说：“道赋予人容貌，天赋予人形体，可不要因外在的好恶而致伤害了自己的本性。如今你外露你的心神，耗费你的精力，靠着树干吟咏，凭依几案闭目假寐。自然授予了你的形体，你却以‘坚’、‘白’的诡辩而自鸣得意！”

¹故：原来，原本。²与：赋予。³因：因任。⁴自然：指道、天所赋予的自然形貌和德性。⁵益：增益。⁶生：通“性”，德行。⁷外：驰骛于外。⁸劳：劳损。⁹吟：谓惠子争辩失败后的叹息之状。¹⁰据：倚靠。¹¹槁梧：干枯的梧桐树。¹²瞑：睡眠。¹³选：授予。¹⁴坚白：即坚白论，是战国时名家的著名论题。¹⁵鸣：争辩。

本篇以一段庄子与惠子之间对该结论的辩论，收束全篇。

本篇以“德充符”命题，体现了作者对完美道德的无限推崇。道德充实于内，万物应验于外，内外玄合无间，有如符契一般，这就叫作德充符。在这里，人的形体外貌是没有位置的。庄子认为，只要德行完美，一切形体上的残缺不全并不足以为累；如果德行败坏，即使体周形全，容貌姣好，也绝不会给人以美的感受，而适足以为德之累。

本文专门描写了一些体残形畸而德行超众的人，大加赞美，并与形全德亏之人作了一番对比。

本篇可分六个段落，前五段分别塑造了六个特型人物，反复说明形残貌丑不足以影响道德纯美的价值。

第一段写兀者王骀虽然断了一只脚，但声望却超过了孔子。这是由于他领悟了永恒不变的大道，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用齐一的观点看待万事万物。

第二段写兀者申徒嘉与郑子产的对话。郑子产羞于与被处刑而断足的申徒嘉同行，而申徒嘉不以遭遇刑罚为耻辱，能以“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态度泰然处之。申徒嘉的老师伯昏无人与弟子相处十九年，却不曾感到他是残疾人，与子产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三段写兀者叔山无趾与孔子及老子的对话，申明了足虽丧失，“犹有尊足者存”，即精神远比形体尊贵。

第四段，在鲁哀公与孔子的对话中，描绘出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形象哀骀它。一个形貌丑陋到使天下人见了都惊怕的人，而且无权无财，甚至见识也不出四域，却有着地心一样的引力，除非你不曾和他相处过。这是为什么呢？庄子于是借孔子之口揭开了这个谜团，那就是“才全而德不形”；又借鲁哀公之口诠释了“才全而德不形”的涵义。

第五段所写的闉跂支离无脤与瓮㼜大瘿，也是两个奇形怪状、残缺不全的人物，他们却获得了卫灵公与齐桓公的青睐，说明了“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道理。

最后一段集中讨论人情问题，从养生的角度主张“无情”，指出“吾所谓无情者，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实际上反对的是因情伤性，因情伤身。

《德充符》宗旨即庄子所说的“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庄子的心目中始终存在着一种理想人格，寄寓于实体上，便有了各式的至人、神人、圣人，在《德充符》一篇中，庄子特意描绘出几位形残德全之士，以表达他对心灵完善、道德完美的极度重视。

知天¹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²矣！知³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⁴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⁵也。虽然，有患⁶：夫知有所待⁷而后当⁸，其所待者特⁹未定也。庸讵¹⁰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¹¹而后有真知。

能够通晓天地自然的运化之道，并且了解人的作为，这就达到了认识的极点。能够通晓自然运化之理，是顺应自然而知；明白人的行为，是用其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其智力所不能知道的，直到享尽天年而不半途而废，这就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虽然这样，其中还是有隐忧存在。正确的认识必须依赖于一定的条件，而这个条件却是不断变化的，何以知道我所说的出于自然不是人为的呢？我所说的人为不是出于自然呢？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

¹天：指天道。²至：极致。³知：智力。⁴所知：所知道的（养生道理）。³知：通“智”，智慧。⁵盛：至，极。⁶患：患累，问题。⁷有所待：有所依赖。⁸当：得当、恰当。⁹特：独。¹⁰庸讵：怎么。¹¹真人：全真之人。

本段引出真正的体道者、大道的化身—真人。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¹寡²，不雄³成⁴，不谟⁵士⁶。若然者，过⁷而弗悔，当⁸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⁹，入水不濡¹⁰，入火不热，是知¹¹之能登假¹²于道者也若此。

什么叫做“真人”呢？古时候的“真人”，不倚众凌寡，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也不图谋琐事。像这样的人，错过了时机不后悔，赶上了机遇不得意。象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颤栗，下到水里不会沾湿，进入火中不觉灼热。这只有智慧能通达大道境界的人方才能像这样。

¹逆：拒绝。²寡：少。³雄：夸耀。⁴成：成功。⁵谟：谋。⁶士：同“事”，事情。⁷过：过失。⁸当：得当。⁹栗：害怕。¹⁰濡：沾湿。¹¹知：见识。¹²登假：升到。

庄子认为，所谓真人，是将一切境遇视作天命，且以无心之境随顺这天命的人。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¹深深²。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³若哇⁴。其耆⁵欲深者，其天机⁶浅⁷。

古时候的“真人”，他睡觉时不做梦，他醒来时不忧愁，他吃东西时不求甘美，他呼吸时气息深沉。“真人”呼吸凭借的是着地的脚根，而一般人呼吸则靠的只是喉咙。被人屈服时，言语在喉前吞吐就像哇哇地曼语。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们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浅。

¹息：气息，指呼吸。²深深：幽深沉静的样子。³嗌言：窒塞在咽喉间的话。⁴哇：吐。⁵耆：通“嗜”，嗜好。⁶天机：天然的灵性。⁷浅：低下，迟钝。

本段进一步阐明“真人”，是克服一切虚妄、执念与耽溺，在无拘束的生命中生活之人。

古之真人，不知说¹生，不知恶²死。其出³不訢⁴，其入⁵不距⁶。翛⁷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⁸，不求其所终⁹。受¹⁰而喜之，忘而复¹¹之。是之谓不以心捐¹²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¹³，其容¹⁴寂¹⁵，其颡¹⁶頯¹⁷。凄然¹⁸似秋，暖然¹⁹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²⁰而莫知其极²¹。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²²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²³通物，非圣人也；有亲²⁴，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²⁵也。若狐不偕²⁶、务光²⁷、伯夷、叔齐、箕子²⁸胥馀²⁹、纪他³⁰、申徒狄³¹，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时候的“真人”，不懂得喜悦生存，也不懂得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推辞；无拘无束地就走了，自由自在地又来了罢了。不忘记自己从哪儿来，也不寻求自己往哪儿去，承受什么际遇都欢欢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损害大道，也不用人为的因素去帮助自然。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忘掉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容颜淡漠安闲，他的面额质朴端严；冷肃得像秋天，温暖得像春天，高兴或愤怒跟四时更替一样自然无饰，和外界事物合宜相称而没有谁能探测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谛。所以古代圣人使用武力，灭掉敌国却不失掉敌国的民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乐于交往取悦外物的人，不是圣人；有偏爱就算不上是“仁”；伺机行事，不是贤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辅，算不上是君子；办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识之士；丧失身躯却与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样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都是被安适世人的人所安适，而不是能使自己得到安适的人。

¹说：通“悦”。²恶：厌恶。³出：谓生。⁴訢：欣喜。⁵入：谓死。⁶距：通“拒”，抗拒。⁷翛：往来自然而无拘束的样子。⁸始：谓生命之源。⁹终：谓生命之终结。¹⁰受：指接受大道所赋予的生命。¹¹复：复归，指死亡。¹²捐：当为“损”字之误。¹³志：专一。¹⁴容：面容、神色。¹⁵寂：凝寂安闲。¹⁶颡：额。¹⁷頯：广大宽平。¹⁸凄然：严冷的样子。¹⁹暖然：和熙的样子。²⁰与物有宜：谓与万物浑同为一。²¹极：痕迹。²²亡国：亡人之国。²³乐：乐意于。²⁴有亲：有意亲爱。²⁵役人：役使世人。²⁶狐不偕：姓狐，字不偕，古时贤人。²⁷务光：夏末隐士，汤让天下而不受，遂负石投庐水而死。²⁸箕子：纣王庶叔，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但终不免于杀戮。²⁹胥馀：不详。³⁰纪他：姓纪名他，殷时逸人，恐汤让位于己，遂携弟子俱隐于窾水旁。³¹申徒狄：殷时人，因慕纪他高名，遂负石自沉于河。

庄子认为，真人的最高境界是“不以心捐道”，自然赐予他生，他便坦然接受，享受人生；自然赐予他死，他便忘却一切，将自己返还于自然。

古之真人，其状¹义²而不朋³，若不足而不承⁴；与⁵乎其觚⁶而不坚⁷也，张⁸乎其虚而不华⁹也；邴邴¹⁰乎其似喜也，崔¹¹崔乎其不得已也，滀¹²乎进我色¹³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¹⁴也，謷¹⁵乎其未可制¹⁶也，连¹⁷乎其似好闭¹⁸也，悗¹⁹乎忘其言也。以刑²⁰为体²¹，以礼为翼²²，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²³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²⁴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²⁵也，是之谓真人。

古时候的“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永远不够，又不接受什么，不想什么东西属于自己；态度安闲自然、特立超群而不执着顽固，襟怀宽阔虚空而不浮华；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容颜和悦令人喜欢接近，与人交往德性宽和让人乐于归依；气度博大像是宽广的世界！高放自得从不受什么限制，绵邈深远好像喜欢封闭自己，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好像忘记了要说的话。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当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用道德来遵循规律。把刑律当作主体的人，那么杀了人也是宽厚仁慈的；把礼仪当作羽翼的人，用礼仪的教诲在世上施行；用已掌握的知识去等待时机的人，是因为对各种事情出于不得已；用道德来遵循规律，就像是说大凡有脚的人就能够登上山丘，而人们却真以为是勤于行走的人。所以说人们所喜好的是浑然为一的，人们不喜好的也是浑然为一的。那些同一的东西是浑一的，那些不同一的东西也是浑一的。那些同一的东西跟自然同类，那些不同一的东西跟人同类。自然与人不可能相互对立而相互超越，具有这种认识的人就叫做“真人”。

¹状：形象样貌。²义：读为“峨”，高大的样子。³朋：通“崩”，崩坏。⁴承：承受。⁵与：容与。⁶觚：谓特立不群。⁷坚：固执。⁸张：广大的样子。⁹华：浮华。¹⁰邴邴：畅然和适的样子。¹¹崔：动的样子。¹²滀：水蓄聚的样子。¹³进我色：谓使我神色充盈。¹⁴世：通“大”。¹⁵謷：通“傲”，高放傲视。¹⁶制：控制、制服。¹⁷连：绵邈相连，不绝如缕。此指缄默不语而莫测高深。¹⁸闭：闭口缄默。¹⁹悗：无心的样子。²⁰刑：刑罚。²¹体：本。²²翼：辅助。²³绰：宽大。²⁴丘：山丘。²⁵胜：克，抵触。

本段描写了“真人”的姿态，其风貌如崇山一般巍峨坚韧；其人格如汪洋一般宽广包容，其精神远远超出世俗，不受任何事物所限。

死生，命¹也；其²有³夜旦⁴之常⁵，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⁶，皆物之情⁷也。彼⁸特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¹⁰，而况其卓¹¹乎！人特以有君¹²为愈¹³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¹⁴乎！

生死是生命的必然过程，它好像昼夜运行不息，符合自然的规律。人是无法干预的，这都符合事物变化的情理，人皆以“天”为生父，而且爱戴它，何况对于卓然独立的大道呢！世人认为国君的才智、地位超过自己，应为其效忠而牺牲，何况对待卓绝的真人呢！

¹命：天地自然之理。与下文“天”字义同。²其：指死生。³有：通“犹”。⁴夜旦：昼夜。⁵常：运行不止。⁶与：通“预”，干预。⁷情：实理。⁸彼：指人。⁹特：只。¹⁰之：指天。¹¹卓：指卓然超绝的大道。¹²君：君王。¹³愈：胜过。¹⁴真：指纯真无伪的大道。

本段庄子转而凝视起了“真人”的“真”，也就是被真人尊为老师，助其最终成为真人的宇宙性真实在——道。

泉涸¹，鱼相与处于陆，相呴²以湿，相濡³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⁴尧而非⁵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⁶。

泉水枯竭了，鱼相互拥挤在陆地上，用呼吸的湿气相互滋润，用唾沫相互沾湿，还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把他们都忘掉而与道化而为一。

¹涸：干涸。²呴：吐口水。³濡：沾湿。⁴誉：赞美。⁵非：贬低。⁶化其道：与大道化而为一。

庄子用垂死的鱼作比，说明人的渺小与卑微，在伟大的自然理法面前，人类的一切行为都近乎于无。

夫¹大块²载³我以形，劳我以生，佚⁴我以老，息⁵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⁶，藏山于泽，谓之固⁷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⁸之而走，昧者⁹不知也。藏小¹⁰大¹¹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¹²物之大情¹³也。特¹⁴犯¹⁵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¹⁶有极¹⁷也，其为乐可胜计¹⁸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善¹⁹妖²⁰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²¹之，而况万物之所系²²而一化之所待²³乎！

大地把我的形体托载，并且用生存来劳苦我，用衰老来闲适我，用死亡来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好事的，也就因此而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水泽中，可以说是十分牢靠了。然而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它们连同山谷和河泽一块儿背着跑了，睡梦中的人们还一点儿也不知道。将小东西藏在大东西里是适宜的，不过还是会有丢失。假如把天下藏在天下里而不会丢失，这就是事物固有的真实之情。人们只要承受了人的形体便十分欣喜，至于像人的形体的情况，在万千变化中从不曾有过穷尽，那快乐之情难道还能够加以计算吗？所以圣人将生活在各种事物都不会丢失的环境里而与万物共存亡。以少为善以老为善，以始为善以终为善，人们尚且加以效法，又何况那万物所联缀、各种变化所依托的“道”呢！

¹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²大块：指大地，也可指造物或自然之道。³载：承载。⁴佚：安逸。⁵息：安息。⁶壑：山谷。⁷固：牢固，可靠。⁸负：背。⁹昧者：愚昧的人。¹⁰小：指舟与山而言。¹¹大：指壑与泽而言。¹²恒：常，平常的、普遍的。¹³大情：至理。¹⁴特：一旦。¹⁵犯：通“范”，铸造。¹⁶未始：不曾。¹⁷极：穷尽。¹⁸胜计：数得清。¹⁹善：认为……是好的。²⁰妖：通“夭”，少。²¹效：效法。²²系：归属。²³待：依赖。

本段强调了人类的无力与自然之伟大，也正是因为如此，对自然的绝对随顺才能为人类带来真正的解放。

夫¹道有情有信，无为²无形³；可传而不可授，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⁴，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⁵；神鬼神帝⁶，生天生地；在太极⁷之先⁸而不为高，在六极⁹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豨韦氏¹⁰得之¹¹，以挈¹²天地；伏羲氏得之，以袭¹³气母¹⁴；维斗¹⁵得之，终古¹⁶不忒¹⁷；日月得之，终古不息¹⁸；堪坏¹⁹得之，以袭昆仑²⁰；冯夷²¹得之，以游大川²²；肩吾²³得之，以处大山²⁴；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²⁵得之，以处玄宫²⁶；禺强²⁷得之，立乎²⁸北极²⁹；西王母³⁰得之，坐乎少广³¹，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³²，下及五伯³³；傅说³⁴得之，以相³⁵武丁，奄有³⁶天下，乘东维³⁷、骑箕尾³⁸而比³⁹于列星。

“道”是真实而又确凿可信的，然而它又是无为和无形的；“道”可以感知却不可以口授，可以领悟却不可以面见；“道”自身就是本、就是根，还未出现天地的远古时代“道”就已经存在；它引出鬼帝，产生天地；它在太极之上却并不算高，它在六极之下不算深，它先于天地存在还不算久，它长于上古还不算老。狶韦氏得到它，用来统驭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来调合元气；北斗星得到它，永远不会改变方位；太阳和月亮得到它，永远不停息地运行；堪坏得到它，用来入主昆仑山；冯夷得到它，用来巡游大江大河；肩吾得到它，用来驻守泰山；黄帝得到它，用来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用来居处玄宫；禹强得到它，用来立足北极；西王母得到它，用来坐阵少广山。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能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从远古的有虞时代一直活到五伯时代；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统辖整个天下，乘驾东维星，骑坐箕宿和尾宿，而永远排列在星神的行列里。

¹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²无为：恬淡寂寞。³无形：没有形态，视之不见。⁴自本自根：谓道自生自长，不以其它任何事物为产生的基础。⁵固存：本来就存在着。⁶神鬼神帝：谓鬼与上帝凭借大道才变得神灵起来。⁷太极：指天地未判之前的清虚混沌之气。⁸先：上。⁹六极：指天、地与四方。¹⁰豨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¹¹之：指大道。¹²挈：提携，协助。¹³袭：合。¹⁴气母：元气的生育者。¹⁵维斗：即北斗星。¹⁶终古：时间终点，即永远。¹⁷忒：差误。¹⁸不息：运行不停。¹⁹堪坏：昆仑山之神。¹³袭：入。²⁰昆仑：神话中的山名。²¹冯夷：黄河之神，姓冯名夷，又名冰夷、无夷。²²大川：指黄河。²³肩吾：泰山之神。²⁴大山：即泰山。²⁵颛顼：黄帝之孙，号高阳氏，得道为北方之帝。²⁶玄宫：北方之宫。²⁷禺强：传说为黄帝之孙，水神。²⁸乎：于。²⁹北极：北海。³⁰西王母：传说中的神人。³¹少广：西极山名。³²有虞：即舜，姓姚，有虞氏，名重华。³³五伯：即五霸，指夏朝的昆吾，殷朝的大彭、豕韦，周朝的齐桓公、晋文公。³⁴傅说：殷商时代的名士。³⁵相：做丞相。³⁶奄有：包有。³⁷东维：星名。³⁸箕尾：星名。³⁹比：并。

本段庄子赞美了“真人”伟大的德，进而讲述了被真人尊为至尊之师的“道”所具有的绝对性，最后则描绘出得道后便在至大宇宙中遨游的传说中的神明。

南伯子葵¹问乎女偊²曰：“子³之年长⁴矣，而色若孺子⁵，何也？”曰：“吾闻道⁶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⁷卜梁倚⁸有圣人之才⁹而无圣人之道¹⁰，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¹¹其果¹²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¹³而告之，叁日而后能外天下¹⁴；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¹⁵；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¹⁶；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¹⁷；朝彻而后能见独¹⁸；见独而后能无古今¹⁹；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²⁰。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²¹为物无不将²²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²³。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年岁这样大，而容颜却像童子，这是什么原因呢？”女偊回答道：“我得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学呢！你不是能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天赋却没有圣人虚心散淡的心境，我有圣人虚心散淡的心境却没有圣人的天赋。我想用虚心散淡来教诲他，差不多他果真能够成为圣人吧？道不易学，用圣人之道，去传授圣人之才，那就容易了。我还是有保留地把大道传授给他，三日之后他就能遗忘天下；他既已遗忘天下，我又有保留地把大道传授给他，七日之后他能遗忘万物；他既已遗忘万物，我又有保留地将大道传授给他，九日之后他能忘掉自身；他既已遗忘自身，而后他便能够彻悟；他能够明彻，而后就能够体悟大道，他能体悟大道，而后他就能超越古今的时空界限；他能超越古今，而后他就能达到无生无死的最高境界。死者未曾来，生者未曾生。大道作为万物之宗，无所不送，无所不迎，无所不毁，无所不成。这就叫做‘撄宁’。所谓‘撄宁’，就是说虽置身纷纭扰动、交争互触之地却不受干扰，而后才能修炼成虚寂宁静的心境。

¹南伯子葵：即南郭子綦。²女偊：古时怀道者。³子：您。⁴年长：年已老。⁵孺子：孩童。⁶闻道：谓得道。⁷夫：句首发语词，无义。⁸卜梁倚：姓卜梁，名倚。⁹才：指聪明智慧之能。¹⁰道：指虚淡凝寂之性。¹¹庶几：或许，差不多。¹²果：果真。¹³守：守候、守护。¹⁴外天下：把天下遗忘掉。¹⁵外物：遗忘人事。¹⁶外生：忘我。¹⁷朝彻：犹“彻悟”。¹⁸见独：谓窥见到卓然独立的至道。¹⁹无古今：谓破除古今的观念。²⁰不死不生：谓无死生。²¹其：指道。²²将：送。²³撄宁：谓外界的一切纷纭烦乱，都不能扰乱我心境的安宁。

庄子通过南伯子葵与女偊的对答，讨论了领悟天道——进入绝对世界——的实践过程。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¹副墨之子²，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³，洛诵之孙闻之瞻明⁴，瞻明闻之聂许⁵，聂许闻之需役⁶，需役闻之于讴⁷，于讴闻之玄冥⁸，玄冥闻之参寥⁹，参寥闻之疑始¹⁰。”

南伯子葵又问：“你偏偏是怎么得‘道’的呢？”女偊又回答说：“我从副墨（文字）的儿子那里听到的，副墨的儿子从洛诵（背诵）的孙子那里听到的，洛诵的孙子从瞻明（目视明晰）那里听到的，瞻明从聂许（附耳私语）那里听到的，聂许从需役（勤行不怠）那里听到的，需役从於讴（吟咏领会）那里听到的，於讴从玄冥（深远虚寂）那里听到的，玄冥从参寥（高旷寥远）那里听到的，参寥从疑始（迷茫而无所本）那里听到的。”

¹诸：之于。²副墨之子：指文字。因为文字是用墨书写，它仅为道理的副贰，所以叫作副墨；而且后来的文字都是由古文字所生，故名为副墨之子。³洛诵之孙：谓诵读者。对前辈诵读者而言，后世的诵读者即为其孙。⁴瞻明：见解洞彻。⁵聂许：谓耳闻小语，心即许之。⁶需役：谓待时行使以成实际。⁷于讴：吟咏嗟叹之意。⁸玄冥：幽渺深远的样子。⁹参寥：参悟寥廓。¹⁰疑始：谓大道自本自根，不能推测它的起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¹，以生为脊²，以死为尻³；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⁴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⁵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⁶子舆有病，子祀往问⁷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⁸也。”曲偻⁹发背¹⁰，上有五管¹¹，颐¹²隐¹³于齐¹⁴，肩高于顶¹⁵，句赘¹⁶指天，阴阳之气有沴¹⁷，其心闲¹⁸而无事，胼𨇤而鉴¹⁹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在一块摆谈说：“谁能够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脊柱，把死当作尻尾，谁能够通晓生死存亡浑为一体的启发，我们就可以跟他交朋友。”四个人都会心地相视而笑，心心相契却不说话，于是相互交往成为朋友。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如此曲屈不伸的样子！腰弯背驼，五脏穴口朝上，下巴隐藏在肚脐之下，肩部高过头顶，弯曲的颈椎形如赘瘤朝天隆起。”阴阳二气不和酿成如此灾害，可是子舆的心里却十分闲逸好像没有生病似的，蹒跚地来到井边对着井水照看自己，说：“哎呀，造物者竟把我变成如此曲屈不伸！”

¹首：头。²脊：脊背。³尻：脊骨的末端。⁴与之：与他。⁵逆：违背。⁶俄而：不久。⁷问：存问，问候。⁸拘拘：曲背的样子。⁹曲偻：伛偻曲腰。¹⁰发背：背骨发露，即背弯。¹¹五管：五脏的穴位。¹²颐：面颊。¹³隐：隐藏，谓脸与肚脐齐平。¹⁴齐：通“脐”，肚脐。¹⁵顶：头顶。¹⁶句赘：发髻。¹⁷沴：凌乱。¹⁸闲：安闲。¹⁹鉴：照。

本段行为笔触幽默，庄子借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之间的对话，说明生与死归根结底本为一物，为死亡悲伤恐惧纯粹只是迷妄。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¹，予何恶！浸²假³而化⁴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⁵；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⁶，予因以求鸮炙⁷；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⁸，以神⁹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¹⁰哉！且夫得¹¹者，时也；失¹²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¹³也，而不能自解者，物¹⁴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¹⁵久矣，吾又何恶焉！”

子祀说：“你讨厌这曲屈不伸的样子吗？”子舆回答：“没有，我怎么会讨厌这副样子！假令造物者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便用它来报晓；假令造物者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便用它来打斑鸠烤熟了吃。假令造物者把我的臀部变化成为车轮，把我的精神变化成骏马，我就用来乘坐，难道还要更换别的车马吗？至于生命的获得，是因为适时，生命的丧失，是因为顺应；安于适时而处之顺应，悲哀和欢乐都不会侵入心房。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脱了倒悬之苦，然而不能自我解脱的原因，则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缚。况且事物的变化不能超越自然的力量已经很久很久，我又怎么能厌恶自己现在的变化呢？”

¹亡：犹“否”。²浸：渐渐地。³假：使。⁴化：使……变化，改变。⁵时夜：通“司夜”，报晓。⁶弹：弹弓。⁷鸮炙：鸱鸮的烤肉。⁸轮：车轮。⁹神：精神。¹⁰更驾：另找车驾。¹¹得：生。¹²失：死。¹³县解：犹言“解人于倒悬”，即超乎死生。¹⁴物：指人力。¹⁵天：指天命。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¹将死。其妻子²环³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⁴！避⁵！无怛化⁶！”倚其户⁷与之⁸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⁹以汝¹⁰为？将奚以汝适¹¹？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¹²，东西南北，唯命之从¹³。阴阳于人，不翅¹⁴于父母。彼¹⁵近¹⁶吾死而我不听¹⁷，我则悍¹⁸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¹⁹铸金，金踊跃²⁰曰：‘我且²¹必为镆铘²²！’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²³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²⁴寐，蘧然²⁵觉。

不久子来也生了病，气息急促将要死去，他的妻子儿女围在床前哭泣。子犁前往探望，说：“嘿，走开！不要惊扰他由生而死的变化！”子犁靠着门跟子来说话：“伟大啊，造物者！又将把你变成什么，把你送到何方？把你变化成老鼠的肝脏吗？把你变化成虫蚁的臂膀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他们都只能听从吩咐调遣。自然的变化对于人，则不啻于父母；它使我靠拢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么我就太蛮横了，而它有什么过错呢！大地把我的形体托载，用生存来劳苦我，用衰老来闲适我，用死亡来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是好事，也因此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现在如果有一个高超的冶炼工匠铸造金属器皿，金属熔解后跃起说‘我将必须成为良剑莫邪’，冶炼工匠必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金属。如今人一旦承受了人的外形，便说‘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人。如今把整个浑一的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物者当作高超的冶炼工匠，用什么方法来驱遣我而不可以呢？”于是安闲熟睡似的离开人世，又好像惊喜地醒过来而回到人间。

¹喘喘然：气息急促的样子。²妻子：指妻子和儿女。³环：围。⁴叱：呵斥声。⁵避：令哭者退避到一边。⁶无怛化：不要惊动正在变化的人。⁷户：门。⁸之：指子来。⁹奚：何。¹⁰汝：你。¹¹适：往，到。¹²父母于子：是“子于父母”的倒装句。¹³唯命之从：都要听从他。¹⁴不翅：不啻。¹⁵彼：指造化。¹⁶近：迫。¹⁷听：听从。¹⁸悍：违逆。¹⁹大冶：冶金工匠。²⁰踊跃：跳跃。²¹且：将。²²镆铘：古代的良剑名。²³犯：通“范”，铸成。²⁴成然：安然。²⁵蘧然：忽然。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¹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²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³无极⁴，相忘以生，无所穷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结交为朋友，他们说：“谁能在无心中相交，在无迹中相助呢？谁能登天绝尘，徘徊于太虚，相忘有生，与道同游于无穷之境呢？”他们都会心地相视而笑，彼此心意相通，无所违背。于是他们就相互结交为朋友。

¹相与：相交。²相为：相助。³挠挑：宛转。⁴无极：谓太虚。

本段写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互相诉说着自己对忘却世俗、无拘无束，以及超越生死的无边无际世界的憧憬与决心。

莫然¹有间²，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³焉。或编曲⁴，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⁵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⁶已反⁷其真，而我犹为人猗⁸！”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⁹恶¹⁰知礼意¹¹！”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¹²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¹³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¹⁴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¹⁵往吊¹⁶之，丘则陋矣！彼方且¹⁷与造物者为人¹⁸，而游乎天地之一气¹⁹。彼以生为附²⁰赘²¹县²²疣²³，以死为决²⁴（疒丸）溃²⁵痈²⁶。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²⁷彷徨²⁸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²⁹。彼又恶能愦愦然³⁰为世俗之礼，以观³¹众人之耳目哉！”

他们相交不久，子桑户死去，尚未埋葬。孔子听到子桑户死去的噩耗，便派子贡前去吊唁和帮助治丧。子琴张和孟子反却一个编撰词曲，一个弹琴，相互应和而歌唱，他们说：“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复归大道，我们尚且为人啊！”子贡快步走到他们跟前说：“请问对着死人的尸体唱歌，合乎礼仪吗？”子琴张和孟子反相视而笑道：“你们这种人哪里会懂礼的真正意义呢！”子贡回去，把所见所闻告诉给孔子，说：“他们都是何等人呢！他们没有德行修养，而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歌唱，全无哀戚之色，不知称他们为何等人。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他们都是超脱凡人，逍遥于世外的人，我孔丘只是生活在礼仪法度里，世外之人和世内之人彼此不相干。我派你去吊唁子桑户看来我是何等鄙陋啊！他们正在与造物者结成伴侣，而与大道浑然一体。他们把人的生命看作附生在人身上的多余的瘤，把人的死亡看作皮肤上的脓疮溃破。像他们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生死的差别！假借于不同物体，而共成一身；忘掉身上的肝胆，忘掉向在上的耳目；从生到死，循环往复，不见头绪；茫然无所挂牵地逍遥于世外，彷徨于空寂无为之荒野。他们又怎么能地去做烦琐的世俗礼仪，让众人听闻和观看呢！”

¹莫然：淡漠无心的样子。²有间：过了段时间。³侍事：助办丧事。⁴编曲：编制曲薄。⁵来：语气助词。⁶而：通“尔”，你。⁷反：通“返”，返归。⁸猗：叹词，犹“啊”。⁹是：指子贡。¹⁰恶：怎么。¹¹礼意：礼的真意。¹²修行无有：即“无有修行”，指不按礼仪修养德行。¹³命：名，称。¹⁴方：礼法。¹⁵女：通“汝”。¹⁶吊：吊唁。¹⁷方且：正要。¹⁸为人：谓为偶，为友。¹⁹天地之一气：谓万物之初的浑茫境界。²⁰附：附生、附寄。²¹赘：多生的肉块。²²县：通“悬”。²³疣：瘤结。²⁴决：破裂。²⁵溃：溃烂。²⁶痈：多生于颈、背部的脓疮。²⁷芒然：无所系累的样子。²⁸彷徨：与“逍遥”同义，即自得逸乐。²⁹业：事业。³⁰愦愦然：烦乱的样子。³¹观：示，给人看。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¹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²？”孔子曰：“鱼相造³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⁴而养给⁵；相造乎道者，无事⁶而生定⁷。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⁸。”子贡曰：“敢问畸⁹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¹⁰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子贡说：“那么，先生将依从方外还是依从方内呢？”孔子说：“我孔丘，是苍天施给刑罚的人。即使如此，我未能超脱，我还是与你共游于方内。”子贡说：“请问用什么方法呢？”孔子说：“鱼相生于水，人相生于道。相生于水的鱼，掘地成池而供养丰足；相生于道的人，彷徨无为而心性平静。所以说：鱼相忘在江湖中，人相忘在大道里。”子贡说：‘请问什么叫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孔子说：“不同于世俗的方外之人，不同于世人却与大自然相合，所以说：大自然的小人，但是人世间的君子；人世间的君子，也就是大自然的小人。

¹戮民：因受礼仪束缚，无异于受天之刑，故称。²方：方法。³造：至，到。⁴穿池：谓掘地成池。⁵给：补给。⁶无事：无为。⁷生定：心性安静。⁸道术：即大道。⁹畸：异。¹⁰侔：合。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¹，其母死，哭泣无涕²，中心³不戚⁴，居丧⁵不哀。无是⁶三者，以善处丧盖⁷鲁国，固有⁸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¹⁰矣，进¹¹于知矣，唯简¹²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¹³先，不知就后。若¹⁴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¹⁵。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¹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¹⁷有骇¹⁸形而无损心，有旦宅¹⁹而无情²⁰死。孟孙氏特²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²²。且也相与‘吾之²³’耳矣，庸讵²⁴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²⁵乎天，梦为鱼而没²⁶于渊。不识²⁷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²⁸适²⁹不及笑，献笑³⁰不及排³¹，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³²一。”

颜回请教孔子说：“孟孙才这个人，他的母亲死了，哭泣时没有一滴眼泪，心中不觉悲伤，居丧时也不哀痛。这三个方面没有任何悲哀的表现，可是却因善于处理丧事而名扬鲁国。难道真会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情况吗？颜回实在觉得奇怪。”孔子说：“孟孙才处理丧事的作法确实是尽善尽美了，大大超过了懂得丧葬礼仪的人。人们总希望从简治丧却不能办到，而孟孙才已经做到从简办理丧事了。孟孙才不过问人因为什么而生，也不去探寻人因为什么而死；不知道趋赴生，也不知道靠拢死；他顺应自然的变化而成为他应该变成的物类，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晓的变化！况且即将出现变化，怎么知道不变化呢？即将不再发生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有了变化呢！只有我和你呀，才是做梦似的没有一点儿觉醒的人呢！那些死去了的人惊扰了自身形骸却无损于他们的精神，犹如精神的寓所朝夕改变却并不是精神的真正死亡。唯独孟孙才觉醒，人们哭他也跟着哭，这就是他如此居丧的原因。况且人们交往总借助形骸而称述自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称述的躯体一定就是我呢？而且你梦中变成鸟便振翅直飞蓝天，你梦中变成鱼便摇尾潜入深渊。不知道今天我们说话的人，算是醒悟的人呢，还是做梦的人呢？心境快适却来不及笑出声音，表露快意发出笑声却来不及排解和消泄，安于自然的推移而且忘却死亡的变化，于是就进入到寂寥虚空的自然而浑然成为一体。”

¹孟孙才：姓孟孙，名才，鲁国人。²涕：泪水。³中心：心中。⁴戚：忧伤。⁵居丧：服丧，守丧期间。⁶是：这，此。⁷盖：覆盖，即闻名。⁸固有：岂有。⁹壹：语气助词，表强调。¹⁰尽之：尽处丧之道。¹¹进：超过。¹²简：简化、简省。¹³就：求。¹⁴若：顺。¹⁵已乎：如此而已。¹⁶其：恐怕。¹⁷彼：指孟孙才。¹⁸骇：惊。¹⁹旦宅：通“怛侘”，惊恐。²⁰情：精神。²¹特：独自。²²乃：如此。²³吾之：这是我。²⁴庸讵：怎么。²⁵厉：通“戾”，到达。²⁶没：沉没。²⁷不识：不知道。²⁸造：至。²⁹适：舒适。³⁰献笑：突然发笑。³¹排：安排。³²寥天：虚空寂寥的天道。

庄子借由颜回与孔子的问答，赞美了超越者孟孙才的伟大生活。

意而子¹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²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³仁义而明言⁴是非。”许由曰：“而⁵奚来为轵⁶？夫尧既已黥⁷汝以仁义，而劓⁸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⁹恣睢¹⁰转徙¹¹之涂¹²乎？”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尧把什么东西给予了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得亲身实践仁义并明白无误地阐明是非’”。许由说：“你怎么还要来我这里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的额上刻下了印记，又用‘是非’割下了你的鼻子，你将凭借什么游处于逍遥放荡、纵任不拘、辗转变化的道途呢？”

¹意而子：虚构的人物。²资：教。³躬服：亲自实行。⁴明言：辨清。⁵而：通“尔”，你。⁶轵：通“只”，语助词。⁷黥：用刀在犯人面额上刻刺，然后涂上墨的一种刑罚，亦称墨刑。⁸劓：割去鼻子的刑罚。⁹遥荡：逍遥放荡。¹⁰恣睢：从容自适。¹¹转徙：变化。¹²涂：通“途”。

本段记录了意而子与许由的对白，表达出庄子对道之伟大的赞颂，说明了生命之中真正的规范不在于仁义礼乐一类刻意的作为，而是在于道法自然的无为。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¹。”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²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³无以与乎青黄黼黻⁴之观⁵。”意而子曰：“夫无庄⁶之失⁷其美，据梁⁸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⁹，皆在炉捶¹⁰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¹¹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¹²成¹³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¹⁴：吾师¹⁵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¹⁶义，泽¹⁷及万世而不为仁，长¹⁸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意而子说：“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游处于如此的境域。”许由说：“不对。有眼无珠的盲人没法跟他观赏佼好的眉目和容颜，瞎子没法跟他赏鉴礼服上各种不同颜色的花纹。”意而子说：“无庄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丽，据梁不再逞强忘掉自己的勇力，黄帝闻‘道’之后忘掉自己的智慧，他们都因为经过了‘道’的冶炼和锻打。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会养息我受黥刑的伤痕和补全我受劓刑所残缺的鼻子，使我得以保全托载精神的身躯而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可是不可能知道的。我还是给你说个大概吧。‘道’是我伟大的宗师啊！我伟大的宗师啊！把万物碎成粉末不是为了某种道义，把恩泽施于万世不是出于仁义，长于上古不算老，回天载地、雕创众物之形也不算技巧。这就进入‘道’的境界了。”

¹藩：边缘地带。²与：参与欣赏。³瞽者：盲人。⁴黼黻：古时礼服上所绣的斧形花纹。⁵观：华美。⁶无庄：虚构的美人。⁷失：忘记。⁸据梁：虚构的大力士。⁹知：通“智”，智慧。¹⁰捶：通“锤”，锤炼。¹¹息：生。¹²乘：载。¹³成：完整的身躯。¹⁴大略：大概。¹⁵师：指大道。¹⁶不为：不自以为。¹⁷泽：恩泽。¹⁸长：年长。

颜回曰：“回益¹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²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³矣。”仲尼蹙然⁴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⁵，黜聪明⁶，离形去智，同于大通⁷，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⁸也，化则无常⁹也。而¹⁰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¹¹也。”

颜回说：“我有所精进了。”孔子说：“你的精进是指什么呢？”颜回说：“我已经忘掉仁义了。”孔子说：“忘掉仁义，有可能入，然而还是没有进去。”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子，说：“我又有进步了。”孔子说：“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说呢？”颜回说：“我已经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忘掉礼乐，有可能入道，然而还是没有进入大道。”过了几天，颜回又去拜见孔子，说：“我又有进步了。”孔子说：“你的进步又是指什么说呢？”颜回说：“我静坐而忘掉一切了。”孔子惊奇而变容地说：“什么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呢？”颜回说：“毁废形体，泯灭见闻，抛弃形智，与大道浑然一体，这就叫做静坐而忘掉一切。”孔子说：“与大道浑同则无偏好，顺应大道的变化就不会滞守常理。你果真成为贤人了啊！那我孔丘也要修道而步你后尘了。”

¹益：谓以损为益。²复：又，再。³坐忘：端坐而忘一切。⁴蹙然：惊而改容的样子。⁵堕肢体：谓忘其身。⁶黜聪明：谓忘其智。⁷大通：大道。⁸无好：没有好恶之情。⁹常：谓滞执不变。¹⁰而：通“尔”，你。¹¹从而后：跟在你的后面。

本段是庄子著名的“坐忘之说”。“坐忘”是堕弃身体、放下心知、脱却一切身心束缚，与道合为一体的境界。庄子一边嘲笑儒家的仁义礼乐，一边强调要超越一切人为行为的渺小，才能进入超越者的世界。因此借颜回之口说要忘仁义、忘礼乐，这样才能达到所谓的坐忘境界。

子舆与子桑¹友。而霖雨²十日，子舆曰：“子桑殆³病⁴矣！”裹饭而往食⁵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⁶而趋举其诗⁷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⁸使我至此极⁹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¹⁰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子舆和子桑是好朋友，连绵的阴雨下了十日，子舆说：“子桑恐怕已经困乏而饿倒。”便包着饭食前去给他吃。来到子桑门前，就听见子桑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哭泣，而且还弹着琴：“是父亲呢？还是母亲呢？是天呢？还是人呢？”声音微弱好像禁不住感情的表达，急促地吐露着歌词。子舆走进屋子说：“你唱诗歌，为什么是这种调子？”子桑回答说：“我在探寻使我达到如此极度困乏和窘迫的人，然而没有找到。父母难道会希望我贫困吗？苍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整个大地，大地没有偏私地托载着所有生灵，天地难道会单单让我贫困吗？寻找使我贫困的东西可是我没能找到。然而已经达到如此极度的困乏，还是‘命’啊！”

¹子桑：即子桑户。²霖雨：连绵细雨。³殆：大概。⁴病：谓因饥而病。⁵食：拿食物给……吃。⁶不任其声：谓其气力不足，而歌声微弱。⁷趋举其诗：谓其歌唱诗句急促，不成调子。⁸夫：彼，那。⁹极：绝境。¹⁰私：偏私。

本段记录了子舆与子桑之间的交谈，说明了人之贫富、贵贱、穷达、寿夭皆为天命，只要能够安于这天命，便能够得到超越了一切悲伤、哀叹与恐惧的生命之喜。

本篇为庄子论道之作，大宗师，即指道，要以道为宗为师。庄子认为，大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是产生宇宙的绝对本原，是天地之间的最高主宰，万物万众都必须绝对地以它为宗，以它为师。

庄子将这些以道为师、过着真正自由生活的人称为真人。《大宗师》便是为赞美真人，昭显其至大之德而作的。

本篇内容可分为两部分十个段落。

第一部分含三个段落，是议论道的。

首段起笔盛赞“知天”“知人”的“知”，而后笔锋一转，指出这“知”是“有患”的，是靠不住的，只有“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引出真正的体道者、大道的化身—真人。此段用排比的句法，历数真人的形象、特征和所达到的境界。其中论及的天人关系，“天与人不相胜”的“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丰富了老子“道”的内涵，对汉代“天人合一”认识的成熟，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第二段提出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观点，形象地譬喻大道才是人类安身立命的真正场所。

第三段小结道体的基本特征，即无形、永存、本源和无限的客观存在。

从第四段起至第十段为第二部分，庄子一连创作了七则寓言故事，通过故事中人物的对话、心境的描写，全面而生动地描述了大道的内涵及其特征，是对第一部分论道的形象化再现。

第四段，通过南伯子葵与得道者女偊的对话，说明了学道的过程和道的传授。

第五段，描写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结为默契之友，共同体认“死生存亡之一体”，因而能够坦然面对得与失、生与死，达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的入道境界。

第六段，再虚构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的故事，进一步描述入道者不为死生之情所羁绊。子桑户死而孟子反、子琴张二人却临尸而歌，正是体现了“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的入道境界。

第七段，写孟孙才其母死，他却“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并因而获得善于处丧的美名。由此说明入道者明了自然变化的道理，明了生死的真谛，因而不拘儒者的繁琐礼节而能简便处之。

第八段，借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对儒家传统的仁义规范提出质疑，并指出陷于是非仁义的束缚中是难以领悟大道的。

第九段，借颜回与仲尼的对话，展现道家修炼的“坐忘”法则，即“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

第十段，通过子桑面对困境的心理情绪描写，再次张扬安命顺变的思想。

大道如此玄虚，同为道家思想宗师的庄周继承了老子的道论，在《大宗师》篇中也对“道”进行了深辟的阐述，庄子着重于道的几个特性，如道自为根本，具有终极性，道对天地鬼神的效用，道的永恒性等。在整篇文章中庄子并不特别强调道论，而是重在得道之后对生死的看破。

齧缺¹问于王倪²，四问而四不知。齧缺因跃而³大喜，行以告蒲衣子⁴。 蒲衣子曰：“而⁵乃今知之乎？有虞氏⁶不及泰氏⁷。有虞氏其犹藏仁⁸以要人⁹，亦得人矣，而未始¹⁰出于¹¹非人¹²。泰氏其卧徐徐¹³，其觉于于¹⁴。一以己 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¹⁵信¹⁶，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齧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都回答说不知道。齧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把这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现在你才知道了吧，有虞氏不如泰氏。有虞氏还心怀仁义，以此要结人心，虽然也获得了人心，却未能超然物外，而泰氏睡眠时呼吸舒缓，醒来时悠闲自在，任人把自己称为马，或是牛，他的心智真实不虚，他的品德纯真高尚，丝毫没有受到外物的牵累。”

¹齧缺：虚构的人物。²王倪：虚构的人物。³跃而：犹跃然、跃尔，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⁴蒲衣子：虚构的人物。⁵而：通“尔”，你。⁶有虞氏：指舜。姓姚，有虞氏，字重华。⁷泰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⁸藏仁：怀仁于心。⁹要人：要结人心。¹⁰未始：未曾。¹¹出于：高出、超出。¹²非人：欺伪之人。¹³徐徐：安稳的样子。¹⁴于于：自得的样子。¹⁵情：实。¹⁶信：信实。

庄子借由啮缺与蒲衣子的对话来阐述绝对者否定一切人为之举的统治观——“非人”。这是一种在忘却仁义、忘却是非后方可进入的，仅在万物齐同之境界中才能成立的观念。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¹何以语²女³？”肩吾曰：“告我 ：君人者⁴以己出经式义度⁵，人孰⁶敢不听⁷而化⁸诸⁹！”狂接舆曰：“是欺德¹⁰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¹¹也。夫圣人之治也，治 外夫？正¹²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¹³弋¹⁴之害，鼷鼠¹⁵深穴¹⁶乎神丘¹⁷之下以避熏凿¹⁸之患，而¹⁹曾二虫之无知²⁰？”

肩吾拜会隐士接舆。接舆说：“往日你的老师日中始用什么来教导你？”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国君的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意志来推行法度，人们谁敢不听从而随之变化呢？”接舆说：“这是欺诳的做法，那样治理天下，就好像徒步下海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去治理社会外在的表象吗？他们顺应本性而后感化他人，听任人们之所能罢了。鸟儿尚且懂得高飞躲避弓箭的伤害，老鼠尚且知道深藏于神坛之下的洞穴逃避熏烟凿地的祸患，而你竟然连这两种小动物本能地顺应环境也不了解！”

¹日中始：虚构的人物。²语：告诉。³女：通“汝”，你。⁴君人者：国君。⁵经式义度：均指法度。⁶孰：谁。⁷听：听从。⁸化：改变。⁹诸：语助词。¹⁰欺德：欺诳不实之德。¹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比喻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治外：以经式义度绳之于外。¹²正：谓顺从万物性命之正，即不损害万物的自然真性。¹³矰：鸟网。¹⁴弋：系丝之箭。¹⁵鼷鼠：小家鼠。¹⁶穴：用作动词，挖穴打洞。¹⁷神丘：社坛。¹⁸熏凿：烟熏和挖凿。¹⁹而：通“尔”，你。²⁰知：知道。

本段讲述了狂接舆与肩吾的对话，说明绝对者的政治，并非藉由烦琐礼教规范而施行的强制干涉之政。

天根¹游于殷阳²，至蓼水³之上，适遭⁴无名人⁵而问焉，曰：“请问为⁶天 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⁷也，何问之不豫⁸也！予方将与造物者 为人⁹，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¹⁰，以出六极¹¹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 圹埌之野¹²。汝又何帠¹³以治天下感¹⁴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 “汝游心于淡¹⁵，合气于漠¹⁶，顺物自然而无容私¹⁷焉，而天下治矣。”

天根在殷阳游览，走到蓼水岸边，恰巧碰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办法。”无名人说：“走开！你这鄙陋的人，为何要问这些令人不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结伴遨游，一旦厌烦就乘着像鸟一样轻盈清虚的气流，飞出天地四方之外，畅游于无何有之乡，歇息在广阔无边的旷野，你又为何要用治理天下的梦话来触动我的心呢？”天根再次询问，无名人说：“你的心神要安于淡漠，你的形气要合于虚寂，顺着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掺杂私意，天下就可以大治了。”

¹天根：虚构的人物。²殷阳：殷山的南面。³蓼水：水名，在赵国境内。⁴适遭：恰逢。⁵无名人：虚构的人物。⁶为：治理。⁷鄙人：指鄙陋的人。⁸不豫：使人不快。⁹为人：为友。¹⁰莽眇之鸟：指清虚之气。¹¹六极：指上下和四方。¹²圹埌之野：旷荡无垠的虚寂境界。¹³何帠：何故。¹⁴感：触动。¹⁵淡：指恬淡之境。¹⁶合气于漠：谓气息恬适不迫，与自然冲漠之气合为一体。¹⁷无容私：不容掺杂一毫私意。

本段记叙了天根与无名人的对话。意在说明，只要支配者摒弃自己的主观意念，将万物委任给自然的生灭变化，那么无需刻意治理，天下便会自治。

阳子居¹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²强梁³，物彻⁴疏明⁵，学道⁶不倦 ，如是者，可比明⁷王乎？”老聃曰：“是⁸於圣人也，胥易⁹技系¹⁰，劳形¹¹ 怵心¹²者也。且也虎豹之文¹³来¹⁴田¹⁵，猨狙¹⁶之便¹⁷执斄¹⁸之狗来藉¹⁹。如是者，可 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²⁰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 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²¹，化贷²²万物而民弗恃²³。有莫²⁴举²⁵名，使物自喜。 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²⁶者也。”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倘若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办事迅疾敏捷、强干果决，对待事物洞察准确、了解透彻，学‘道’专心勤奋从不厌怠。像这样的人，可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只不过就像聪明的小吏供职办事时为技能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况且虎豹因为毛色美丽而招来众多猎人的围捕，猕猴因为跳跃敏捷、狗因为捕物迅猛而招致绳索的拘缚。像这样的动物，也可以拿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阳子居听了这番话脸色顿改，不安地说：“冒昧地请教圣哲之王怎么治理天下。”老聃说：“圣哲之王治理天下，功绩普盖天下却又像什么也不曾出自自己的努力，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功德无量没有什么办法称述赞美，使万事万物各居其所而欣然自得；立足于高深莫测的神妙之境，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

¹阳子居：即杨朱，战国时魏国人。²向疾：如声响之疾，比喻其敏捷。³强梁：强悍。⁴物彻：洞彻万物。⁵疏明：疏通明达。⁶道：此处指儒家之“道”。⁷明：圣明。⁸是：此，这。⁹胥易：像官府中供役使的小吏那样轮番任事。¹⁰技系：像有技艺的工匠那样为工巧所系累。¹¹劳形：形体劳苦。¹²怵心：心神不宁。¹³文：花纹。¹⁴来：招来，导致。¹⁵田：通“畋”，田猎。¹⁶猨狙：猕猴。¹⁷便：便捷。¹⁸斄：狐狸。¹⁹藉：拘系。²⁰蹴然：面色骤变的样子。²¹不自己：不归于自己。²²贷：施。²³恃：依赖。²⁴莫：无。²⁵举：显。²⁶无有：谓至虚的境界。

本段记载了阳子居与老聃的故事。这段对话的主旨是为了说明明王之治——也就是绝对者的统治——需要摒弃一切主观智巧作为，效法天道之无为无言，是一种无心忘我的统治。

郑有神巫¹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²以岁月旬日³ 若神⁴。郑人见之，皆弃而走⁵。列子⁶见之而心醉⁷，归，以告壶子⁸，曰： “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⁹汝既¹⁰ 其文¹¹，未既其实¹²。而¹³固¹⁴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¹⁵！而以道¹⁶与 世亢¹⁷，必信¹⁸，夫故使人得而相¹⁹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郑国有一个名叫季咸的神巫，能够占卜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命，所预言的时间，哪年哪月哪日，都能如期发生，料事如神。郑国人见了他，因为害怕知道自己的凶日而都远远逃走。列子，却被他的神算所折服，回来后，便把此事告诉了壶子，说道：“当初我还以为先生的道术最高明了，没想到还有更加高深的。”壶子说：‘我教给你的都是外在的东西，还没有展现道的本质，难道你就认为自己得道了吗？就像有许多雌性的鸟而缺少雄性的鸟，又怎能生出卵来呢？你用表面的道与世人较量，希望得到肯定，所以才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试着把他带来，让他给我看看相。”

¹神巫：占卜甚为灵验的巫者。²期：预言。³岁月旬日：预定的某岁、某月、某旬、某日。⁴若神：像神灵一样，指预言准确。⁵走：逃跑。⁶列子：列御寇，郑国人。⁷心醉：谓其心醉服。⁸壶子：名林，号壶子，郑国人，为列子的老师。⁹与：授。¹⁰既：尽。¹¹文：外表。¹²实：实质。¹³而：通“尔”，你。¹⁴固：岂，难道。¹⁵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有雌无雄不能产卵。比喻自己不表露心迹，神巫也无法窥测。¹⁶道：指列子所学的表面之道。¹⁷亢：通“抗”，较量。¹⁸信：通“伸”。¹⁹相：观察人的形貌，以占测吉凶祸福。

本段承接上文的“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一句，叙述了郑国无所不能的预言者季咸在得道者壶丘子林面前出丑的逸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 活矣！不以旬数¹矣！吾见怪²焉，见湿灰³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 壶子。壶子曰：“乡⁴吾示⁵之以地文⁶，萌乎⁷不震⁸不正⁹，是殆¹⁰见吾杜¹¹德机¹² 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 之先生遇我也，有瘳¹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¹⁴矣！”列子入，以 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¹⁵，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¹⁶。是殆 见吾善者机¹⁷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 “子之先生不齐¹⁸，吾无得¹⁹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 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²⁰，是殆见吾衡气机²¹也。鲵²²桓²³之審²⁴为渊，止水之審为渊，流水之審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²⁵焉。尝 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²⁶而走²⁷。壶子曰：“追 之！”列子追之不及。反²⁸，以报壶子曰：“已灭²⁹矣，已失矣，吾弗及 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³⁰吾宗³¹。吾与之虚而委蛇³²，不知其 谁何，因以为弟靡³³，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 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³⁴，食豕³⁵如食人，于事无与亲³⁶。雕琢复朴， 块然³⁷独以其形立。纷³⁸而封³⁹哉，一以是终⁴⁰。

第二天，列子与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成了！不超过十来天了！我见他形色怪异。犹如湿灰一样毫无生机。”列子进去，泪水汪汪沾湿了衣裳，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给他看的是大地般的寂静，茫然一片，不动不止，他大概是看到我闭塞生机的景象，试着再让他进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症兆减轻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闭塞的生机中神气微动的情况。”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天与地那样相对而又相应的心态显露给他看，名声和实利等一切杂念都排除在外，而生机从脚跟发至全身。这样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线生机。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迹不定，神情恍惚，我不可能给他看相。等到心迹稳定，再来给他看相。”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阴阳二气均衡而又和谐的心态显露给他看。这样恐怕看到了我内气持平、相应相称的生机。大鱼盘桓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渊，静止的河水聚积的地方叫做深渊，流动的河水滞留的地方叫做深渊。渊有九种称呼，这里只提到了上面三种。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咸季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还未站定，就不能自持地跑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能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没有踪影了，让他跑掉了，我没能赶上他。”壶子说：“刚才我把我未曾显露出来的大道给他看。我给他看玄虚之象，且与他随和应付，他分不清彼我万物，因而感觉自己变得颓靡低顺，好像水滴随波逐流一样，所以他逃跑了。”这之后，列子深深感到像从不曾拜师学道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三年不出门。他帮助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侯人一样。对于各种世事不分亲疏没有偏私，过去的雕琢和华饰已恢复到原本的质朴和纯真，像大地一样木然忘情地将形骸留在世上。虽然涉入世间的纷扰却能固守本真，并像这样终生不渝。

¹不以旬数：不能用旬来计算，谓不能活过一旬。²怪：怪异的症状。³湿灰：如湿灰不能复燃，指死亡之症，绝无生机可望。⁴乡：通“向”，刚才。⁵示：展示、展现。⁶地文：比喻寂静的心境。⁷萌乎：芒然。⁸震：动。⁹正：当为“止”字之误。¹⁰殆：大概。¹¹杜：闭塞。¹²德机：谓生命力、活力。¹³瘳：疾病痊愈。¹⁴杜权：谓闭塞之中已显出一点活力。¹⁵天壤：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¹⁶踵：脚后跟。¹⁷善者机：谓生意萌动的机兆。¹⁸不齐：谓精神、气色变化不定。¹⁹无得：没法。²⁰太冲莫胜：谓冲漠之气无偏胜，即其气半动半静，各得其平。²¹衡气机：谓心平气稳的机兆。²²鲵：指鲸鲵。²³桓：盘旋。²⁴審：通“潘”，回旋的深水。²⁵三：即三渊，比喻杜德机、善者机、衡气机。²⁶自失：惊惶失措。²⁷走：逃跑。²⁸反：通“返”，返回。²⁹灭：谓不见踪影。³⁰出：显露。³¹宗：道之根宗。³²委蛇：随顺的样子。³³弟靡：当作“茅靡”，谓如茅草随风而伏。³⁴爨：烧火做饭。³⁵食豕：喂猪。³⁶于事无与亲：谓无心亲近世事。³⁷块然：无情无知的样子。³⁸纷：纷乱、纷繁。³⁹封：守。⁴⁰一以是终：谓专守纯一之道，以终其身。

本段列子经历了季咸事件后，在容纳了物与我、是与非等一切对立的混沌世界中游戏，将这种境界视作自身的境界，终于迎来了生涯的安然终焉。

无为名尸¹，无为谋府²，无为事任³，无为知主⁴。体⁵尽无穷，而游无朕⁶ 。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⁷，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⁸不迎， 应⁹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不要承担的附加名誉，不要作为智慧的府库，不要担当事物的责任，不要成为智慧的主宰。体悟大道，应化没有穷尽；逍遥自在，游于无物之初。尽享自然所赋予的本性而不自现人为的所得，这正是虚寂无为的心境！至人用心犹如明镜，物来不迎，物去不送，物来应照。物去不留，顺应自然，不存私心，所以能够超脱物外而不为外物所害。

¹尸：主，承受者。²谋府：聚藏智谋的地方。³事任：承担事情。⁴知主：智慧的汇集者。⁵体：体悟。⁶朕：迹象。⁷无见得：谓无意于性分之外的追求。⁸将：送。⁹应：应对。

庄子认为的“无为”，笼统来看，可以分为“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四种具体形式。

南海之帝为儵¹北海之帝为忽²，中央之帝为浑沌³。儵与忽时相与遇于 浑沌之地，浑沌待⁴之甚善。儵与忽谋报⁵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⁶ 以视听食息⁷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南海的帝王叫儵，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浑沌，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境内相遇，浑沌对他们很好。儵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们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于是每天凿出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¹儵：虚构的帝王。其名取疾速之意。²忽：虚构的帝王。其名亦取疾速之意。³浑沌：虚构的帝王。比喻大道浑全未亏。⁴待：款待。⁵谋报：商量报答。⁶七窍：指耳、目、口、鼻七孔。⁷息：呼吸。

本段讲述了著名的“七窍出而浑沌死”的寓言。

本篇是针对帝王而言，因此谓之《应帝王》。不过此处之“应”不是“应当”，而是“应对”，庄子认为，“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让王》），圣人不会“弊弊焉以天下为事”（《逍遥游》），因此，作为帝王应当学习圣人，效法大道，“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这样天下方能大治。

本篇论帝王如何治理天下，全篇共有七段，除第六段纯为议论外，其他均为虚构的寓言故事，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演绎为政当顺应人性自然、为政当无为而治的主旨。

第一段，借蒲衣子之口，道出理想中的帝王：安闲自得，超然物外，品德纯真，不以仁义要结人心。

第二段，借狂接舆之口，指出“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是欺德”的行为，批评了统治者仅凭个人意志制定法律的独裁行径，并指出圣人治理天下，不靠法律绳之于外，而是“正而后行”，即自正而后化行天下。

第三段，天根向无名人询问治理天下的问题，通过无名人的答话，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对提问的鄙视和厌恶，认为抱有治理天下之心的人正是乱天下的祸根；二是如果让天下得到治理，治理者必须“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

第四段，通过阳子居与老聃的对话，讨论何为明王之治。指出真正的圣明之王应当做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也就是不居功，不自傲，让万物各得其所，而自立于虚无的境地。

第五段，描写了神巫给壶子看相的故事，且创编的词语也出人意表，如随境而出的“地文”“天壤”“杜德机”“衡气机”“太冲莫胜”之类。此段文字表面看来与治理天下无关，但它着力表现的虚己、顺变，正可推之为政，说明虚己无为、随物顺化，百姓才可以自安，天下才可以自定。

第六段，明确指出作为一个得道的明王应当达到的境界，即不受称誉，不使计谋，不强任事情，不主智巧；用心若镜，不送不迎，应照却不存留，固守虚寂无为的心境，所以超脱物外而不被外物所伤害。

第七段，此段用疾速之意的“儵”“忽”二字喻有为之帝，用纯朴未曾开发之意的“浑沌”一词喻无为之帝，有为之帝为了报恩，让无为之帝与众生一样具有“视听食息”的七窍，结果“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从更为严重的生死存亡的角度，回答了帝王从政应当以无用为用、无功为功、无为而治的问题。

庄子式超越者的为政思想，是无为之政，是否定政治的政治。庄子认为，只有认同一切万物的自然性，只有停止一切人为之举，真正和平的社会才会诞生。当所有人都与道融为一体时，终会实现真正自由的世界。《应帝王》所揭示的，是绝对者的无统治的统治，“无为自然之治”。

骈拇¹枝指²出乎性³哉，而侈⁴于德⁵；附⁶赘⁷县⁸疣⁹出乎形¹⁰哉，而侈于性；多方¹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¹²哉，而非道德之正¹³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¹⁴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脚的大趾拇跟二趾拇连在了一起，手大拇指旁多长出一指，对于人体来说都是多余的东西。肉瘤、毒疮虽是后天所生，但对自然的本性来说，也是多余的，想方设法要施行仁义的念头，虽然比列于身体本身的五脏，却不是纯正的道德。因此，脚趾骈生，不过多连结了一块无用的肉；手上长六指，不过多长了一个无用的指头；超出了五脏之情，走上仁义的歪门邪道，只不过是小聪明而已。

¹骈拇：谓脚的大拇指与第二指连生。²枝指：谓手的大拇指旁边生出的一指，成为第六指。³性：指与生俱来的东西。⁴侈：过，多馀。⁵德：指容德，容貌。⁶附：附带的。⁷赘：横生出来的肉块。⁸县：通“悬”。⁹疣：瘤结。¹⁰形：形体。¹¹多方：多端，多方面。¹²五藏：指心、肝、脾、肺、肾。¹³正：本然。¹⁴淫僻：过分邪僻。

本段从“骈拇枝指”的特性引出“多余”“过分”“无用”之义。儒家用“五行”解释“五性”，以此证明“五性”乃人之天然本性，而庄子用“骈拇”——骈拇枝指——虽然天生而成，但却是多余的，不是人之本性，以此类推，说明仁义即使如同五脏，是人天生就有，但不是“道德之正”，驳斥了儒家的观点。

是故骈¹于明²者，乱五色，淫文章³，青黄黼黻⁴之煌煌⁵非乎？而⁶离朱⁷是已⁸！多于聪⁹者，乱五声¹⁰，淫六律¹¹，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¹²是已！枝于仁者，擢德¹³塞性¹⁴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¹⁵以奉不及之法¹⁶非乎？而曾¹⁷、史¹⁸是已！骈于辩者，累瓦¹⁹结绳²⁰窜句²¹，游心²²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²³誉²⁴无用之言非乎？而杨²⁵、墨²⁶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²⁷也。

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一个视觉明晰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色、迷滥文彩、绣制出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而炫人眼目吗？而离朱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听觉灵敏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音、混淆六律，岂不是搅浑了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各种音调吗？而师旷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倡导仁义的人来说，难道不是矫擢道德、闭塞真性来捞取名声、而使天下的人们争相鼓噪信守不可能做到的礼法吗？而曾参和史鱼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善于言辞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堆砌辞藻，穿凿文句、将心思驰骋于“坚白”诡辩的是非之中，而艰难疲惫地罗列无数废话去追求短暂的声誉吗？而杨朱和墨翟就是这样，所以说这些都是多余的、矫造而成的不正之法，绝不是天下的至道正理。

¹骈：过分。²明：眼力、视力。³文章：青与赤交错谓之文，赤与白交错谓之章。⁴黼黻：泛指一般的花纹。⁵煌煌：炫目的样子。⁶而：如，比如。⁷离朱：黄帝时人，以目力超人著称，能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⁸已：犹“也”。⁹聪：听力。¹⁰五声：宫、商、角、徵、羽五声。¹¹六律：指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六个谐音。¹²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善审音律。¹³擢德：拔擢伪德。¹⁴塞性：蔽塞真性。¹⁵簧鼓：犹言“吹笙鼓簧”，即喧嚷之意。¹⁶法：礼法。¹⁷曾：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¹⁸史：史鳅，字子鱼，卫灵公臣，与曾参并以仁孝著称。¹⁹累瓦：谓叠聚无用之词。²⁰结绳：谓连贯荒诞之言。²¹窜句：穿凿古人的文句。²²游心：驰骛心思。坚白同异：战国名家的两个重要论题，详见《齐物论》篇。²³敝跬：跛而用力之貌，谓竭尽心力。²⁴誉：称誉。²⁵杨：杨朱，字子居，宋人。²⁶墨：墨翟，宋大夫。²⁷至正：最纯真的道德。

本段以“是故”二字转入下层，继续论述“多方于聪明之用”，根据论断，庄子得出结论：无论儒家的仁义，还是墨家、名家的“坚白同异”，统统如同骈拇枝指、附赘悬疣一样，是多余的、无用的、淫乱的，不是天下大道的最高境界。

彼正正¹者，不失其性命之情²。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³；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⁴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那纯正的道，不失去它的本性。所以合在一起不能算是‘骈趾’，分歧也不能算是‘枝指’。长的不能看作多余，短的不能看作不足。野鸭的腿虽短，给它接上一节就带来痛苦；鹤的脚虽长，截下一节就会带来悲哀。所以，本来长的不能截短，本来短的不能接长，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

¹正正：当为“至正”之误。²情：实。³跂：当为“歧”字之误。歧，分歧，多馀。⁴凫胫：野鸭的小腿。

本段进一步论证仁义“非天下之至正”。因此，庄子一起笔就说明什么是“至正”。“性命之情”是本段的中心，这是《庄子》中首次出现的新概念，它指的是人天生的本性。而“仁义其非人情乎”，仁义莫非不是性命之情吧，则是本段要说明的观点。

意¹仁义其非人情²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³骈于拇者，决⁴之则泣；枝于手者，龁⁵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⁶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⁷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⁸也。

我想那仁义大概不是人的本性吧，那些仁者为何不施仁义的行为如此。况且对于脚趾并生的人来说，分裂两脚趾他就会哭泣；对于手指旁出的人来说，咬断歧指他也会哀啼。以上两种情况，有的是多于正常的手指数，有的是少于正常的脚趾数，而它们所导致的忧患却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放目远视而忧虑人间的祸患；那些不仁的人，摒弃人的本真和自然而贪求富贵。唉！仁义难道不合人情吗？而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又怎么会那么喧嚣竞逐呢？

¹意：料想。²情：真情。³夫：那，彼。⁴决：剔开。⁵龁：咬掉。⁶蒿目：目昏乱不明的样子。⁴决：溃乱。⁷饕：贪求。⁸嚣嚣：喧嚣竞逐。

且夫待钩¹绳规矩而正者，是削²其性者也；待绳约³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⁴礼乐，呴俞⁵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⁷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⁸索。故天下诱然⁹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¹⁰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用规矩准绳来矫正形体，就是伤害了事物的本性；用绳索、粘胶来加固，就是侵蚀了事物的原貌；规定礼节和音调，和气地履行仁义，用以安慰天下，就是违背了原始的常态。天下事物都有它的本原常态，这种本原常态就是指：曲的不用钩，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黏合的不用胶漆，捆绑的不用绳索。所以，天下事物任其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必知道生的缘故，万物存在而不知道存在的缘故。因而古今的道理并无两样，都是无法损害。那么，仁义为什么不断的如同胶漆黏合，绳索捆绑那样往复于人性道德之间，使天下人感到困惑呢？

¹钩：木工划曲线的工具。²削：戕害。³约：指绳索。⁴屈折：屈身折体。⁵呴俞：和悦的样子。⁶常然：真常自然之性。⁷离：通“丽”，依附、相接在一起。⁸纆：黑色的绳子。⁹诱然：犹“油然”。¹⁰连连：相续的样子。

本段庄子进一步论述“仁义”的危害，他将人为的仁义与天生的道德对举，且用一个“惑”字点名仁义的危害在于它的欺骗性、迷惑性。

夫¹小惑易方²，大惑易性³。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⁴招⁵仁义以挠⁶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⁷则以身殉⁸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⁹与穀¹⁰，二人相与牧羊而俱¹¹亡¹²其羊。问臧奚事¹³，则挟筴¹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¹⁵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¹⁶死名于首阳¹⁷之下，盗跖¹⁸死利于东陵¹⁹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²⁰取²¹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小糊涂会迷失方向，大糊涂会丧失本性。凭什么知道是如此呢？自从虞舜标榜仁义而扰乱天下以来，天下之人没有不为仁义而疲于奔命的。这不就是以仁义错乱了本性吗？所以我且来试论这个问题：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因外物而错乱本性的，小人为了追求利益而牺牲自己，士人为了追求名声而牺牲自己，大夫为了维护家室而牺牲自己，圣人为了治理天下而牺牲自己，这四种人，事业虽不相同，名声虽不一样，但从损伤本性、自己这一点上看，却是相同的。臧与谷二人同去放羊，都把羊丢失了，问臧当时在干什么。他说正在那里捧着简册读书；问谷当时在干什么，他说正在那里下棋。他们二人所做的事情虽不相同，但都丢失了羊。伯夷死于首阳山下是为名，盗跖死于东陵之上是为利，他们二人所死的原因虽不同，但在丧生害性上却是相同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肯定伯夷而否定盗跖呢！天下人都在为了某种目的而牺牲了自己，有的为仁义而死，世人称为君子；有的为财富而死，世人称之为小人。同样都是死，却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如果以丧生害性来说，盗跖与伯夷本无两样，又何必去分什么君子、小人呢！

¹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²易方：谓迷失东西南北。³易性：谓丧失真常之性。⁴虞氏：有虞氏，即舜，姓姚，名重华。⁵招：举。⁶挠：扰乱。⁷小人：泛指农民、工匠、商人等靠职业收益谋生的人。⁸殉：为某种目的而牺牲生命。⁹臧：奴隶。¹⁰穀：指童子。¹¹俱：都、皆。¹²亡：走失。¹³奚事：干什么事去了。¹⁴筴：通“策”，驱羊鞭。¹⁵博塞：通“簙簺”，是下棋一类的游戏。¹⁶伯夷：殷末孤竹君长子，与其弟叔齐义不食周食而隐居首阳山，最终双双饿死。¹⁷首阳：即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县南。¹⁸盗跖：传说为古时的大盗。¹⁹东陵：山名。一说陵名。²⁰恶：何。²¹取：分，分别。

本段用事实进一步说明仁义“易性”“伤性”，以此证明仁义之危害。

且夫属¹其性乎仁义者，虽通²如曾、史，非吾所谓臧³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⁴，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⁵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⁶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⁷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⁸，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仁义，即使像曾参和史鰌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美；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甜、酸、苦、辣、咸五味，即使如同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声，即使如同师旷那样通晓音律，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色，即使如同离朱那样通晓色彩，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视觉敏锐。我所说的完美，绝不是仁义之类的东西，而是比各有所得更美好罢了；我所说的完善，绝不是所谓的仁义，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罢了。我所说的聪敏，不是说能听到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审视自己罢了。我所说的视觉敏锐，不是说能看见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看清自己罢了。不能看清自己而只能看清别人，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别人索求的人，这就是索求别人之所得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得的人，也就是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的人。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无论盗跖与伯夷，都同样是滞乱邪恶的。我有愧于宇宙万物本体的认识和事物变化规律的理解，所以就上一层说我不能奉行仁义的节操，就下一层说我不愿从事滞乱邪恶的行径。

¹属：系，从属。²通：通达。³臧：善。⁴俞儿：齐桓公时善识味者。⁵德：指自然本性。⁶性命之情：自然本性之实。⁷愧：感到惭愧。⁸操：操行、操守。

庄子在否定仁义之后，证明提出自己的观点：“任性命之情”或“自适其适”。庄子是道德的自然主义者，他以淳朴的无为道德，去反对另一种有为的人为的道德规范。

本篇是外篇的首篇。与内篇按篇旨命题不同，外篇的大部分篇名取自篇首二字或三字，也有部分篇章可视为以义名篇。

本篇宗旨在痛斥仁义之弊，而归重于道德（即率真任性的自然之道）之途。

战国时期，儒家标举仁义，号为显学，然而礼崩乐坏，势不可挡，仁义之说不仅于事无补，且徒增桎梏。且众人以此为高，仁义遂成虚假的符号，引来大批殉仁义之名者。这造成极大的弊端。

本篇先以骈拇、枝指等物为喻，后以伯夷、盗跖等人为例，反复痛驳仁义，全力引进道德，以便使人类的自然本性得到复归。

本篇谈论的正是道德上的“骈拇枝指”和“附赘县疣”。这些都是在所谓正常范围之外的东西。这样的描述自然让我们联想起《人间世》《德充符》中的诸多怪人，尽管他们形体上丑陋至极，却仍然使人们肃然起敬，钦佩他们的品行而忘却他们的外表。本篇与之完全相反。《骈拇》强调这些东西的多馀，只是以此作比方来引出文章的批判中心，亦即“仁义”。

在讲求“克己复礼”的儒家眼中，“仁义”是一种极高的、并非人人都能真正达到的道德境界，甚至连孔子自己也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但对于超越世俗之礼、“游乎尘垢之外”的庄子而言，人的最高精神追求，就是从“仁义”等观念中摆脱出来，心境返归于无是非、善恶、哀乐的本然状态。因此，对于儒家视为求仁得仁的伯夷，庄子却痛斥他是殉名者，将之与残暴贪利的盗跖并置。

庄子认为，为人处事要合于自然，顺乎人情之常，如果一味强调施行仁义，就会损害天下常然的状态，损害万物的本性，体现出尊重自然、遵从本性的进步思想。

马，蹄可以践¹霜雪，毛可以御²风寒。龁³草饮水，翘⁴足而陆⁵，此马之 真性也。虽有义台⁶路寝⁷，无所用之。及至伯乐⁸，曰：“我善治马。” 烧之⁹，剔之¹⁰，刻之¹¹，雒之¹²。连之以羁¹³絷¹⁴，编之以皁¹⁵栈¹⁶，马之死者十二 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¹⁷饰¹⁸之患，而后有鞭筴¹⁹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²⁰曰：“我善治埴²¹。”圆者中²²规， 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²³，直者应²⁴绳。夫埴木之 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 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马的蹄可以用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饿了吃草，渴了喝水，性起时撒腿跳跃，这就是马的天性。即使有高台正殿，对它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世上出了伯乐，他说：“我善于驯服马。”于是就用烧红的铁器灼炙马毛，用剪刀修剔马鬃，凿削马蹄甲，烙制马印记，用络头和绊绳来拴连它们，用马槽和马床来围着它们，这样一来马便死掉十分之二三了。让它们饥饿口渴，让它们快速驱驰，让它们急骤奔跑，让它们步伐整齐，让它们行动整齐划一，前有马口横木和马络装饰的限制，后有皮鞭和竹条的威逼，这样一来死去的马就超过半数了。制陶工匠说：“我最善于整治粘土，我用粘土制成的器皿，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应于角尺。”木匠说：“我最善于整治木材，我用木材制成的器皿，能使弯曲的合于钩弧的要求，笔直的跟墨线吻合。”粘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就是希望去迎合圆规、角尺、钩弧、墨线吗？然而还世世代代地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驯养马”而“陶匠、木匠善于整治粘土和木材”，这也就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啊！

¹践：践踏，踩踏。²御：抵御。³龁：啃，咬。⁴翘：扬起。⁵陆：跳跃。⁶义台：即仪台，天子、诸侯行礼之台。⁷路寝：即正寝，正室。⁸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相传为秦穆公时善相马者。⁹烧之：烧灼马毛。¹⁰剔之：剪剔马毛。¹¹刻之：凿削马蹄。¹²雒之：用红铁烙火印，作为标识。¹³羁：马络头。¹⁴絷：牵绊马足的绳子。¹⁵皁：马槽，饲马饮食的地方。¹⁶栈：以木排成的地板，马居其上，可以避湿，俗名“马床”。¹⁷橛：马口中所衔的横木。¹⁸饰：马络头上的装饰物。¹⁹筴：通“策”。²⁰陶者：制作陶器的工匠。²¹埴：黏土，可烧制陶器。²²中：符合。²³钩：木工划曲线的工具。²⁴应：符合。

本段的中心思想是末尾“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一句，庄子列举了生活中的三个例子——第一伯乐治马，第二陶者“善治埴”，第三匠人“善治木”，说明“治天下”的过错是用暴力推行仁义礼乐，强制改变人们的天性。

吾意¹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²。 一而不党³，命⁴曰天放⁵。故至德之世⁶，其行填填⁷，其视颠颠⁸。当是时也 ，山无蹊⁹隧¹⁰，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¹¹；禽兽成群，草木遂长¹² 。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闚¹³。夫至德之世，同¹⁴与禽 兽居，族¹⁵与万物并¹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¹⁷不离¹⁸；同乎 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¹⁹，蹩躠²⁰为仁，踶跂²¹为义， 而天下始疑矣。澶漫²²为乐，摘僻²³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²⁴不残²⁵， 孰为牺尊²⁶！白玉不毁，孰为珪璋²⁷！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 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并不是这样。老百姓有他们固有不变的本能和天性，织布穿衣，耕种吃饭，这就是人类共有的德行和本能。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浑然一体没有一点儿偏私，这就叫做任其自然。所以上古时代人类天性保留的最完善，人们的行动总是那么持重自然，人们的目光又是那么专一质朴。正是在这个年代里，山野里没有路径和隧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各种物类共同生活，人类的居所相通相连而没有什么乡、县差别，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遂心地生长。因此禽兽可以用绳子牵引着游玩，鸟鹊的巢窠可以攀登上去探望。在那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年代，人类跟禽兽同样居住，跟各种物类相互聚合并存，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人人都没有机巧算计、没有人为造作的智识，人类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会丧失；人人都愚昧而无私欲，这就叫做“素”和“朴”。能够像生绢和原木那样保持其自然的本色，人类的本能和天性就会完整地留传下来。等到世上出了圣人，勉为其难地去倡导所谓仁，竭心尽力地去追求所谓义，于是天下开始出现迷惑与猜疑。放纵无度地追求逸乐的曲章，繁杂琐碎地制定礼仪和法度，于是天下开始分离了。所以说，原木没被分割，谁还能用它雕刻为酒器！一块白玉没被破裂，谁还能用它雕刻出玉器！人类原始的自然本性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人类固有的天性和真情不被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被错乱，谁能够调出文彩！五声不被搭配，谁能够应和六律！

¹意：以为。²同德：共同的天然的本能。³党：偏私。⁴命：叫作。⁵天放：放任自乐。⁶至德之世：上古淳朴之世，相当于今日所谓原始社会。⁷填填：脚步迟重的样子。⁸颠颠：愚朴直视的样子。⁹蹊：小路。¹⁰隧：孔道。¹¹乡：住所。¹²遂长：繁茂地生长。¹³闚：通“窥”，从孔隙中窥望。¹⁴同：混杂。¹⁵族：聚在一起。¹⁶并：并列。¹⁴同：通“侗”，无知的样子。¹⁷德：指人的自然本性。¹⁸离：离散，丧失。¹⁹圣人：这里指儒家所说的“圣人”。²⁰蹩躠：行走困难的样子。引申为勉强用心力的意思。²¹踶跂：踮起脚尖。²²澶漫：放纵逸乐。²³摘僻：烦屑拘泥的样子。²⁴纯朴：原始的木材。²⁵残：雕斫。²⁶牺尊：刻有牛形花纹的酒器。²⁷珪璋：玉器。上锐下方者为珪，形似半珪者为璋。

本段指出了圣人治理天下的第二个过错：圣人以仁义治理天下，其过错在于“毁道德”，毁灭了人们美好淳朴的天然本性。

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夫马 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¹，怒则分背相踶²。马知³已⁴此矣！夫⁵加 之以衡⁶扼⁷，齐之以月题⁸，而马知介倪⁹闉扼¹⁰鸷曼¹¹诡衔¹²窃辔¹³。故马之知而 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¹⁴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 含哺¹⁵而熙¹⁶，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¹⁷天下之 形，县跂¹⁸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¹⁹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 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分解原木做成各种器皿，这是木工的罪过，毁弃人的自然本性以推行所谓仁义，这就是圣人的罪过！再说马，生活在陆地上，吃草喝水，高兴的时候就颈交颈相互摩擦，生气的时候就背对背相互踢撞，马的智巧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后来把车衡和颈轭加在它身上，把配着月牙形佩饰的辔头戴在它头上，那么马就会侧目怒视，僵着脖子抗拒轭木，暴戾不驯，或诡谲地吐出嘴里的勒口，或偷偷地脱掉头上的马辔。所以，马的智巧竟能做出与人对抗的态度，这完全是伯乐的罪过。上古赫胥氏的时代，黎民百姓居处不知道做些什么，走动也不知道去哪里，口里含着食物嬉戏，鼓着吃饱的肚子游玩，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圣人出现，矫造礼乐来匡正天下百姓的形象，标榜不可企及的仁义来慰藉天下百姓的心，于是人们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智巧，争先恐后地去竞逐私利，而不能终止。这也是圣人的罪过啊！

¹相靡：互相摩擦，表示亲顺。²相踶：用后脚相踢。³知：通“智”，智慧。⁴已：止。⁵夫：句首发语词，无义。⁶衡：辕前横木。⁷扼：通“轭”，叉马颈之木。⁸月题：马额上的装饰物。⁹介倪：损折车輗。¹⁰闉扼：曲颈企图从轭下逃脱。¹¹鸷曼：指马狂突不羁，试图挣脱。¹²诡衔：狡猾地吐出衔子。¹³窃辔：偷偷地啃咬辔头。¹⁴赫胥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¹⁵哺：口中所含食物。¹⁶熙：通“嬉”，嬉戏。⁴已：止。¹⁷匡：匡正。¹⁸县跂：高高悬起，使人企而望之。¹⁹踶跂：勉强企求的样子。

本段的主题是“知”，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第三个过错。庄子用对比的方法，说明圣人鼓吹仁义，用来毒害天下人之心，使百姓好知争利，一发不可止息。

本篇与《骈拇》篇同旨，在着意宣讲恢复人的自然本性，主要抨击仁义对人之本性的戕害。

首段以马为喻，描写马的“龁草饮水，翘足而陆”的自在生活，也是马的真性表现，以此隐喻人的自然天性。接着用伯乐治马、陶工治埴、木匠治木设喻，指出他们对马及对物本性的损害，犹如统治者治理国家时对人们本性的残害一样有罪过。这是以宾喻主的写法。

第二段，作者着力描绘了处于原始社会状态下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情景：这里的人民“织而衣，耕而食”，同心同德，浑然一体，“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可谓庄子版的“世外桃源”。以社会发展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复古和倒退；从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念角度来看，应看作是人类更高境界的憧憬和追求。

第三段，作者依然以马为喻，通过对比，揭露了伯乐治马的罪过，同样用对比的方法，说明圣人治天下的罪过。先民犹如婴儿一样纯朴无瑕，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机心，但是到了圣人的时代,“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豉仁义以慰天下之心”，教人屈身折体奉行礼乐，用来匡正天下之人的行为举止，又拼命地鼓吹仁义，用来毒害天下之人的心灵，从而使百姓就开始好知争利，这就是圣人以仁义治天下的罪过。

本篇的主旨与《养生主》篇的宗旨相通，只不过《养生主》是以个人为主体，依乎天理，终其天年，而本篇以天下万民为主体，顺民之欲，尽民之性，其间的原理都是要顺应其自然本性，而不是去侵害它。

将为胠¹箧²探囊³发匮⁴之盗而为守备⁵，则必摄⁶缄滕⁷，固扃⁸鐍⁹，此世俗之 所谓知¹⁰也。然而巨盗至，则负¹¹匮揭¹²箧担囊而趋¹³，唯恐缄滕扃鐍之不 固也。然则乡¹⁴之所谓知者，不乃¹⁵为大盗积¹⁶者也？

为了对付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而做防范准备，必定要收紧绳结、加固插闩和锁钥，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聪明作法。可是一旦大强盗来了，就背着柜子、扛着箱子、挑着口袋快步跑了，唯恐绳结、插闩与锁钥不够牢固哩。既然是这样，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作法，不就是给大盗作好了积聚和储备吗？

¹胠：从旁打开。²箧：小箱子。³探囊：掏摸袋子。⁴发匮：开柜。⁵守备：防守戒备。⁶摄：结，扎紧。⁷缄滕：皆为绳索。⁸扃：关钮。⁹鐍：箱子上加锁的绞钮。¹⁰知：通“智”，明智。¹¹负：背。¹²揭：举。¹³趋：跑。¹⁴乡：通“向”，前面。¹⁵不乃：不正是。¹⁶积：做准备。

本段开头庄子生动地叙述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反常现象，防盗之法却为盗所用，原本用来对付小偷小摸的“缄滕扃鐍”，反过来却被大贼大盗连同柜子、箱子、袋子一起窃走了。这一现象说明原先世俗所用的防备鼠窃之盗的聪明才智就是替大盗积聚财富的方法。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 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¹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 ，罔²罟³之所布⁴，耒耨⁵之所刺⁶，方二千余里。阖⁷四竟⁸之内，所以立宗庙⁹ 社稷¹⁰，治邑屋州闾乡¹¹曲¹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¹³一旦杀齐君 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¹⁴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 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¹⁵，大国不敢诛¹⁶，十二世有 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所谓的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卫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当年的齐国，邻近的村邑遥遥相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鱼网所撒布的水面，犁锄所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整个国境之内，所有用来设立宗庙、社稷的地方，所有用来建置邑、屋、州、闾、乡、里各级行政机构的地方，何尝不是在效法古代圣人的作法！然而田成子一下子杀了齐国的国君也就窃据了整个齐国。他所盗窃夺取的难道又仅仅只是那样一个齐国吗？连同那里各种圣明的法规与制度也一块儿劫夺去了。而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声，却仍处于尧舜那样安稳的地位，小的国家不敢非议他，大的国家不敢讨伐他，世世代代窃据齐国。那么，这不就是盗窃了齐国并连同那里圣明的法规和制度，从而用来守卫他盗贼之身吗？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的所谓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防守财物的吗？

¹齐国：齐本为姜尚之后。此处指姜氏之齐。²罔：通“网”，渔网。³罟：网的总称。⁴布：分布。指渔猎。⁵耨：锄草农具。⁶刺：扎入，指耕耘。⁷阖：全。⁸四竟：四境。⁹宗庙：古代天子、诸侯祭祀祖先之处。¹⁰社稷：祭祀土神、谷神之处。¹¹邑屋州闾乡：都是古时划分城乡区域的名称。¹²曲：指乡间偏僻一隅之地。¹³田成子：即田常，又称陈恒。¹⁴知：通“智”，明智。¹⁵非：非议。¹⁶诛：诛伐。

承接前文，庄子由此想到了所谓“圣人之法”，以盗窃齐国的田成子为例，说明他也是盗窃了齐国并连同圣明的法规和制度，一起守卫他盗贼的身份。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 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¹者龙逢²斩，比干³剖，苌弘⁴胣⁵， 子胥⁶靡⁷。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⁸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 乎？”跖曰：“何适⁹而无有道邪？夫妄意¹⁰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 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 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 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 下也多。故曰：唇竭¹¹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¹²圣人，纵舍¹³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胸，苌弘被掏肚，子胥被抛尸江中任其腐烂。即使象上面四个人那样的贤能之士，仍不能免于遭到杀戮。因而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做强盗也有规矩和准绳吗？”盗跖回答说：“到什么地方会没有规矩和准绳呢？准确推测屋里储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圣明；率先进到屋里，这就是勇敢；最后退出屋子，这就是义气；能知道可否采取行动，这就是智慧；事后分配公平，这就是仁爱。以上五样不能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人，天下是没有的。”从这一点来看，善人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立业，盗跖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行窃；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好处也就少，而给天下带来祸患也就多。所以说：嘴唇向外翻开牙齿就会外露受寒，鲁侯奉献的酒味道淡薄致使赵国都城邯郸遭到围困，圣人出现了因而大盗也就兴起了。抨击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方才能太平无事。

¹昔：从前。²龙逢：即关龙逢，桀王贤臣，以直谏而被斩首。³比干：纣王庶叔，以忠谏而被剖心。⁴苌弘：周灵王贤臣，因遭谗被放逐。归蜀后，自恨怀忠召祸，自刳而死。⁵胣：刳肠。⁶子胥：即伍子胥，楚国大夫伍奢次子。⁷靡：通“糜”，糜烂。⁸跖：指盗跖。⁹适：至，到。¹⁰妄意：凭空猜测。¹¹竭：通“揭”，掀起。¹²掊击：打倒。¹³纵舍：放走。

本段进一步具体说明儒家所尊奉的“至知”与“至圣”，庄子举龙逢、比干、苌弘、子胥四个典型，即使这样的“至知”“至圣”，也是为“大盗积”，接着用盗跖之言直接论证。

夫川竭¹而谷虚，丘夷²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 故³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⁴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 为之斗斛⁵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⁶以称之，则并与权衡 而窃之；为之符⁷玺⁸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⁹之，则 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¹⁰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¹¹，揭诸侯¹²，窃仁 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¹³之赏弗能劝¹⁴，斧钺¹⁵之威弗能禁。 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溪水干涸山谷显得格外空旷，山丘夷平深潭显得格外充实。圣人死了，那么大盗也就不会再兴起，天下也就平安无事了。圣人不死，大盗也就不会停止。即使让整个社会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那么这也是让盗跖之流获得最大的好处。圣人给天下人制定斗、斛来计量物品的多少，盗贼就连同斗斛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秤锤、秤杆来计量物品的轻重，盗贼就连同秤锤、秤杆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符、玺来取信于人，盗贼就连同符、玺一道盗窃走了；圣人给天下人制定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盗贼就连同仁义一道盗窃走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腰带环钩之类小东西的人受到刑戮和杀害，而窃夺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之门方才存在仁义。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夺了仁义以及斗斛、秤具、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不可能劝勉，即使有行刑杀戮的威严不可能禁止。这些大大有利于盗跖而不能使他们禁止的情况，都是圣人的过错。

¹竭：尽，指干涸。²夷：平。³故：意外的事故。⁴重：尊重。⁴重：增益。⁵斗斛：量器，古时以十斗为一斛，后世又以五斗为一斛。⁶权衡：指秤。⁷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所用的凭证。⁸玺：本为印的统称，秦以后专指皇帝的印。⁹矫：匡正。¹⁰钩：腰带钩。¹¹逐于大盗：相率而趋于大盗。¹²揭诸侯：谓夺取诸侯之位。¹³轩冕：指官禄爵位。¹⁴劝：劝止。¹⁵斧钺：指刑戮。古刑具，小称斧，大称钺。

庄子由田成子这个个例推而广之，揭示出一个普遍现象，“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就是说所有的诸侯都是以“仁义”为工具的“窃国者”。本段的论点在整个《庄子》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庄子破天荒地揭露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秘密：儒家的治国理念只是用来对付“窃钩”的小民百姓，却是帮助诸侯“窃国”的工具，从而深刻地揭示儒家仁义学说的本质。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¹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 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²玉毁珠，小 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³；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⁴天下之圣 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⁵六律，铄绝⁶竽瑟⁷，塞瞽旷⁸之耳，而天下始 人含⁹其聪¹⁰矣；灭文章¹¹，散五采，胶离朱¹²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 毁绝钩¹³绳而弃规矩，攦¹⁴工倕¹⁵之指，而天下始人 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¹⁶、史¹⁷之行，钳¹⁸杨、墨¹⁹之口，攘²⁰弃仁 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²¹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²²矣；人含其聪， 则天下不累²³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²⁴矣。 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爚²⁵乱天下者 也，法之所无用也。

所以说，鱼儿不可以脱离深潭，治国的权柄不能随便拿给人看。那些所谓的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权柄，是不可以展示给天下。所以，断绝圣人摒弃智慧，大盗就能中止；弃掷玉器毁坏珠宝，小的盗贼就会消失；焚烧符记破毁玺印，百姓就会朴实浑厚；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会没有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方才可以谈论是非和曲直。拔掉律管，搅乱六律，毁折各种乐器，并且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方能保全他们原本的听觉；消除纹饰，离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方才能保全他们原本的视觉；毁坏钩弧和墨线，抛弃圆规和角尺，弄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方才能保有他们原本的智巧。因此说：“最大的智巧就好像是笨拙一样。”削除曾参、史䲡的忠孝，钳住杨朱、墨翟善辩的嘴巴，摒弃仁义，天下人的德行方才能混同而齐一。人人都保有原本的视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毁坏；人人都保有原本的听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忧患；人人都保有原本的智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迷惑；人人都保有原本的秉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邪恶。那曾参、史䲡、杨朱、墨翟、师旷、工倕和离朱，都外露并炫耀自己的德行，而且用来迷乱天下之人，这就是圣治之法没有用处的原因。

¹国之利器：指圣人所制定的治理天下的法则。²擿：投掷。³朴鄙：返朴还淳，而归鄙野。⁴殚残：全部毁弃。⁵擢乱：搅乱。⁶铄绝：烧断。⁷竽瑟：皆为乐器。⁸瞽旷：即师旷，春秋时晋国乐师，极精音律，因其目盲，故称瞽旷。⁹含：有，怀养。¹⁰聪：指高度灵敏的听觉。¹¹文章：泛指文采。¹²离朱：传为黄帝时人，百步能见毫末，千里能见针尖，视力极佳。¹³钩：木工划曲线的工具。¹⁴攦：折断。¹⁵工倕：传为尧时的巧匠。¹⁶曾：曾参，字子舆，孔子弟子，至孝。¹⁷史：史鳅，字子鱼，卫灵公大臣，以忠直著称。¹⁸钳：封闭。¹⁹杨、墨：杨朱、墨翟，二人均善辩论。²⁰攘：排除。²¹玄同：混同为一。²²铄：通“烁”，烁乱炫目。²³累：忧患。²⁴僻：邪恶。²⁵爚：火乱飞的样子。

针对前文所说的现象，庄子认为，只有废弃了天所有的圣知圣法之后，才可以与百姓讨论返归自然朴鄙的本真。

子¹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 ，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 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 。今遂²至使民延颈举踵³，曰“某所⁴有贤者”，赢⁵粮而趣⁶之，则内弃其 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⁷ 好知⁸之过也！

你唯独不知道那盛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人民靠结绳的办法记事，把粗疏的饭菜认作美味，把朴素的衣衫认作美服，把纯厚的风俗认作欢乐，把简陋的居所认作安适，邻近的国家相互观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百姓直至老死也互不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可说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可是当今竟然达到使百姓伸长脖颈踮起脚跟说，“某个地方出了圣人”，于是带着干粮急趋而去，家里抛弃了双亲，外边离开了主上的事业，足迹交接于诸侯的国境，车轮印迹往来交错于千里之外，而这就是统治者追求圣智的过错。

¹子：你。²遂：竟。³延颈举踵：伸长脖子，抬起脚跟。形容盼望甚切。⁴某所：某地方。⁵赢：担。⁶趣：通“趋”，奔赴。⁷上：诸侯之君。⁸知：通“智”，智巧。

本段用“至德之世”与当今之世对比，说明它们之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至德之世民不好知，当今之世民好知。庄子通过“至德之世”的描写，旨在说明“至治”植根于无知性朴，与今世“好知”而“大乱”形成强烈对比。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¹毕²弋³机⁴变之知⁵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⁶笱⁷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⁸罗落⁹罝罘¹⁰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¹¹、颉滑¹²坚白¹³、解垢¹⁴同异¹⁵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¹⁶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 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 是以大乱。故上悖¹⁷日月之明，下烁¹⁸山川之精，中堕¹⁹四时之施²⁰，惴耎²¹之 虫，肖翘之物²²，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 者是已！舍夫种种²³之机而悦夫役役²⁴之佞²⁵；释²⁶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²⁷之 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统治者一心追求圣智而不遵从大道，那么天下必定会大乱啊！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弓弩、鸟网、弋箭、机关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鸟儿就只会在空中扰飞；钩饵、鱼网、鱼笼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鱼儿就只会在水里乱游；木栅、兽栏、兽网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野兽就只会在草泽里乱窜；伪骗欺诈、奸黠狡猾、言词诡曲、坚白之辩、同异之谈等等权变多了，那么世俗的人就只会被诡辩所迷惑。所以天下昏昏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探索他所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他所认为不好的，却不知道否定他所已经赞同的，因此天下大乱。所以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辉，对下而言销解了山川的精华，居中而言损毁了四时的交替，就连附生地上蠕动的小虫，飞在空中的蛾蝶，没有不丧失原有真性的。追求智巧扰乱天下，竟然达到如此地步！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的情况就是这样啊，抛弃那众多淳朴的百姓，而喜好那钻营狡诈的谄佞小人；废置那恬淡无为的自然风尚，喜好那喋喋不休的说教。无休止的说教已经搞乱了天下啊！

¹弩：用机栝发箭的弓。²毕：带柄的网。³弋：系绳的箭。⁴机：弩上钩弓弦的机栝。⁵知：通“智”，智巧。⁶罾：用竿做支架的渔网。⁷笱：捕鱼的竹器，鱼能入而不能出。⁸削格：用以张罗网的东西。⁹罗落：即罗网。¹⁰罝罘：是两种捕兽的网。⁵知：通“智”，智巧。¹¹渐毒：欺诈。¹²颉滑：奸黠。¹³坚白：指战国时期名家的诡辩论题“坚白论”。¹⁴解垢：诡曲之辞。¹⁵同异：即“合同异”，是战国名家的又一诡辩论题。¹⁶每每：昏昏，糊涂。¹⁷悖：亏蚀。¹⁸烁：销毁。¹⁹堕：毁坏。²⁰四时之施：指四季的炎凉风雨。²¹惴耎：蠕动的样子。²²肖翘之物：指飞翔的小虫。²³种种：淳朴的样子。²⁴役役：奸猾的样子。²⁵佞：指巧言谄媚之人。²⁶释：丢弃。²⁷啍啍：多言的样子。

庄子认为，“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可见，仁义圣智在我们心中原是有价值的东西，而在庄子那里却根本是不值得追求的，所以摒弃仁义圣智不仅因为要遏制大盗，也在于其本身的害处。

本篇以篇首“胠箧”二字（指实义字）名篇，也可视为举事以名篇。本篇雄论滔滔，一气呵成，文笔犀利，气势磅礴，文章旨在宣扬老子“绝圣弃智”的思想。

开篇作者就用事物类比法进行了深刻的论辩。他以篋、囊、匮喻天下、国家，以摄缄胠（扎紧绳索）、固扃胠（加固门闩和锁钥）喻圣智之法，又以巨盗“负匮揭箧担囊而趋”（背着柜子、举着箱子、扛着袋子而逃）喻田成子之流不但盗取了国家，连“圣智之法”也一并偷窃了去。以小喻大，一路写来，深刻地揭示和抨击了当时社会上存在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的黑暗现实。

想要真正使天下大治，必须绝圣弃智，这就是作者开出的药方。“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庄子一语热辣直截，釜底抽薪。在庄子眼中，“好知”求进都是人为机巧，无用且有害。人间的理想状态是原始蒙昧社会，人们无知无识，返朴归真，从道德到技术都处于极低的水平。如果“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可见，仁义圣智在我们心中原是有价值的东西，而在庄子那里却根本是不值得追求的，所以摒弃仁义圣智不仅因为要遏制大盗，也在于其本身的害处。

闻¹在宥²天下，不闻治³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⁴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⁵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⁶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⁷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⁸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只听说听任天下安然自在地发展，没有听说要对天下进行治理。听任天下自在地发展，是因为担忧人们超越了原本的真性；宽容不迫各得其所，是因为担忧人们改变了自然的常态。天下人不超越原本的真性，不改变自然的常态，哪里用得着治理天下呢！从前唐尧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欣喜若狂人人都为有其真性而欢乐，这就不安宁了；当年夏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忧心不已人人都为有其真性而痛苦，这就不欢快了。不安宁与不欢快，都不是人们生活和处世的常态。不合于自然的常态而可以长久存在，天下是没有的。

¹闻：听闻，听说。²在宥：谓任天下自由发展，不加人为的治理。³治：谓以礼乐、刑政进行人为的统治。⁴淫：扰乱。⁵迁：改变。⁶有：哪里用得着。⁷恬：心神宁静。⁸瘁瘁焉：忧虑的样子。

人大喜邪¹，毗²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³，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⁴不成章⁵。于是乎天下始乔⁶诘⁷卓⁸鸷⁹，而后有盗跖、曾¹⁰、史¹¹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¹²。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¹³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¹⁴安其性命之情¹⁵哉！

人们过度欢欣，定会损伤阳气；人们过度愤怒，定会损伤阴气。阴与阳相互侵害，四时就不会顺应而至，寒暑也就不会调和形成，这恐怕反倒会伤害自身吧！使人喜怒失却常态，居处没有定规，考虑问题不得要领，办什么事都半途失去章法，于是天下就开始出现种种不平，而后便产生盗跖、曾参、史䲡等各各不同的行为和作法。所以，动员天下所有力量来奖励人们行善也嫌不够，动员天下所有力量来惩戒劣迹也嫌不足，因此天下虽很大仍不足以用来赏善罚恶。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始终是喋喋不休地把赏善罚恶当作当政之急务，他们又哪里有心思去安定人的自然本性和真情呢！

¹邪：中医指一切致病的因素。²毗：伤。³失位：失常，失调。⁴中道：中和之道。⁵成章：有条理。⁶乔：谓好高而过当。⁷诘：谓议论相诘责。⁸卓：谓特异，孤立。⁹鸷：谓猛厉。¹⁰曾：曾参。¹¹史：史鳅。¹²给：足。¹³匈匈：扰攘不安的样子。¹⁴暇：空闲。¹⁵情：实。

而且说¹明邪，是淫²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³于技⁴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⁵也；说知⁶邪，是相于疵⁷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⁸情，之八者⁹，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¹⁰獊囊¹¹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¹²。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¹³过¹⁴也而去之¹⁵邪！乃齐¹⁶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余儛¹⁷之。吾若是何哉！

且，喜好目明，这是沉溺于五彩；喜好耳聪，这是沉溺于声乐；喜好仁爱，这是扰乱人的自然常态；喜好道义，这是违反事物的常理；喜好礼仪，这就助长了烦琐的技巧；喜好音乐，这就助长了淫乐；喜好圣智，这就助长了技艺；喜好智巧，这就助长了琐细之差的争辩。天下人想要安定自然赋予的真情和本性，这八种作法，存留可以，丢弃也可以；天下人不想安定自然赋予的真情和本性，这八种作法，就会成为拳曲不伸、扰攘纷争的因素而迷乱天下了。可是，天下人竟然会尊崇它，珍惜它，天下人为其所迷惑竟达到如此地步！这种种现象岂止是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呀！人们还虔诚地谈论它，恭敬地传颂它，欢欣地供奉它，对此我将能够怎么样呢！

¹说：通“悦”，喜欢。²淫：惑乱。³相：助长。⁴技：指机巧。²淫：淫乱之声。⁵艺：谓多才多能。⁶知：通“智”，智巧、计谋。⁷疵：指是非之类弊病。⁸之：此。⁹八者：指上述所说的明、聪、仁、义、礼、乐、圣、智。¹⁰脔卷：屈曲不舒的样子。¹¹獊囊：专横暴戾的样子。⁸之：指上述八者。¹²惜之：犹言“爱之”。¹³直：只，特。¹⁴过：过了一些时日以后。¹⁵去之：丢弃上述八者。¹⁶齐：通“斋”。¹⁷儛：通“舞”。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¹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²其五藏³，无擢⁴其聪明，尸居⁵而龙见⁶，渊默⁷而雷声⁸，神动而天随⁹，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¹⁰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所以君子是迫不得已才治理天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顺任自然。顺任自然之后才能使天下人的本性和真情得到稳定的保持。所以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把爱护自身看得比爱护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付于他。因此，君子若不去敞开他的五藏欲望，不有意显露聪明，安居不动而神采奕奕，沉静缄默而感人深切，精神活动都合于自然，从容无为而万物的蕃殖就像炊气积累而升。我又何必需要去治理天下呢？

¹临莅：来到、来临，指君王治国理政。²解：离散。³藏：通“脏”。⁴擢：拔。引申为滥用。⁵尸居：像死尸一样不动。谓其居处宁静。⁶龙见：像龙一样腾现。谓其精神活跃。⁷渊默：像死水一样静默。谓其沉默不言。⁸雷声：有雷鸣一般的声响。谓其有不言之言。⁹神动而天随：谓精神活动，无不合于自然之理。¹⁰万物炊累：谓万物如空中游尘，运行自在。

崔瞿¹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²藏³人心？”老聃曰：“女⁴慎⁵，无撄⁶人心。人心排⁷下而进⁸上，上下囚杀⁹，淖约¹⁰柔乎刚强，廉刿¹¹雕琢，其热焦火¹²，其寒凝冰¹³，其疾¹⁴俯仰之间而再¹⁵抚¹⁶四海之外。其居也，渊¹⁷而静；其动也，县¹⁸而天。偾骄¹⁹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²⁰无胈²¹，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²²其血气以规²³法度。然犹有不胜²⁴也。尧于是放²⁵讙兜²⁶于崇山²⁷，投²⁸三苗²⁹于三峗³⁰，流共工³¹于幽都³²，此不胜天下也。夫施³³及三王³⁴而天下大骇³⁵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³⁶相非，诞³⁷信相讥³⁸，而天下衰矣；大德³⁹不同，而性命⁴⁰烂漫⁴¹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⁴²矣。于是乎釿⁴³锯制⁴⁴焉，绳墨⁴⁵杀焉，椎凿⁴⁶决⁴⁷焉。天下脊脊⁴⁸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⁴⁹大山嵁岩⁵⁰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⁵¹者相枕⁵²也，桁杨⁵³者相推⁵⁴也，形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⁵⁵攘臂⁵⁶乎桎梏⁵⁷之间。意⁵⁸，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槢⁵⁹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⁶⁰枘⁶¹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⁶²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崔瞿子向老聃请教：“不治理天下，怎么能使人心向善？”老聃回答说：“你应谨慎而不要随意扰乱人心。人们的心情总是压抑便消沉颓丧而得志便趾高气扬，不过消沉颓丧或者趾高气扬都象是受到拘禁和伤害一样自累自苦，唯有柔弱顺应能软化刚强。端方而棱角外露容易受到挫折和伤害，情绪激烈时像熊熊大火，情绪低落时像凛凛寒冰。内心变化格外迅速转眼间再次巡游四海之外，静处时深幽宁寂，活动时腾跃高天。骄矜不禁而无所拘系的，恐怕就只是人的内心活动吧！“当年黄帝开始用仁义来扰乱人心，尧和舜于是疲于奔波而腿上无肉、胫上秃毛，用以养育天下众多的形体，满心焦虑地推行仁义，并耗费心血来制定法度。然而他还是未能治理好天下。此后尧将欢兜放逐到南方的崇山，将三苗放逐到西北的三峗，将共工放逐到北方的幽都，这些就是没能治理好天下的明证。延续到夏、商、周三代更是多方面地惊扰了天下的人民，下有夏桀、盗跖之流，上有曾参、史䲡之流，而儒家和墨家的争辩又全面展开。这样一来或喜或怒相互猜疑，或愚或智相互欺诈，或善或恶相互责难，或妄或信相互讥刺，因而天下也就逐渐衰败了；基本观念和生活态度如此不同，人类的自然本性散乱了，天下都追求智巧，百姓中便纷争迭起。于是用斧锯之类的刑具来制裁他们，用绳墨之类的法度来规范他们，用椎凿之类的肉刑来惩处他们。天下相互践踏而大乱，罪在扰乱了人心。因此贤能的人隐居于高山深谷之下，而帝王诸侯忧心如焚战栗在朝堂之上。当今之世，遭受杀害的人尸体一个压着一个，带着脚镣手铐而坐大牢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受到刑具伤害的人更是举目皆然，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枷锁和羁绊中挥手舞臂地奋力争辩。唉，真是太过份了！他们不知心愧、不识羞耻竟然达到这等地步！我不知道那所谓的圣智不是脚镣手铐上用作连接左右两部分的插木，我也不明白那所谓的仁义不是枷锁上用作加固的孔穴和木拴，又怎么知道曾参和史䲡之流不是夏桀和盗跖的先导！所以说，‘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天下就会得到治理而太平无事’。”

¹崔瞿：虚构的人物。²安：如何，怎么。³藏：当为“臧”字之误。臧，善。⁴女：通“汝”。⁵慎：小心，谨慎。⁶撄：触犯，扰乱。⁷排：排挤，压抑。⁸进：推崇，器重。⁹囚杀：谓憔悴。¹⁰淖约：柔媚的样子。¹¹廉刿：刚强坚贞。¹²焦火：焦灼之火。¹³凝冰：凝结之冰。¹⁴疾：速度之快。¹⁵再：两次，再次。¹⁶抚：摸到，达到。¹⁷渊：渊深、深沉。¹⁸县：通“悬”。¹⁹偾骄：谓亢奋骄矜，不可禁制。⁶撄：扰乱。²⁰股：大腿。²¹胈：大腿上的肉。³藏：通“脏”，脏器。²²矜：钳束。²³规：建立。²⁴不胜：不能制服天下。²⁵放：流放。²⁶讙兜：也作“驩兜”，尧的臣子。²⁷崇山：传说即今湖南大庸之崇山。²⁸投：抛，犹流放。²⁹三苗：尧时诸侯，封三苗之国。³⁰三峗：也作“三危”，在甘肃敦煌境内。³¹共工：尧时水官，名穷奇。³²幽都：传说即今北京密云境内。³³施：延续。³⁴三王：谓夏、商、周三代的君主。³⁵骇：震动。³⁶否：坏，恶。此指行恶之人。³⁷诞：荒诞不信实。此指夸诞之人。³⁸讥：讥刺。³⁹大德：人类的根本德性。⁴⁰性命：指性命中的真实之情。⁴¹烂漫：散乱，丧失。⁴²求竭：汲汲于智慧，而丧尽了自然本性。⁴³釿：通“斤”，斧子。⁴⁴制：制裁。⁴⁵绳墨：能正木之曲直，借以比喻礼法。⁴⁶椎凿：肉刑之具。⁴⁷决：判决。⁴⁸脊脊：通“藉藉”，谓互相践踏。⁴⁹伏处：隐遁。⁵⁰嵁岩：山岩高深的样子。⁵¹殊死：即斩首之刑。⁵²相枕：极言死者之多。⁵³桁杨：加在囚犯脚上或颈上的刑具。⁵⁴相推：谓接连不断。⁵⁵离跂：脚底半离地。此处引申为企盼止乱救人。⁵⁶攘臂：谓捋袖伸臂，高谈阔论。⁵⁷桎梏：镣铐，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此处泛指一切刑具。⁵⁸意：通“噫”，感叹词。⁵⁹接槢：接合桎梏两孔的大梁。⁶⁰凿：用来固定桎梏的卯眼。⁶¹枘：榫头。⁶²嚆矢：响箭。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¹在于空同²之上，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³。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⁴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⁵阴阳以遂⁶群生⁷，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⁸所欲问者，物之质⁹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¹⁰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¹¹族¹²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¹³以荒¹⁴矣，而佞人之心翦翦¹⁵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¹⁶天下，筑¹⁷特室¹⁸，席白茅¹⁹，闲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²⁰而卧，黄帝顺²¹下风²²膝行²³而进，再拜²⁴稽首²⁵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²⁶？”广成子蹶然²⁷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²⁸女²⁹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³⁰，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³¹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³²，闭女外³³，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³⁴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³⁵以处其和³⁶。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³⁷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³⁸矣！”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³⁹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⁴⁰，而人皆以为有极⁴¹。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⁴²；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⁴³。今夫百昌⁴⁴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⁴⁵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⁴⁶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黄帝做了十九年天子，诏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上，特意前往拜见他，说：“我听说先生已经通晓至道，冒昧地请教至道的精华。我一心想获取天地的灵气，用来帮助五谷生长，用来养育百姓。我又希望能主宰阴阳，从而使众多生灵遂心地成长，对此我将怎么办？”广成子回答说：“你所想问的，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你所想主宰的，是万事万物的残留。自从你治理天下，天上的云气不等到聚集就下起雨来，地上的草木不等到枯黄就飘落凋零，太阳和月亮的光亮也渐渐地晦暗下来。然而谗谄的小人心地是那么偏狭和恶劣，又怎么能够谈论大道！”黄帝听了这一席话便退了回来，弃置朝政，筑起清心寂智的静室，铺着洁白的茅草，谢绝交往独居三月，再次前往求教。广成子头朝南地躺着，黄帝则顺着下方，双膝着地匍匐向前，叩头着地行了大礼后问道：“听说先生已经通晓至道，冒昧地请教，修养自身怎么样才能活得长久？”广成子急速地挺身而起，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给你至道。至道的精髓，幽深渺远；至道的至极，晦暗沉寂。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持守精神保持宁静，形体自然顺应正道。一定要保持宁寂和清静，不要使身形疲累劳苦，不要使精神动荡恍惚，这样就可以长生。眼睛什么也没看见，耳朵什么也没听到，内心什么也不知晓，这样你的精神定能持守你的形体，形体也就长生。小心谨慎地摒除一切思虑，封闭起对外的一切感官，智巧太盛定然招致败亡。我帮助你达到最光明的境地，直达那阳气的本原。我帮助你进入到幽深渺远的大门，直达那阴气的本原。天和地都各有主宰，阴和阳都各有府藏，谨慎地守护你的身形，万物将会自然地成长。我持守着浑一的大道而又处于阴阳二气调谐的境界，所以我修身至今已经一千二百年，而我的身形还从不曾有过衰老。”黄帝再次行了大礼叩头至地说：“先生真可说是跟自然混而为一了！”广成子又说：“来，我告诉你。宇宙间的事物是没有穷尽的，然而人们却认为有个尽头；宇宙间的事物是不可能探测的，然而人们却认为有个极限。掌握了我所说的道的人，在上可以成为皇帝，在下可以成为王侯；不能掌握我所说的道的人，在上只能见到日月的光亮，在下只能化为土块。如今万物昌盛可都生于土地又返归土地，所以我将离你而去，进入那没有穷尽的大门，从而遨游于没有极限的原野。我将与日月同光，我将与天地共存。向着我而来，我无所觉察！背着我而去，我无所在意！人们恐怕都要死去，而我还独自留下来吗？”

¹广成子：庄子所虚构的全面体认大道的人物。²空同：虚构的山名。³精：精髓，精微。³精：精气。⁴佐：佐助。⁵官：掌管，主宰。⁶遂：成就。⁷群生：天下万物。⁸而：通“尔”，你。⁹物之质：道的精髓。¹⁰物之残：指阴阳二气。¹¹不待：未待。¹²族：聚。¹³益：更加。¹⁴荒：昏暗。¹⁵翦翦：心地惼狭的样子。¹⁶捐：抛弃。¹⁷筑：建造。¹⁸特室：远避喧嚣之声的斋室。¹⁹席白茅：以白茅铺地为席。²⁰南首：头朝南。²¹顺：从。²²下风：下方。²³膝行：跪着用膝盖行走。²⁴再拜：拜两拜。²⁵稽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首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²⁶长久：谓长寿。²⁷蹶然：惊起的样子。²⁸语：告诉。²⁹女：通“汝”，你。³⁰极：极致，即精微。³¹摇：扰乱。³²内：指精神。³³外：指耳目。⁶遂：到达。³⁴大明之上：指至道。³⁵一：指至道。³⁶和：阴阳调和。³⁷常：通“尝”。³⁸天：天公，是黄帝对广成子的尊称。³⁹彼其物：指道。⁴⁰无测：变化莫测。⁴¹有极：有形迹可寻。⁴²上为皇而下为王：谓天地上下都会尊奉归附他。⁴³上见光而下为土：生时仅见天光，死后便为腐土。谓其与物无异。⁴⁴百昌：即百物。⁴⁵参：通“叁”。⁴⁶缗：通“冥”，昏暗。

云将¹东游，过扶摇²之枝而适³遭⁴鸿蒙⁵。鸿蒙方将拊⁶脾⁷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⁸止，贽然⁹立，曰：“叟¹⁰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脾雀跃不辍¹¹，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¹²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¹³！”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¹⁴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脾雀跃掉头¹⁵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¹⁶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¹⁷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¹⁸不知所求，猖狂¹⁹不知所往，游者²⁰鞅掌²¹，以观无妄²²。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²³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²⁴，逆²⁵物之情²⁶，玄天²⁷弗成，解²⁸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²⁹。意³⁰！治人之过³¹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³²！仙仙³³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意！心养³⁴！汝徒³⁵处无为，而物自化。堕³⁶尔形体，吐³⁷尔聪明，伦³⁸与物忘，大同乎涬溟³⁹。解心释神，莫然无魂⁴⁰。万物云云⁴¹，各复其根⁴²，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⁴³。若彼知之⁴⁴，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⁴⁵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⁴⁶朕以德⁴⁷，示朕以默⁴⁸。躬身求之，乃今得也。”再拜稽首，起辞而行。

云将去东方游历，经过扶摇神树的枝旁时正好遇到鸿蒙。鸿蒙正在拍着大腿跳跃着游玩。云将见到他，惊疑地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问：“老先生是什么人？怎么会这样？”鸿蒙拍着大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游玩啊！”云将又说：“我想向您请教。”鸿蒙抬头看看云将说：“啊！”云将说：“上天之气不和谐，地上之气有郁结。六气不顺畅，四季变化不合节时。如今我想融合六气的精华去养护群生灵，怎么样去做呢？”鸿蒙拍着腿跳跃着回过头来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没有得到答案。又过了三年，云将再次巡游东方，路经宋国的郊外恰好遇到鸿蒙。云将非常高兴，赶忙上前说：“你忘记我了吗？你忘记我了吗？”再次叩头行礼，希望鸿蒙教导。鸿蒙说：“随便游巡，不知道求取什么。散散漫漫，不知道去往哪里。游于纷纷扰扰之中，去体察宇宙的本真，我又知道什么。”云将说：“我也自认为无所用心，可百姓们却追随在我身后，我不得已同人民联系，现在又被人民仿效。想听听您的见解。”鸿蒙说：“扰乱了自然的常规，违背了事物的本性，自然的原貌被破坏了。野兽离散，鸟儿夜啼，草木遭灾，虫子遭难。噫！这是治理人民的罪过啊！”云将说：“但是我该怎么办？”鸿蒙说：“噫！你中毒太深了，快点就这样回去吧！”云将说：“我遇到你很不容易，想听听您的见解。”鸿蒙说；“噫！你去养心吧！你只要顺应自然无所作为，万物就会自生自灭。毁掉你的形体，堵塞你的听觉、视觉，常规和万物一起被忘记，与自然之气相融通，解除你的心虑，释放你的精神，无所用心而内心混沌。万物纷纭复杂，各自返归它的根本，各自返回根本而不带智巧，混混沌沌保持真性，终身不相违背。假如使用智巧，就会违背本真。不要询问它的名称，不要窥究它的实情，万物本来是会自然生长。”云将说：“你把道理传授给了我，告诉我要持守虚静，亲自去追求，今天才得到这个道理。”再次叩头行礼，起身告辞而去。

¹云将：虚构的名字。²扶摇：生于东海的神木。³适：恰巧。⁴遭：遇见。⁵鸿蒙：虚构的名字。有混然无象之义。⁶拊：拍打。⁷脾：通“髀”，大腿。⁸倘然：惊疑的样子。⁹贽然：拱立的样子。¹⁰叟：对老人的尊称。¹¹不辍：不止。¹²朕：我。¹³吁：叹声，表示不以为然。¹⁴六气：指自然变化的六种现象，即阴、阳、风、雨、晦、明。¹⁵掉头：转过头来。¹⁶有宋：宋国。¹⁷天：对鸿蒙的尊称。¹⁸浮游：游荡。¹⁹猖狂：佚荡无拘束。²⁰游者：鸿蒙自指。²¹鞅掌：纷纭众多的样子。²²无妄：指万物的真实面目。²³放：通“仿”，效仿。²⁴经：常道。²⁵逆：违背。²⁶情：真性。²⁷玄天：玄远之天。²⁸解：解散。²⁹止虫：即“豸虫”。³⁰意：通“噫”，犹“唉”。³¹过：过错，过失。³²毒哉：叹其治物为祸太深。³³仙仙：轻举的样子。³⁴心养：即劝其好好养心。³⁵徒：空，只。³⁶堕：通“隳”，毁弃，谓忘掉形体。³⁷吐：抛弃。³⁸伦：理。³⁹涬溟：自然之气。⁴⁰莫然无魂：谓无知无识，如同没有灵魂。⁴¹云云：通“芸芸”，众多繁盛的样子。⁴²根：即道。⁴³不离：不离开大道。⁴⁴知之：指意识到自己返归大道。⁴⁵窥：窥见。²⁶情：情实。¹⁷天：指鸿蒙。⁴⁶降：赐。⁴⁷德：天德，天道。⁴⁸默：谓静默之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¹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²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³出乎众哉？因众以宁⁴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⁵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⁶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倖⁷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⁸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⁹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¹⁰。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¹¹，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¹²。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¹³。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与自己相同，不喜欢别人与自己不同。希望别人跟自己相同，不希望别人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总是把出人头地当作自己主要的内心追求。那些一心只想出人头地的人，何尝又能够真正超出众人呢！随顺众人之意当然能够得到安宁，可是个人的所闻总不如众人的技艺多才智高。希图治理邦国的人，必定是贪取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利而又看不到这样做的后患的人。这样做是凭借统治国家的权力贪求个人的侥幸，而贪求个人的侥幸而不至于丧失国家统治权力的又有多少呢！他们中能够保存国家的，不到万分之一，而丧失国家的，自身一无所成而且还会留下许多祸患。可悲呀，拥有土地的统治者是何等的不聪明！拥有土地的国君，必然拥有众多的物品。拥有众多的物品却不可以受外物所役使，使用外物而不为外物所役使，所以能够主宰天下万物。明白了拥有外物又能主宰外物的人本身就不是物，岂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啊！这样的人已经能往来于天地四方，游乐于整个世界，独自无拘无束地去，又自由自在地来，这样的人就叫做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拥有万物而又超脱于万物的人，这就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贵人。

¹欲：喜爱。²以出乎众为心：谓其用意在超乎众人之上。³曷常：即何尝。⁴宁：安，坚信。⁵揽：通“览”，看到。⁶患：害。⁷侥倖：指不停地追求私利的样子。⁸有土者：犹言“有国者”。⁹大物：指天下。¹⁰物物：谓主宰天下。¹¹六合：谓天、地与四方。¹²独有：谓独能与大道往来。¹³至贵：至高无上的尊贵。

大人¹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²。处乎无响³。行乎无方⁴。挈⁵汝⁶适复之挠挠⁷，以游无端⁸，出入无旁⁹，与日无始¹⁰。颂论¹¹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己。无己，恶乎得有有¹²。睹¹³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

至贵之人的教诲，就好像形躯对于身影，传声对于回响。有提问就有应答，竭尽自己所能，为天下人的提问作出应答。处心于没有声响的境界，活动在变化不定的地方，引领着人们往返于纷扰的世界，从而遨游在无始无终的浩渺之境，或出或进都无须依傍，像跟随太阳那样周而复始地没有尽头；容颜、谈吐和身形躯体均和众人一样，大家都是一样也就无所谓自身。无所谓自身，哪里用得着据有各种物象！看到了自身和各种物象的存在，这是过去的君子；看不到自身的各种物象的存在，这就跟永恒的天地结成了朋友。

¹大人：即独有之人。²配：响应者。³无响：寂静无声。⁴无方：不固定方位。⁵挈：提。⁶汝：指举世之人。⁷挠挠：谓群动不已的样子。⁸端：端涯。⁹无旁：无所依傍。¹⁰与日无始：谓与太阳一样往来无穷极。¹¹颂论：容貌。¹²有有：谓有物。¹³睹：看。

贱而不可不任¹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²者，民也；匿³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⁴而不可不陈⁵者，法也；远⁶而不可不居⁷者，义也；亲⁸而不可不广⁹者，仁也；节¹⁰而不可不积¹¹者，礼也；中¹²而不可不高¹³者，德也；一¹⁴而不可不易¹⁵者，道也；神¹⁶而不可不为¹⁷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¹⁸，成于德而不累¹⁹，出于道而不谋，会²⁰于仁而不恃²¹，薄²²于义而不积，应²³于礼而不讳²⁴，接于事而不辞²⁵，齐于法而不乱²⁶，恃于民而不轻²⁷，因于物而不去²⁸。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²⁹者，人道也。主³⁰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低贱然而不可不听任的，是万物；卑微然而不可不随顺的，是百姓；不显眼然而不可不去做的，是事情；不周全然而不可不陈述的，是可供效法的言论；距离遥远但又不可不恪守的，是道义；亲近然而不可不扩展的，是仁爱；细末的小节不可不累积的，是礼仪；顺依其性然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德；本于一气然而不可不变化的，是道；神妙莫测然而不可不顺应的，是自然。所以圣人观察自然的神妙却不去帮助，成就了无暇的修养却不受拘束，行动出于道却不是事先有所考虑，符合仁的要求却并不有所依赖，接近了道义却不积不留，应合礼仪却不回避，接触琐事却不推迟，同于法度而不肆行妄为，依靠百姓而不随意役使，遵循事物变化的规律而不轻率离弃。万事万物均不可强为，但又不可不为。不明白自然的演变和规律，也就不会具备纯正的修养；不通晓道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办成。不通晓道的人，可悲啊！什么叫做道？有天道，有人道。无所事事无所作为却处于崇高地位的，这就是天道，事必躬亲有所作为而积劳累苦的，这就是人道。君王就是天道，臣下就是人道。天道跟人道比较，相差实在太远，不能不细加体察。

¹任：依凭。²因：随顺。³匿：模糊不明。⁴粗：粗疏、粗略。⁵陈：施行。⁶远：指距离大道甚远。⁷居：遵守。⁸亲：有偏爱。⁹广：推广。¹⁰节：虚文礼节。¹¹积：会通。¹²中：平庸。¹³高：发扬。¹⁴一：谓与自然为一体。¹⁵易：变易，更改。¹⁶神：神妙莫测。¹⁷为：有所作为。¹⁸不助：谓顺其自然而已。¹⁹不累：不受其束缚。²⁰会：符合。²¹恃：依靠，依赖。²²薄：接近。¹¹积：积累。²³应：符合、依照。²⁴讳：拘束。²⁵辞：推辞。²⁶乱：搅乱。²⁷轻：轻视。²⁸去：抛弃。²⁹累：受牵累。³⁰主：君主。

本篇取首句“在宥”二字为篇名。“在宥”，按宣颖解释为“在，存也，听其自存不乱之也；宥，宽也，容之宽然，不驱之也”（《南华经解》），即任由天下自然发展，不去强加约束和治理。

本篇全文分两部分来论述，从开头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为主体部分，先以“闻在宥”一段总论全文无为而治的宗旨，而后编述了“崔瞿问于老聃”、“黄帝立为天子”和“云将东游”三个寓言故事，对前论予以生动而形象化的说明。

在崔瞿问老聃、黄帝问于广成子、云将问于鸿蒙三个寓言中，老聃、广成子、鸿蒙均代表得道之人，与《庄子》中一贯的看法一样，他们都认为天下本不须人为地去治理，而且真正得道的人也都是以治天下为馀事，以养身养心最为重要。总之，仁义本不足以治天下，无为方能无不为。不治，则天下自在宽松，人心万物和谐质朴；人治，则人受其害，物受其残，天下熙熙攘攘，不得安宁。既然天下本无须治，人心本不能治，人力本不足以治，那么“圣人”“儒”“墨”殚精竭虑，创造出仁义道德来匡正人心、治理天下，愿望虽好，但结果不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扰乱了人心，破坏了人性，还不如“在宥”天下，虚静无为，使万物自化。

后一部分则对前论未能尽兴之言，分别对有为之害、“睹有”与“睹无”之别、“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即兴阐释。其中最后一个段落“贱而不可不任者”，不少学者认为此段文意与庄

子思想不类，疑为俗儒所窜入。

天地虽大，其化¹均²也；万物虽多，其治³一也；人卒虽众，其主⁴君也。君原⁵于德⁶而成于天⁷。故曰：玄古⁸之君⁹天下，无为也，天德¹⁰而已矣。以道观言¹¹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¹²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¹³而天下之官¹⁴治；以道泛观¹⁵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¹⁶者，技也。技兼¹⁷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¹⁸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¹⁹而百姓定。《记²⁰》曰：“通于一²¹而万事毕²²，无心得²³而鬼神服。”

天地虽然很大，但是它们的运动和变化却是均衡的；事物虽然纷杂，处理它们的方法却是相同的；百姓虽然众多，决定他们言行的却是国君。国君就是有“德”而又受命于天的人，所以说：遥远的古代君主统治天下，好像什么都没做，一切都遵循着自然的法则。用道的观点来对待处理事物，那么掌管天下的国君就是正确的；用道的观点来看待职位的不同，那么君和臣各自承担的道义就分明了；用道的观念来看待各人的才干，那么天下的官吏都可以得到很好地管理；从道的观念笼统地观察，万事万物全都齐备，应有尽有。所以，通晓天地变化规律的，我们称之为“德”；万物运行所依靠的，我们称之为“道”；国君用来治理天下的，我们称之为“事”；那些创造性的才能，我们称之为“技”。技巧与事务相辅相成，事务与义理相辅相成，义理与德相辅相成，德与道相辅相成，道与天地万物相辅相成。所以说，古时候养育天下百姓的统治者，无所追求而天下富足，无所作为而万物自行变化发展，深沉宁寂而人心安定。《记》这本书上说：“通晓大道因而万事自然完满成功，无心获取因而鬼神敬佩贴服。”

¹化：化育。²均：均等，无偏私。³治：谓自得为治，即纯任万物自由生存、发展。⁴主：主宰者。⁵原：本。⁶德：天德，本性。⁷天：指自然无为的天道。⁸玄古：远古。⁹君：君临，统治。¹⁰天德：即天道的自然无为之德。¹¹言：名称，称谓。¹²分：职分，名分。¹³能：能力。¹⁴官：官吏。³治：称职。¹⁵泛观：广泛地观察。¹⁶艺：多才能。¹⁷兼：统属，统管。¹⁸畜：养，引申为统治。¹⁹渊静：像深渊之水一样静默。²⁰记：旧注认为即《西升经》，老子所作。²¹一：指天道。²²万事毕：谓万事都化为无。²³无心得：无心于有所得，即心无所欲。

本段的中心是“观”字，讲述了如何以“道”来观察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

夫子¹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²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³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⁴之之谓德，爱人利物⁵之谓仁，不同同之⁶之谓大，行不崖异⁷之谓宽⁸，有⁹万不同¹⁰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¹¹，德成之谓立¹²，循¹³于道之谓备¹⁴，不以物挫¹⁵志之谓完¹⁶。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¹⁷乎其事¹⁸心之大也，沛¹⁹乎其为万物逝²⁰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²¹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²²通²³，不丑²⁴穷²⁵。不拘²⁶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²⁷，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²⁸，死生同状²⁹。”

先生说：“道，是覆盖和托载万物的，多么广阔而盛大啊！君子不可以不敞开心胸排除一切有为的杂念。用无为的态度去做就叫做自然，用无为的态度去说就叫做顺应，给人以爱或给物以利就叫做仁爱，让各各不同的事物回归同一的本性就叫做伟大，行为不与众不同就叫做宽容，心里包容着万种差异就叫做富有。因此持守自然赋予的禀性就叫纲纪，德行形成就叫做建功济物，遵循于道就叫做修养完备，不因外物挫折节守就叫做完美无缺。君子明白了这十个方面，也就容藏了立功济物的伟大心志，而且像滔滔的流水汇聚一处似的成为万物的归往。像这样，就能藏黄金于大山，沉珍珠于深渊，不贪图财物，也不追求富贵；不把长寿看作快乐，不把夭折看作悲哀，不把通达看作荣耀，不把穷困看作羞耻；不把谋求举世之利作为自己的职分，不把统治天下看作是自己居处于显赫的地位。显赫就会彰明，然而万物最终却归结于同一，死与生也并不存在区别。”

¹夫子：指孔子。²洋洋乎：盛大辽阔的样子。³刳心：谓剔去心智。⁴言：言说，指教化。⁵爱人利物：谓毫无偏私，推恩泽于所有的人和物。⁶不同同之：谓万物有不同，但以道观之，都统一于道。⁷崖异：突出而自异于众。⁸宽：宽大、包容。⁹有：包涵，包举。¹⁰万不同：指千差万别的物类。¹¹纪：纲纪。¹²立：建立，建树。¹³循：顺。¹⁴备：谓万善齐备。¹⁵挫：挫折、消磨。¹⁶完：指自然德性完全。¹⁷韬：包藏，包涵。¹⁸事：立。¹⁹沛：德泽盛大的样子。²⁰逝：往。²¹近：追求。²²荣：感到荣耀。²³通：谓处境顺利，做官显达。²⁴丑：感到羞愧。²⁵穷：指处境困厄不顺。²⁶拘：通“钩”，取。²⁷私分：私有。²⁸万物一府：聚万物于大同，即齐同万物之意。²⁹死生同状：死生一个样，即齐同生死之意。

本段详细阐述了“刳心”，就是效法“道”之无为，洗去仁义圣知之心，让自己的心灵进人无欲无求无为无心的虚无状态。

夫子曰：“夫道，渊¹乎其居²也，漻³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⁴不鸣。万物孰能定⁵之！夫王德之人⁶，素逝⁷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⁸而知⁹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¹⁰之。故形非道不生¹¹，生非德不明。存形穷¹²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¹³乎！忽然¹⁴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¹⁵，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¹⁶焉；无声之中，独闻和¹⁷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¹⁸焉；神之又神而能精¹⁹焉。故其与万物接²⁰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²¹而要²²其宿²³，大小、长短、修远。”

先生还说：“道，它居处沉寂犹如幽深宁寂的渊海，它运动恒洁犹如明澈清澄的清流。金石制成钟、磬的器物，不获取外力，没有办法鸣响，所以钟磬之类的器物即使存在鸣响的本能，却也不敲不响。万物这种有感才能有应的情况谁能准确地加以认识！具有盛德而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应该是持守素朴的真情往来行事而以通晓琐细事务为羞耻，立足于固有的真性而智慧通达于神秘莫测的境界。因此他的德行圣明而又虚广，他的心志即使有所显露，也是因为外物的探求而作出自然的反应。所以说，形体如不凭借道就不能产生，生命产生了不能顺德就不会明达。保全形体维系生命，建树盛德彰明大道，这岂不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吗？浩渺伟大啊！他们无心地有所感，他们又无心地有所动，然而万物都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呢！这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统治地位的人。道，看上去是那么幽暗深渺，听起来又是那么寂然无声。然而幽暗深渺之中却能见到光明的真迹，寂然无声之中却能听到万窍唱和的共鸣。幽深而又幽深能够从中产生万物，玄妙而又玄妙能够从中产生精神。所以道与万物相接，虚寂却能满足万物的需求，时时驰骋纵放却能总合万物成其归宿，无论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是高还是远。”

¹渊：渊深。²居：静定。³漻：清澈的样子。⁴考：叩击。⁵定：确定。⁶王德之人：即盛德之人。⁷素逝：谓抱真而行。⁸本原：大道。⁹知：通“智”，智慧。¹⁰采：交感，影响。¹¹生：通“性”。¹²穷：尽。¹¹生：通“性”。¹³荡荡：宽平的样子。¹⁴忽然：不得已而后应的样子。¹⁵冥冥：昏暗的样子。¹⁶晓：光亮。¹⁷和：协和的声韵。¹⁸物：主宰万物。¹⁹精：发出精光。²⁰接：交接，应接。²¹骋：驰纵。²²要：聚合。²³宿：归宿，即大道所在的幽深之境。

庄子举金石鸣声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只有“体道者”才能“物感而后应”，先感知蕴含于物中的“道”，然后因应之。而且，唯有“至德之人”才能悟出蕴含物中之道。

黄帝游乎赤水¹之北，登乎昆仑²之丘而南望³。还归，遗⁴其玄珠⁵。使知⁶索⁷之而不得，使离朱⁸索之而不得，使喫诟⁹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¹⁰，象罔得之。黄帝曰：“异¹¹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登上昆仑山巅向南观望，不久返回而失落玄珠。派才智超群的智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明察的离朱去寻找未能找到，派善于闻声辩言的喫诟去寻找也未能找到。于是让无智、无视、无闻的象罔去寻找，而象罔找回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象罔方才能够找到吗？”

¹赤水：神话中的水名。²昆仑：神话中的山名。³南望：谓有企求显明闻达之意，与天道崇尚玄默相违。⁴遗：丢失。⁵玄珠：比喻道。⁶知：虚构的人名，取其多智多巧之义。⁷索：求。⁸离朱：古代以目明著称的人。⁹喫诟：虚构的人名，取其巧言善辩之义。¹⁰象罔：虚构的人名，取其恍惚窈冥，不见形迹之义。¹¹异：奇怪。

本段写了一则寓言故事。智慧、聪明、言辩者，皆不可以得道，独无知、无明、无言之“象罔”得之。这说明无心无智者才可以得道。

尧之师曰许由¹，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²乎？吾藉³王倪以要⁴之。”许由曰：“殆⁵哉，圾⁶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叡⁷知⁸，给⁹数¹⁰以敏¹¹，其性¹²过¹³人，而又乃以人受天¹⁴。彼审¹⁵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¹⁶。方且¹⁷本身¹⁸而异形¹⁹，方且尊知²⁰而火驰²¹，方且为绪²²使²³，方且为物絯²⁴，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²⁵，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²⁶。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²⁷有祖²⁸，可以为众父²⁹而不可以为众父父³⁰。治，乱之率³¹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齧缺，齧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尧问许由说：“齧缺可以做天子吗？我想借助于他的老师来请他做天子。”许由说：“恐怕天下也就危险了！齧缺这个人，耳聪目明智慧超群，行动办事快捷机敏，他天赋过人，而且竟然用人为的心智去对应并调和自然的禀赋。他明了该怎样禁止过失，不过他并不知晓过失产生的原因。让他做天子吗？他将借助于人为而抛弃天然，将会把自身看作万物归向的中心而着意改变万物固有的形迹，将会尊崇才智而急急忙忙地为求知和驭物奔走驰逐，将会被细末的琐事所役使，将会被外物所拘束，将会环顾四方，目不暇接地跟外物应接，将会应接万物而又奢求处处合宜，将会参与万物的变化而从不曾有什么定准。那样的人怎么能够做天子呢？即使这样，有了同族人的聚集，就会有一个全族的先祖；可以成为一方百姓的统领，却不能成为诸方统领的君主。治理天下，必将是天下大乱的先导，这就是臣子的灾害，国君的祸根。”

¹许由：传说为古代的高士。²配天：谓王天下。³藉：借助。⁴要：通“邀”。⁵殆：近。⁶圾：通“岌”，危险。⁷叡：通“睿”，明智。⁸知：通“智”。⁹给：捷便。¹⁰数：急。¹¹敏：迅。¹²性：才性，才器。¹³过：超过。¹⁴以人受天：以人的心智强加给自然。¹⁵审：精明，明察。¹⁶乘人而无天：谓专凭人的智术，不依乎自然天理。¹⁷方且：方将。¹⁸本身：以己身为本，即以自己为万物转移的中心。¹⁹异形：与万物不能同形，即不能与万物浑同一体。²⁰尊知：崇尚智巧。²¹火驰：如火之驰，谓用智之急。²²绪：指细事。²³使：役使。²⁴絯：拘束。²⁵应众宜：追求事事都办得适当。²⁶与物化而未始有恒：谓其与物俱化，却失去自然本性。²⁷族：谓一族之人，喻万事万物。²⁸祖：谓一族之所自始，喻道。²⁹众父：即众人之父，喻臣子。³⁰众父父：即众父之父，喻君主。³¹率：先导。

本段旨在说明“聪明睿知，给数以敏”者，不可以“配天下”。

尧观乎华¹，华封人²曰：“嘻，圣人！请祝³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⁴。”“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⁵。”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⁶独⁷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⁸，富则多事⁹，寿则多辱¹⁰。是三者，非所以养德¹¹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¹²君子¹³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¹⁴。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¹⁵，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¹⁶而鷇食¹⁷，鸟行而无彰¹⁸。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¹⁹。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²⁰。三患²¹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²²之，尧随之曰：“请问²³。”封人曰：“退已²⁴！”

尧在华巡视。华地守护封疆的人说：“啊，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愿吧。”“祝愿圣人长寿。”尧说：“用不着。”“祝愿圣人富有。”尧说：“用不着。”“祝愿圣人多男儿。”尧说：“用不着。”守护封疆的人说：“寿延、富有和多男儿，这是人们想得到的。你偏偏不希望得到，是为什么呢？”尧说：“多个男孩子就多了一层忧惧，多财物就多出了麻烦，寿命长就会多受些困辱。这三个方面都无助于培养无为的观念和德行，所以我谢绝你对我的祝愿。”守护封疆的人说：“起初我把你看作圣人呢，如今竟然是个君子。苍天让万民降生人间，必定会授给他一定的差事。男孩子多而授给他们的差事也就一定很多，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了就把财物分给众人，有什么麻烦的！圣人总是象鹌鹑一样随遇而安、居无常处，象待哺雏鸟一样觅食无心，就像鸟儿在空中飞行不留下一点踪迹；天下太平，就跟万物一同昌盛；天下纷乱，就修身养性趋就闲暇；寿延千年而厌恶活在世上，便离开人世而升天成仙；驾驭那朵朵白云，去到天与地交接的地方。寿延、富有、多男孩子所导致的多辱、多事、多惧都不会降临于我，身体也不会遭殃；那么还会有什么屈辱呢！”守护封疆的人离开了尧，尧却跟在他的后面，说：“希望能得到你的指教。”守护封疆的人说：“你还是回去吧！”

¹华：地名，即华州，在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²封人：看守边疆的人。³祝：祝愿。⁴辞：不要，拒绝。⁵多男子：谓多生男孩。⁶女：通“汝”，你。⁷独：偏。⁸多男子则多惧：传说尧有子名丹朱，傲慢荒淫，不可教训，故以为多男子就多忧惧。⁹多事：谓多出计算、防盗等事。¹⁰寿则多辱：指延长为形躯所累的时间。¹¹养德：谓培养无为之德。¹²然：犹“乃”。¹³君子：志节高尚，服膺仁义的人。¹⁴职：职务。¹⁵分之：把财物分散给大家。¹⁶鹑居：像鹑鸟一样居无常处。即无意于求安。¹⁷鷇食：像幼鸟一样仰食而足。¹⁸无彰：不留行迹。¹⁹就闲：闲居。²⁰帝乡：上帝居所。比喻幽远至虚的境界。²¹三患：指多惧、多事、多辱。²²去：离开。²³请问：请求教诲之意。²⁴退已：即《逍遥游》篇“归休乎君”之意。

本段的主旨在于“养德”。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¹立为诸侯。尧授²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³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⁴就下风⁵，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⁶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者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⁷，不罚而民畏⁸。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⁹行邪？无落¹⁰吾事！”俋俋¹¹乎耕而不顾。

唐尧统治天下，伯成子高立做诸侯。尧把帝位让给了舜，舜又把帝位让给了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的职位而去从事耕作。夏禹前去拜见他，伯成子高正在地里耕作。夏禹快步上前居于下方，恭敬地站着问伯成子高道：“当年尧统治天下，先生立为诸侯。尧把帝位让给了舜，舜又把帝位让给了我，可是先生却辞去了诸侯的职位而来从事耕作。我冒昧地请问，这是为什么呢？”伯成子高说：“当年帝尧统治天下，不须奖励而百姓自然勤勉，不须惩罚而人民自然敬畏。如今你施行赏罚的办法而百姓还是不仁不爱，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建立，后世之乱也就从此开始了。先生你怎么不走开呢？不要耽误我的事情！”于是低下头去用力耕地而不再理睬。

¹伯成子高：传说中的隐士。²授：传位，指禅让。³辞为诸侯：辞去诸侯之职。⁴趋：小步快行。⁵下风：风向的下方。是一种谦称，有愿居人下的意思。⁶吾子：您，相亲之辞。⁷劝：自勉行善。⁸畏：害怕行恶。⁹阖：通“盍”，何不。¹⁰落：废，妨碍。¹¹俋俋：用力耕作的样子。

泰初¹有无，无有无名。一²之所起³，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⁴谓之命；留⁵动而生物，物成生理⁶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⁷德，德至⁸同于初⁹。同乃虚，虚乃大。合喙¹⁰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¹¹，若愚若昏，是谓玄德¹²，同乎大顺¹³。

元气萌动宇宙源起的太初，一切只存在于“无”，而没有存在也就没有称谓；混一的状态就是宇宙的初始，不过混一之时，还远未形成各别的形体。万物从混一的状态中产生，这就叫做自得；未形成形体时禀受的阴阳之气已经有了区别，不过阴阳的交合却是如此吻合而无缝隙，这就叫做天命；阴气滞留阳气运动而后生成万物，万物生成生命的机理，这就叫做形体；形体守护精神，各有轨迹与法则，这就叫做本性。善于修身养性就会返归自得，自得的程度达到完美的境界就同于太初之时。同于太初之时心胸就会无比虚豁，心胸无比虚豁就能包容广大。混同合一之时说起话来就跟鸟鸣一样无心于是非和爱憎，说话跟鸟一样无别，则与天地融合而共存。混同合一是那么不露踪迹，好像蒙昧又好像是昏暗，这就叫深奥玄妙的大道，也就如同返回本真而一切归于自然。

¹泰初：同“太初”，指元气刚刚萌动之时。²一：即“道”。³起：兴起。⁴无间：谓浑然一体。⁵留：滞留。⁶生理：产生生理形态。⁷反：通“返”。⁸至：至极。⁹初：泰初。¹⁰喙：鸟嘴。¹¹缗缗：吻合无迹的样子。¹²玄德：深玄之德，即德之至。¹³大顺：谓完全顺从泰初自然之理。

庄子从其宇宙发生论的角度证明其“性修反德”的观点。

夫子¹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²，可不可，然不然。辩者³有言曰：‘离坚白，若县⁴寓⁵。’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⁶者也。执留⁷之狗成思⁸，猿狙⁹之便¹⁰自山林来。丘，予告若¹¹，而¹²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¹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¹⁴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¹⁵。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孔子向老聃请教：“有人研修和体验大道却好像跟大道相背逆，把不能认可的看作是可以认可的，把不正确的认为是正确的。善于辩论的人说：‘离析石的质坚和色白就好像高悬于天宇那样清楚醒目。’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作圣人吗？”老聃说：“这只不过是聪明的小吏供职时为技艺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善于捕猎的狗因为受到拘系而愁思，猿猴因为行动便捷而被人从山林里捕捉来。孔丘，我告诉你，告诉给你听不见而又说不出的道理。大凡人有了头和脚等具体的形体而无知无闻的很多，有形体的人跟没有形体、没有形状的道并存的却完全没有。或是运动或是静止，或是死亡或是生存，或是衰废或是兴盛，这六种情况全都出于自然而不可能探知其所以然。倘若果真存在着什么治理那也是人们遵循本性和真情的各自活动，忘掉外物，忘掉自然，它的名字就叫做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这就可以说是与自然融为一体。”

¹夫子：指孔丘。²相放：相背逆，即不苟同众说。³辩者：指公孙龙之徒。⁴县：通“悬”，悬挂。⁵寓：通“宇”，天宇，天空。⁶怵心：心神不宁。⁷留：指竹鼠。⁸思：即“田”字之误。田，田猎。⁹猿狙：猕猴。¹⁰便：便捷，敏捷。¹¹若：你。¹²而：通“尔”，你。¹³无心无耳：谓无知无闻。¹⁴无形无状：指“道”。¹⁵有治在人：谓圣人若不得已而有治理天下之事，则在于任人自治。

本段主旨是批判名家“方生之说”和“离坚白”的观点,。

将闾葂¹见季彻²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³。’辞⁴不获命⁵。既已告矣，未知中⁶否。请尝荐⁷之。吾谓鲁君曰：‘必服⁸恭俭，拔⁹出公忠之属而无阿¹⁰私，民孰敢不辑¹¹！’”季彻局局然¹²笑曰：“若夫子¹³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¹⁴臂以当车轶¹⁵，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¹⁶，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¹⁷者众。”将闾葂覤覤然¹⁸惊曰：“葂也汒若¹⁹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²⁰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²¹，使之成教易俗，举²²灭其贼心²³而皆进其独志²⁴。若²⁵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²⁶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²⁷矣！”

将闾葂拜见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请让我接受你的指教。’我一再推辞可是鲁君却不答应，我已经对他说了，不知道对还是不对，请让我试着说给你听。我对鲁国国君说：‘你必须躬身实行恭敬和节俭，选拔出公正、忠诚的臣子管理政务而没有偏护与私心，这样百姓谁敢不和睦！’”季彻听了后俯身大笑说：“像你说的这些话，对于帝王的准则，恐怕就像是螳螂奋起臂膀企图阻挡车轮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像这样，那一定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观楼和亭台，众多事物必将归往，投向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将闾葂吃惊地说：“我对于先生的谈话实在感到茫然。虽然这样，还是希望先生谈谈大概。”季彻说：“伟大的圣人治理天下，让民心纵放自由不受拘束，使他们在教化方面各有所成，在陋习方面各有所改，完全消除伤害他人的用心而增进自我教化的思想，就像本性在驱使他们活动，而人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像这样，难道还用得着尊崇尧舜对人民的教化，而看轻浑沌不分的状态吗？希望能同于天然自得而心境安定哩！”

¹将闾葂：虚构的人名。²季彻：虚构的人名。³受教：授治国之术。⁴辞：辞谢。⁵获命：获得允许。⁶中：中肯、正确。⁷荐：陈述。⁸服：躬行。⁹拔：选拔。¹⁰阿：曲从，庇护。¹¹辑：和顺。¹²局局然：笑不出声的样子。或说俯身而笑的样子，或大笑的样子。¹³夫子：指将闾葂。¹⁴怒：通“努”，奋举。¹⁵轶：通“辙”，车轮碾地的痕迹。此代指车轮。¹⁶危：高。¹⁷投迹：投足而来。¹⁸覤覤然：惊惧的样子。¹⁹汒若：犹“茫然”，不明白的样子。²⁰言其风：谓言其大要。²¹摇荡民心：谓因任民心。²²举：全。²³贼心：有为之心。²⁴独志：见独之志。²⁵若：顺从。²⁶溟涬：冥冥愚钝，无所知的样子。²⁷居：安。

本段承接前文“性修反德”，批判儒家的教民之术。

子贡¹南游于楚，反²于晋，过汉阴³，见一丈人⁴方将为⁵圃⁶畦⁷，凿隧而入井⁸，抱瓮⁹而出灌¹⁰，搰然¹¹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¹²于此，一日浸¹³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¹⁴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¹⁵，后重前轻，挈¹⁶水若抽¹⁷，数¹⁸如泆¹⁹汤，其名为槔²⁰。”为圃者忿然作色²¹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²²，有机事者必有机心²³。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²⁴不备²⁵。纯白不备则神生²⁶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²⁷惭，俯而不对。有间²⁸，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²⁹圣，於于³⁰以盖众³¹，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³²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³³吾事。”

子贡到南边的楚国游历，返回晋国，经过汉水的南沿，见一老丈正在菜园里整地开畦，打了一条地道直通到井边，抱着水瓮浇水灌地，吃力地来来往往用力甚多而功效甚少。子贡见了说：“如今有一种机械，每天可以浇灌上百个菜畦，用力很少而功效颇多，老先生你不想试试吗？”种菜的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子贡说：“应该怎么做呢？”子贡说：“用木料加工成机械，后面重而前面轻，提水就像从井中抽水似的，快速犹如沸腾的水向外溢出一样，它的名字就叫做桔槔。”种菜的老人变了脸色讥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有了机械之类的东西必定会出现机巧之类的事，有了机巧之类的事必定会出现机变之类的心思。机变的心思存留在胸中，那么不曾受到世俗沾染的纯洁空明的心境就不完整齐备；纯洁空明的心境不完备，那么精神就不会专一安定；精神不能专一安定的人，大道也就不会充实他的心田。我不是不知道你所说的办法，只不过感到羞辱而不愿那样做呀。”子贡满面羞愧，低下头去不能作答。隔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说：“你是干什么的呀？”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种菜的老人说：“你不就是那具有广博学识并处处仿效圣人，夸诞矜持盖过众人，自唱自和哀叹世事之歌以周游天下卖弄名声的人吗？你要抛弃你的精神和志气，废置你的身形体骸，恐怕就可以逐步接近于道了吧！你自身都不善于修养和调理，哪里还有闲暇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的事情！”

¹子贡：孔子弟子。²反：通“返”。³汉阴：汉水南岸。古时称水南为阴。⁴丈人：古时对年长者的尊称。⁵为：管理。⁶圃：菜园。⁷畦：菜畦。⁸凿隧而入井：挖小沟以通水井。⁹瓮：瓦罐。¹⁰出灌：灌溉圃畦。¹¹搰然：用力的样子。¹²械：机械。¹³浸：灌溉。¹⁴仰：抬头。¹⁵机：机关。¹⁶挈：提。¹⁷抽：抽引。¹⁸数：迅疾。¹⁹泆：通“溢”。²⁰槔：即桔槔，一种井上汲水的工具。²¹忿然作色：气愤得变了脸色。²²机事：机巧之事。²³机心：机巧之心。²⁴纯白：纯真朴素的自然本性。²⁵备：完备。²⁶生：同“性”。²⁷瞒然：目无精彩的样子。²⁸有间：过了一会儿。²⁹拟：比拟。³⁰於于：自夸的样子。³¹盖众：超出世人。³²而：通“尔”，你。³³无乏：不要妨碍。

子贡卑陬¹失色，顼顼然²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³。其弟子曰：“向⁴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⁵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⁶也。吾闻之夫子⁷：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⁸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⁹淳备¹⁰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¹¹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¹²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¹³。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¹⁴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¹⁵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识其二¹⁶；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¹⁷，无为复朴¹⁸，体性¹⁹抱神²⁰，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²¹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子贡大感惭愧神色顿改，怅然若失而不能自持，走出三十里外方才逐步恢复常态。子贡的弟子问道：“先前碰到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先生为什么见到他面容大变顿然失色，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常态呢？”子贡说：“起初我总以为天下圣人就只有我的老师孔丘一人罢了，不知道还会有刚才碰上的那样的人。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到，办事要寻求可行，功业要寻求成就。用的力气要少，获得的功效要多，这就是圣人之道。如今却竟然不是这样。持守道的人德行才完备，德行完备的人身形才完整，身形完整的人精神才健全。精神健全方才是圣人之道。这样的人他们寄托形骸于世间跟万民生活在一起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到哪里，内心世界深不可测德行淳厚而又完备啊！功利机巧必定不会放在他们那种人的心上。像那样的人，不同于自己的心志不会去追求，不符合自己的思想不会去做。即使让天下人都称誉他，称誉的言词合乎他的德行，他也孤高而不顾；即使让天下人都非议他，非议使其名声丧失，他也无动于衷不予理睬。天下人的非议和赞誉，对于他们既无增益又无损害，这就叫做德行完备的人啊！我只能称作心神不定为世俗尘垢所沾染的人。”子贡回到鲁国，把路上遇到的情况告诉给孔子。孔子说：“那是研讨和实践浑沌氏主张的人，他们了解自古不移浑沌无别的道理，不懂得需要顺乎时势以适应社会的变化，他们善于自我修养调理精神，却不善于治理外部世界。那明澈白静到如此素洁，清虚无为回返原始的朴质，体悟真性持守精神，优游自得地生活在世俗之中的人，你怎么会不感到惊异呢？况且浑沌氏的主张和修养方法，我和你又怎么能够了解呢？”

¹卑陬：谓因自卑而踉跄退至一隅。²顼顼然：自失的样子。³愈：始复常态。⁴向：刚才。⁵反：通“返”，恢复。⁶夫人：那位治圃的人。⁷夫子：指孔子。⁸徒：乃，才。⁹汒乎：愚昧无知的样子。¹⁰淳备：淳朴之性完备。⁶夫人：指执道者。¹¹之：往。¹²謷：通“傲”。¹³傥然不受：无心领受非议。¹⁴风波：比喻容易为是非、功利所动。¹⁵假：借。¹⁶识其一，不识其二：谓只知有浑沌氏之术，不知有其他。¹⁷素：白色生绢。¹⁸复朴：复归于自然。¹⁹体性：体悟真性。²⁰抱神：守住精神。²¹固：通“胡”，何故。

谆芒¹将东之²大壑³，适⁴遇苑风⁵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⁶无意于横目之民⁷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⁸施⁹而不失其宜，拔举¹⁰而不失其能¹¹，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¹²顾指¹³，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¹⁴之谓悦，共给之¹⁵之谓安。怊乎¹⁶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¹⁷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¹⁸。”“愿闻神人。”曰：“上神¹⁹乘光，与形灭亡²⁰，是谓照旷²¹。致命²²尽情²³，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²⁴，此之谓混冥²⁵。”

谆芒向东到大海去，正巧在东海之滨遇到苑风。苑风问道：“你打算去哪儿呢？”谆芒说：“打算去大海。”苑风又问：“去做什么呢？”谆芒说：“大海作为一种物象，江河注入它不会满溢，不停地舀取它不会枯竭；因而我将到大海游乐。”苑风说：“那么，先生无意关心庶民百姓吗？希望能听到圣人之治。”谆芒说：“圣人之治吗？设置官吏施布政令但处处合宜得体；举贤任才而不遗忘一个能人，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事情的真情实况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行为和谈吐人人都能自觉自动而自然顺化，挥挥手示示意，四方的百姓没有谁不汇聚而来，这就叫圣人之治。”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关于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谆芒说：“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居处时没有思索，行动时没有谋虑，心里不留存是非美丑。四海之内人人共得其利就是喜悦，人人共享财货便是安定；那悲伤的样子像婴儿失去了母亲，那怅然若失的样子又像行路时迷失了方向。财货使用有余却不知道自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从哪儿出。这就是顺应外物凝神自得的人的仪态举止。”苑风说：“希望再能听到什么是神人。”谆芒说：“精神超脱物外的神人驾驭着光亮，跟所有事物的形迹一道消失，这就叫普照万物。穷尽天命和变化的真情，与天地同乐，因而万事都自然消亡，万物也就自然回复真情，这就叫混同玄合没有差异。”

¹谆芒：虚构的人物。²之：去往。³大壑：大海沟，此指大海。⁴适：恰巧。⁵苑风：虚构的人物。⁶夫子：您，指谆芒。⁷横目之民：谓四面瞻望圣治的百姓。⁸官：设立官职。⁹施：推行政令。¹⁰拔举：提拔人，任用人。¹¹能：贤能之士。¹²挠：动。¹³顾指：谓顾盼指挥之间。¹⁴共利之：人人得到好处。¹⁵共给之：人人得到给养。¹⁶怊乎：惆怅的样子。¹⁷傥乎：若有所失的样子。¹⁸容：容仪，容态。¹⁹上神：即“神上”，神人腾跃而上。²⁰灭亡：指形迹消失殆尽。²¹照旷：虚明空旷。²²致命：穷性命之致。²³尽情：尽生化之情。²⁴复情：恢复本性。²⁵混冥：混沌幽昏，与至道冥合。

本段说神人治天下之术,“致命尽情”，尽其性命之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逍遥于天地之间，万事不累于胸怀，“万物复情”，万物返璞归真，回归其性命之情，“此之谓混冥”，最高的治天下之术就叫作浑沌。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¹，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²乎！故离³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⁴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⁵疡⁶也，秃⁷而施髢⁸，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⁹慈父，其色燋然¹⁰，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¹¹如标枝¹²，民如野鹿¹³。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¹⁴而不知以为忠，当¹⁵而不知以为信¹⁶，蠢动¹⁷而相使不以为赐¹⁸。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伐纣的部队。赤张满稽说：“周武王还是比不上有虞氏啊！所以天下遭遇这种祸患。”门无鬼说：“天下太平无事而后有虞氏才去治理呢，还是天下动乱才去治理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无事是人们的心愿，又为什么还要考虑有虞氏的盛德而推举他为国君呢！有虞氏替人治疗头疮，毛发脱落而成秃子方才敷设假发，正如有了疾病方才会去求医。孝子操办药物用来调治慈父的疾病，他的面容多么憔悴，而圣人却以这种情况为羞。盛德的时代，不崇尚贤才，不任使能人；国君居于上位如同树颠高枝无心在上而自然居于高位，百姓却像无知无识的野鹿无所拘束；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看作道义，相互友爱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仁爱，敦厚老实却不知道把它看作忠诚，办事得当却不知道把它看作信义；无心地活动而又相互支使却不把它看作恩赐。所以行动之后不会留下痕迹，事成之后不会留传后代。”

¹武王之师：指周武王讨伐纣王的军队。²有虞氏：指虞舜。³离：通“罹”，遭受。⁴均治：太平。⁵药：医治。⁶疡：头疮。⁷秃：秃顶。⁸施髢：装衬假发。⁹修：进。¹⁰燋然：憔悴的样子。¹¹上：指君主。¹²标枝：树木高处的枝条。¹³野鹿：比喻放逸而无拘忌。¹⁴实：老实，诚实。¹⁵当：办事合情合理。¹⁶信：诚实。¹⁷蠢动：蠢蠢然而动，谓信由天机而动。¹⁸赐：犹“惠”，恩惠。

本段告诉我们，庄子并不抽象地反对仁义忠信，但庄子的仁义忠信与儒家的仁义忠信根本不同，其本质的区别是庄子的仁义忠信乃“不知”而为，是出自天性的“蠢动”，儒家的仁义忠信则是出于“知”的有心而为，是后天之性的“伪动”。

孝子不谀¹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²也。亲之所言而然³，所行而善⁴，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⁵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⁶也！然则俗故严⁷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⁸，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⁹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¹⁰饰辞¹¹聚众也，是终始本末¹²不相坐¹³。垂衣裳¹⁴，设采色¹⁵，动容貌¹⁶，以媚一世¹⁷，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¹⁸之为徒，通¹⁹是非，而不自谓众人²⁰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²¹；大愚者，终身不灵²²。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²³者，犹可致²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²⁵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²⁶向²⁷，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²⁸不入于里耳²⁹，折杨、皇荂³⁰，则嗑³¹然而笑。是故高言³²不止³³于众人之心；至言³⁴不出³⁵，俗言³⁶胜也。以二缶³⁷钟³⁸惑³⁹，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⁴⁰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⁴¹之而不推⁴²。不推，谁其比⁴³忧！厉⁴⁴之人，夜半生其子，遽⁴⁵取火而视之，汲汲然⁴⁶唯恐其似己也。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国君，这是忠臣、孝子尽忠尽孝的极点。凡是父母所说的便都加以肯定，父母所做的便都加以称赞，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说的就都加以应承，君王所做的就都加以奉迎，那就是世俗人所说的不良之臣。可是人们却不了解，世俗的看法就必定是正确的吗？而世俗人所谓正确的便把它当作是正确的，世俗人所谓好的便把它当作是好的，却不称他们是谄谀之人。这样，世俗的观念和看法岂不比父母更可崇敬、比君王更可尊崇了吗？说自己是个谗谄的人，定会勃然大怒颜容顿改；说自己是个阿谀的人，也定会忿恨填胸面色剧变。可是一辈子谗谄的人，一辈子阿谀的人，又只不过看作是用巧妙的譬喻和华丽的辞藻以博取众人的欢心，这样，终结和初始、根本和末节全都不能吻合。穿上华美的衣裳，绣制斑烂的纹彩，打扮艳丽的容貌，讨好献媚于举世之人，却不自认为那就是谗谄与阿谀。跟世俗人为伍，是非观念相通，却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三个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个人迷惑，所要去到的地方还是可以到达的，因为迷惑的人毕竟要少些；三个人中两人迷惑就徒劳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祈求导向，也不可能有所帮助。这不令人可悲吗？高雅的音乐世俗人不可能欣赏，折杨、皇华之类的民间小曲，世俗人听了都会欣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谈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从世俗人的口中说出，因为流俗的言谈占了优势。让其中两个人迷惑而弄错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达。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寻求导向，怎么可能到达呢！明知不可能到达却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弃置一旁不予推究。不去寻根究底，还会跟谁一道忧愁！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过火来照看，心情急切地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样丑陋。

¹谀：谄媚，奉承。²盛：盛德。³然：肯定。⁴善：称颂。⁵其：指世俗的谄媚奉承之情。⁶道谀之人：即谄谀之人。⁷严：敬。⁸道人：即道谀之人。⁹怫：通“勃”，脸上变色的样子。¹⁰合譬：多方取譬，使人易于明白。¹¹饰辞：修饰辞令，使人好听。¹²终始本末：谓始终。¹³坐：讼曲直。¹⁴垂衣裳：犹“垂裳”“垂拱”，即垂衣拱手。¹⁵设采色：在衣服上涂饰不同的花纹。¹⁶动容貌：改变脸色。¹⁷一世：天下的百姓。¹⁸夫人：指世俗谄谀之人。¹⁹通：相通，相同。²⁰众人：谄谀之人。²¹解：觉悟。²²灵：知晓。²³适：到，往。²⁴致：到达。²⁵胜：多。²⁶祈：求。²⁷向：向往。²⁸大声：指《咸池》《六英》一类高雅的音乐。²⁹里耳：世俗人的耳朵。³⁰折杨、皇荂：古代的民间小调。³¹嗑：笑声。³²高言：高雅之言。³³止：至，到。可引申为进入。³⁴至言：至理之言。³⁵不出：不能行于世。³⁶俗言：庸俗之言。²⁵胜：胜过高言。³⁷缶：土缶，即俗音。³⁸钟：即正音。³⁹惑：乱。⁴⁰庸：岂。⁴¹释：放下。⁴²推：推究。⁴³比：并、同。⁴⁴厉：通“疠”，恶疮。⁴⁵遽：速。⁴⁶汲汲然：匆迫的样子。

庄子此则寓言所要表达的不是什么“释而不推”，而是锲而不舍，“推”而不已，旨在向世人表明他与儒家世俗完全决裂的立场。

百年之木¹，破为牺尊²，青黄而文³之，其断⁴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⁵矣，其于失性⁶一也。跖与曾、史，行义⁷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⁸中颡⁹；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¹⁰爽¹¹；五曰趣¹²舍¹³滑¹⁴心，使性飞扬¹⁵。此五者，皆生¹⁶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¹⁷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¹⁸，可以为得乎？则鸠¹⁹鸮²⁰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²¹，皮弁²²鹬冠²³搢笏²⁴绅修²⁵以约其外。内支²⁶盈²⁷于柴栅，外重纆²⁸缴²⁹睆然³⁰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³¹历指³²而虎豹在于囊槛³³，亦可以为得矣！

百年的大树，伐倒剖开后雕刻成精美的酒器，再用青、黄二色彩绘出美丽的花纹，而余下的断木则弃置在山沟里。雕刻成精美酒器的一段木料比起弃置在山沟里的其余木料，美好的命运和悲惨的遭遇之间就有了差别，不过对于失去了原有的本性来说却是一样的。盗跖与曾参、史䲡，行为和道义上存在着差别，然而他们失却人所固有的真性却也是一样的。大凡丧失真性有五种情况：一是五种颜色扰乱视觉，使得眼睛看不明晰；二是五种乐音扰乱听力，使得耳朵听不真切；三是五种气味薰扰嗅觉，困扰壅塞鼻腔并且直达额顶；四是五种滋味秽浊味觉，使得口舌受到严重伤害；五是取舍的欲念迷乱心神，使得心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翟竟不停地奋力追求而自以为有所得，不过这却不是我所说的优游自得。得到什么反而为其所困，也可以说是有所得吗？那么，斑鸠鸮鸟关于笼中，也可以算是优游自得了。况且取舍于声色的欲念像柴草一样堆满内心，皮帽羽冠、朝板、宽带和长裙捆束于外，内心里充满柴草栅栏，外表上被绳索捆了一层又一层，却瞪着大眼在绳索束缚中自以为有所得，那么罪犯反绑着双手或者受到挤压五指的酷刑，以及虎豹被关在圈栅、牢笼中，也可以算是优游自得了。

¹木：指枝叶茂盛的树木。²牺尊：祭器。³文：谓涂饰花纹。⁴断：指被砍去不用的部分。⁵有间：有差别。⁶失性：失去树木的自然本性。⁷行义：德行。⁸困惾：冲逆。⁹中颡：伤害脑门，即刺激头脑之意。¹⁰厉：病。¹¹爽：伤。¹²趣：通“取”，谓见利则取。¹³舍：谓见害则舍。¹⁴滑：搅乱。¹⁵飞扬：驰竞不息，远离本性。¹⁶生：通“性”。¹⁷离跂：踮起脚尖盼望。形容汲汲追求的样子。¹⁸困：遭受困苦。¹⁹鸠：斑鸠、雉鸠等小鸟。²⁰鸮：鸱鸮。²¹柴其内：横塞胸中。²²皮弁：古代贵族戴的一种皮帽。²³鹬冠：用鹬鸟的羽毛装饰的帽子。²⁴搢笏：朝笏，古时臣子朝见天子时手中所执的狭长板子，多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²⁵绅修：长带。²⁶支：塞。²⁷盈：满。²⁸纆：绳索。²⁹缴：丝绳。³⁰睆然：目光呆滞的样子。³¹交臂：反缚，缚手于背。³²历指：即“枥指”，古代夹手指的刑罚。³³囊槛：槛阱。

本段庄子进一步阐明自己对人性问题的看法。他用木头失性作比，证明善者恶者在失性这一点上本质相同，接着举出五个本性丧失的原因。

本篇的主旨，在于阐发“无为而治”的思想。

作者指出，玄古的国君，虽在君位却无心于治世，只是效法天道“无为”而已，因此百姓都能自治自化，天下也就始终太平无事。但本篇思想并不纯粹，有的地方也承认儒家的仁、义等观念，显示出庄子后学对其他学派的吸收与融合。此篇章法，先总后分，包括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论天地运化本于自然，强调古代明君都是顺应天地自然无为的规律行事的。

第二个层次，也是针对统治者而言，申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的道理，不要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不要拘于一己之私利。

第三个层次，说明道与物的关系，认为大道无所不在。分论部分由十几节杂记组成，各节内容不相关连，但其宗旨仍是崇尚自然无为，主张无为而治。

《天地》篇中虽然强调“无为”，但实际指向的却是“有为”；“无为”是一种手段，“有为”才是根本目的。

天道¹运²而无所积³，故万物成⁴；帝道⁵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⁶；圣道⁷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⁸。明于天⁹，通于圣¹⁰，六通四辟¹¹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¹²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¹³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¹⁴须眉，平中准¹⁵，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¹⁶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¹⁷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¹⁸。休则虚，虚则实¹⁹，实则伦²⁰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²¹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²²责²³矣。无为则俞俞²⁴，俞俞者忧患不能处²⁵，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²⁶，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²⁷，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²⁸之道也。以此退居²⁹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³⁰服；以此进为³¹而抚世³²，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自然规律的运行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万物得以生成；帝王统治的规律也从不曾有过停留和积滞，所以天下的百姓归顺；圣人对宇宙万物的看法和主张也没有积滞，所以四海之内的人都来归顺。明白于自然，通晓于圣哲，对于了解帝王之德的人来说，上下四方相通和四季的畅达，全都是自身的运动，晦迹韬光不露形迹从不损伤静寂的心境。圣明的人内心宁寂，不是说宁寂美好，所以才去追求宁寂；各种事物都不能动摇和扰乱他的内心，因而心神才虚空宁寂犹如死灰。水在静止时便能清晰地照见人的须眉，水的平面合乎水平测定的标准，高明的工匠也会取之作为水准。水平静下来尚且清澄明澈，又何况是人的精神！圣明的人心境是多么虚空宁静啊！可以作为天地的明镜，可以作为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天地的基准，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帝王和圣明的人都停留在这一境界上。停留在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虚淡，空灵虚淡也就会显得充实，心境充实就能合于自然之理了。心境虚空才会平静宁寂，平静宁寂才能自我运动，没有干扰地自我运动也就能够无不有所得。虚静便能无为，无为使任事的人各尽其责。无为也就从容自得，从容自得的人便不会身藏忧愁与祸患，年寿也就长久了。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帝王之位，就象唐尧作为国君；明白这个道理而居于臣下之位，就象虞舜作为臣属。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凭借这个道理而处于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晓了玄圣素王的看法和主张。凭借这个道理退居闲游于江海，山林的隐士就推心折服；凭借这个道理进身仕林而安抚世间百姓，就能功业卓著名扬四海而使天下大同。清静而成为玄圣，行动而成为帝王，无为方才能取得尊尚的地位，保持淳厚素朴的天性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他媲美。

¹天道：指自然界及其运行规律。²运：运化。³积：滞积不通。⁴成：生成。⁵帝道：指帝王应具备的“无为”之道。⁶归：归附。⁷圣道：指下文所说的“玄圣素王”之道。⁸服：宾服。⁹天：天道。¹⁰圣：圣道。¹¹六通四辟：谓无所不通、无所不辟。¹²自为：谓纯任万物自由发展。¹³铙：通“挠”，挠乱。¹⁴烛：照。¹⁵平中准：水平面合乎标准。¹⁶鉴：镜。¹⁷平：准则。¹⁸休焉：谓使心息虑。¹⁹虚则实：谓内心虚明若镜，就能映照万物，故曰充实。²⁰伦：当为“备”字之误，二者繁体字形“倫”“備”相近。²¹得：谓得其宜。²²任事者：指臣下。²³责：谓各守其职，各尽其责。²⁴俞俞：恬愉的样子。²⁵处：占据，侵入。²⁶南乡：即南面登天子之位。²⁷北面：指北面就臣位。²⁸玄圣素王：指有帝王之道而不居帝王之位的人。²⁹退居：谓晦迹隐处。³⁰山林之士：指隐士。⁸服：诚心服从。³¹进为：指出仕。³²抚世：安抚世人，即统治百姓。

本段的中心是“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是万物之根本。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¹者，此之谓大本²大宗³，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⁴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齑⁵万物而不为戾⁶，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⁷，其死也物化⁸。静而与阴同德⁹，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¹⁰，无物累¹¹，无鬼责¹²。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¹³，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明白天地以无为为本的规律，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和宗原，而成为跟自然谐和的人；用此来均平万物、顺应民情，便是跟众人谐和的人。跟人谐和的，称作人乐；跟自然谐和的，就称作天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拥有（具备、承载着、负担着）万物并不认为那是罪行，恩泽施及万世而不以仁爱自居，生命长于远古而不自认为是长寿，覆天载地、雕刻众物之形而不觉得自己智巧，这就叫做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他活在世上顺应自然地运动，他离开人世混同万物而变化。平静时跟阴气同宁寂，运动时跟阳气同波动。’因此体察到天乐的人，不会受到天的抱怨，不会受到人的非难，不会受到外物的牵累，不会受到鬼神的责备。所以说：‘运动时合乎自然的运行，静止时犹如大地一样宁寂，内心安定专一统驭天下；鬼魔不会作祟，神魂不会疲惫，内心专一安定万物无不折服归附。’这些话就是说把虚空宁静推及到天地，通达于万物，这就叫做天乐。所谓天乐，就是圣人的爱心，用以养育天下人。”

¹天地之德：指天地虚静无为之道。²大本：比喻事物最关键的部分，或事理最主要的依据。³大宗：比喻事物的本源。⁴均调：协调。⁵齑：粉末。此用作动词，谓弄成粉末。⁶戾：暴戾。⁷天行：顺天而行。⁸物化：随物而化。⁹同德：相符合、相一致。¹⁰非：非议。¹¹累：牵累。¹²责：责备，谴责。¹³祟：作祟，作祸。

本段庄子说明了三个观点：一是“乐”来自“和”，说明了人生的快乐来自于“和”，既与人和，又与天和；二是道的归宿在“和”,“和”是庄子最重要的思想之一，即天和、人和、心和，贯串《庄子》全书；三是“天和”决定“人和”，用天地之德来“均调天下”，就是“人和”。天地之德就是“和”，所以“天和”决定“人和”“天乐”决定“人乐”。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¹，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²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³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⁴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⁵。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⁶天地驰⁷万物，而用⁸人群⁹之道也。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根本，以道德为中心，以顺应无为而治为常规。帝王无为，役使天下人而且闲暇有余；臣子有为，为天下事竭心尽力而且唯恐不足。因此，古时候的人都看重帝王无为的态度。处于上位的帝王无为，处于下位的臣子也无为，这样臣子跟帝王的态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象臣子了；处于下位的臣子有为，处于上位的帝王也有为，这样帝王跟臣子的作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象帝王了。帝王必须无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须有为而为天下所用，这是天经地义不能随意改变的规律。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笼络天地，也从不亲自去思虑；口才即使能周遍万物，也从不亲自去言谈；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内，也从不亲自去做。上天并不着意要产生什么而万物却自然变化产生，大地并不着意要长出什么而万物却自然繁衍生长，帝王能够无为天下就会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说没有什么比上天更为神妙，没有什么比大地更为富饶，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为伟大。因此说帝王的德行能跟天地相合。这就是驾驭天地、驱遣万物而任用天下人的办法。

¹宗：本源。²不易：不变。³落：通“络”，笼络。引申为周遍、覆盖。⁴雕：雕饰。⁵功：成功。⁶乘：驾驭。⁷驰：驱使。⁸用：役使。⁹人群：指有才智之士。

本段起笔点明论述的中心观点——“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就是“帝王之德”。天地，自然无为也；道德，虚静无为也。所以,这个句子是用同义复说的方法，意在突出“帝王之德”即“无为”,“无为”是帝王之德的永恒不变的法则。

本¹在于上，末²在于下，要³在于主，详⁴在于臣。三军⁵五兵⁶之运⁷，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⁸之辟⁹，教之末也；礼法度¹⁰数¹¹，形名¹²比详¹³，治之末也；钟鼓之音¹⁴，羽旄之容¹⁵，乐之末也；哭泣衰¹⁶绖¹⁷，隆¹⁸杀¹⁹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²⁰也。君先而臣从²¹，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²²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²³，萌²⁴区²⁵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²⁶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²⁷，朝廷尚尊²⁸，乡党尚齿²⁹，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道德存在于上古，仁义则推行于当今；治世的纲要掌握在帝王手里，繁杂的事务留在臣子的操劳中。军队和各种兵器的运用，这是德化衰败的表现；奖赏处罚利导惩戒，并且施行各种刑法，这是诲谕衰败的表现；礼仪法规度量计数，对事物实体和称谓的比较和审定，这是治理衰败的表现；钟鼓的声音，用鸟羽兽毛装饰的仪容，这是声乐衰败的表现；痛哭流涕披麻戴孝，不同规格的隆重或省简的丧服，这是哀伤情感不能自然流露的表现。这五种微末之举，等待精神的自然运行和心智的正常活动，方才能排除矫矜、率性而生。追求末节的情况，古人中已经存在，但并不是用它来作为根本。国君为主而臣下从属，父亲为主而子女从属，兄长为主而弟弟从属，年长为主而年少从属，男子为主而妇女从属，丈夫为主而妻子从属。尊卑、先后，这都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古代圣人取而效法之。上天尊贵，大地卑下，这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季的序列。万物变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异而各有各的形状；盛与衰的次第，这是事物变化的流别。天与地是最为神圣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后的序列，何况是社会的治理呢！宗庙崇尚血缘，朝廷崇尚高贵，乡里崇尚年长，办事崇尚贤能，这是永恒的大道所安排下的秩序。谈论大道却非议大道安排下的秩序，这就不是真正在尊崇大道；谈论大道却非议体悟大道的人，怎么能真正获得大道！

¹本：指无为。²末：指有为。³要：简要。⁴详：繁冗。⁵三军：军队的通称。⁶五兵：弓、殳、矛、戈、戟五种兵器。此泛指兵器。⁷运：运用。⁸五刑：劓、墨、刖、宫、大辟五种刑罚。⁹辟：法。¹⁰度：计量长短的标准。¹¹数：计算之术。¹²形名：指事物的实体与名称。¹³比详：比较详审。¹⁴钟鼓之音：泛指音乐。¹⁵羽旄之容：泛指舞蹈阵容。¹⁶衰：也作“缞”，古时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披于胸前。¹⁷绖：古时用麻做的丧带，系在头上的叫首绖，系于腰间的叫腰绖。¹⁸隆：加等，加级。¹⁹杀：减等，减级。²⁰先：根本。²⁰先：居于尊贵、主宰的地位。²¹从：处于卑贱、从属的地位。²²取象：取法，效法。²³作：兴起。²⁴萌：萌芽。²⁵区：通“句”，指草木出生时的拳曲者。¹⁹杀：借为“差”，等差，即万物由盛转衰的变化次第。²⁶流：流行。²⁷尚亲：注重血缘的亲疏。²⁸尚尊：注重官爵的高下。²⁹齿：年齿，年龄。

本段归结上文，前面论证了无为是本，居上位，有为是末，居下位；无为是“要”（纲要、根本），处于主导的地位，有为是“详”（细枝末节），处于从属的地位。接着庄子列出“五末”，并逐一述说。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¹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²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³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⁴，贵贱履位⁵，仁贤不肖袭情⁶。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⁷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⁸，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⁹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¹⁰也。倒道¹¹而言，迕¹²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¹³，一曲之人¹⁴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因此，古代通晓大道的人，首先阐明自然的规律而后才是道德，道德已经阐明而后才是仁义，仁义已经阐明而后才是职守，职守已经明确而后才是事物的外形和称谓，外形和称谓已经明确了而后才是依其才而任其职，依才任职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恕免或废除，恕免或废除已经明确而后才是是非，是非明确而后才是赏罚。赏罚明确因而愚钝与聪颖的人都能相处合宜，尊贵和卑贱的人也都能各安其位；仁慈贤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袭用真情。必须区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须遵从各自不同的名分。用这样的办法来侍奉帝王，用这样的办法来养育百姓，用这样的办法来管理万物，用这样的办法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宜用，必定归依自然，这就叫做天下太平，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因此古书上说：“有形体，有名称。”明了并区分事物的形体和称谓，古代就有人这样做，不过并不是把形、名的观念摆在首位。古时候谈论大道的人，从说明事物自然规律开始经过五个阶段方才可以称述事物的形体和名称，经过九个阶段方才可以谈论关于赏罚的问题。唐突地谈论事物的形体和称谓，不可能了解“形名”问题演绎的根本；唐突地讨论赏罚问题，不可能知晓赏罚问题的开始。把上述演绎顺序倒过来讨论，或者违背上述演绎顺序而辩说的人，只能是为别人所统治，怎么能去统治别人！离开上述顺序而唐突地谈论形名和赏罚，这样的人即使知晓治世的工具，也不会懂得治世的规律；可以用于天下，而不足以用来治理天下；这种人就称做辩士，即只能认识事物一隅的浅薄之人。礼仪法规计数度量，对事物的形体和名称比较和审定，古时候就有人这样做，这都是臣下侍奉帝王的作法，而不是帝王养育臣民的态度。

¹分守：职分。²因任：因材授任。³原省：省察，考察。⁴处宜：各得其所。⁵履位：各安其职。⁶袭情：各因自己的本性。⁷书：道家之书。或谓古逸书。⁸举：列举。⁹骤：突然。¹⁰始：起始，根源。¹¹倒道：颠倒大道给万物万事所规定的先后、本末的次序。¹²迕：违逆。¹³辩士：徒以华辞饰辩的人。¹⁴一曲之人：拘于一隅，仅得一孔之见的人。

庄子从“取象”的高度证明了“序”之重要，于是引出他的治天下之“序”。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¹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²无告³，不废⁴穷民⁵，苦⁶死者，嘉⁷孺子⁸而哀妇人⁹。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¹⁰而出宁¹¹，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¹²，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¹³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¹⁴为哉？天地而已矣。

过去舜曾向尧问道：“你作为天子用心怎么样？”尧说：“我从不侮慢庶民百姓，也不抛弃生活无计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民，为死者苦苦焦虑，很好地对待留下的幼子并悲悯那些妇人。这些就是我用心的方式。”舜说：“这样做好当然是很好了，不过还说不上伟大。”尧说：“如此那么将怎么办呢？”舜说：“自然而成形迹安宁，象日月照耀，四季运行，象昼夜交替，形成常规，象云彩随风飘动，雨点布施万物。”尧说：“整日里纷纷扰扰啊！你，跟自然相合；我，跟人事相合。”天和地，自古以来是最为伟大的，黄帝、尧、舜都共同赞美它。所以，古时候统治天下的人，做些什么呢？仿效天地罢了。

¹天王：即天子。²敖：通“傲”，傲慢，傲视。³无告：有苦无处申诉的人，主要指鳏寡孤独者。⁴废：遗弃，抛弃。⁵穷民：穷苦的百姓。⁶苦：哀怜。⁷嘉：爱怜。⁸孺子：孤儿。⁹妇人：寡妇。¹⁰天德：自然之德。¹¹出宁：谓万物皆得安宁。¹²经：常则。¹³胶胶扰扰：皆扰乱之貌。¹⁴奚：何。

本段先讲述了尧与舜的对话，说明天地是古人所崇拜的对象，也是黄帝、尧、舜所共同赞美的对象。所以，古时为天下之王的人，还要作什么呢?“天地而已矣”，只是效法天地虚静无为罢了。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¹闻周之征藏史²有老聃者，免³而归居⁴，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⁵焉。”孔子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⁶十二经⁷以说⁸。老聃中⁹其说，曰：“大谩¹⁰，愿闻其要¹¹。”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¹²，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¹³也。”老聃曰：“意¹⁴，几¹⁵乎后言¹⁶！夫¹⁷兼爱，不亦迂¹⁸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¹⁹乎？则天地固²⁰有常²¹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²²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²³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²⁴乎揭²⁵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²⁶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孔子想把书保藏到西边的周王室去。子路出主意说：“我听说周王室管理文典的史官老聃，已经引退回到家乡隐居，先生想要藏书，不妨暂且经过他家问问意见。”孔子说：“好。”孔子前往拜见老聃，老聃对孔子的要求不予承诺，孔子于是引述《六经》加以解释。老聃中途打断了孔子的解释，说：“你说得太冗繁，希望能够听到有关这些书的内容大要。”孔子说：“要旨就在于仁义。”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如果不仁就不能成其名声，如果不义就不能立身社会。仁义的确是人的本性，离开了仁义又能干些什么呢？”老聃说：“再请问，什么叫做仁义？”孔子说：“中正而且和乐外物，兼爱而且没有偏私，这就是仁义的实情。”老聃说：“噫！你后面所说的这许多话几乎都是浮华虚伪的言辞！正是因为性情已经发生迁腐，才需要强调兼爱！正是因为已经存在自私的现象，才需要强调无私。先生你是想让天下的人都失去养育自身的条件吗？那么，天地原本就有自己的运动规律，日月原本就存在光亮，星辰原本就有各自的序列，禽兽原本就有各自的群体，树木原本就直立于地面。先生你还是仿依自然的状态行事，顺着规律去进取，这就是极好的了。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标榜仁义，这岂不就象是打着鼓去寻找逃亡的人，鼓声越大跑得越远吗？噫！先生扰乱了人的本性啊！”

¹由：子路的名。²征藏史：掌管府藏典籍的官。³免：解免征藏史的职位。⁴归居：归家闲居。⁵因：依凭。⁶繙：反复申说。⁷十二经：有三种说法，一说谓《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二说谓《春秋》十二公经；三说谓“十二经”当为“六经”之误。⁸说：游说，说服。⁹中：中途插断。¹⁰大谩：太空泛繁冗。¹¹要：要领、精义。¹²恺：和乐。¹³情：实。¹⁴意：通“噫”，叹词。¹⁵几：危殆。¹⁶后言：谓浅近之言。¹⁷夫：句首发语词，无义。¹⁸迂：迂曲、迂远。¹⁹牧：养育。²⁰固：本来。²¹常：常规。²²列：行列、序列。²³放德：仿效天理。²⁴偈偈：用力的样子。²⁵揭：高高擎起。²⁶亡子：谓逃亡之人。

本段写孔子与老子的一段对话，再次表达出作者的观点——“兼爱”不是人的本性。

士成绮¹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²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³重⁴趼⁵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⁶而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⁷，而积敛无崖⁸。”老子漠然⁹不应。

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我便不辞路途遥远而来，一心希望能见到你，走了上百天，脚掌上结上厚厚的老趼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休息。如今我观察先生，竟不象是个圣人。老鼠洞里掏出的泥土中有许多余剩的食物，看轻并随意抛弃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粟帛饮食享用不尽，而聚敛财物却没有限度。”老子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不作回答。

¹士成绮：虚构的人名。²固：故，因此。³百舍：三千里，极言路途遥远。⁴重：多层。⁵趼：通“茧”，脚底板上因走路摩擦而长成的硬皮。⁶鼠壤：耗子凿洞所排出的泥土。⁷生熟不尽于前：生食熟食堆满眼前。⁸无崖：无限。⁹漠然：不介意的样子。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¹于子，今吾心正郤²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³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⁴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⁵，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⁶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⁷避影⁸，履行遂进⁹而¹⁰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¹¹崖然¹²，而目冲然¹³，而颡¹⁴頯然¹⁵，而口阚然，而状义然¹⁶，似系马而止¹⁷也。动而持¹⁸，发也机¹⁹，察而审，知巧而睹²⁰于泰²¹，凡以为不信²²。边竟²³有人焉，其名为窃²⁴。”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见到老子，说：“昨日我用言语刺伤了你，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变了先前的嫌隙，这是什么原因呢？”老子说：“巧智神圣的人，我自以为早已脱离了这种人的行列。过去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叫我马我就称作马。假如存在那样的外形，人们给他相应的称呼却不愿接受，将会第二次受到祸殃。我顺应外物总是自然而然，我并不是因为要顺应而有所顺应。”士成绮象雁一样侧身而行不敢正视自己羞愧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来问道：“修身之道是怎样的呢？”老子说：“你容颜伟岸高傲，你目光突视，你头额矜傲，你口张舌利，你身形巍峨，好象奔马被拴住身虽休止而心犹奔腾。你行为暂时有所强制，一旦行动就象箭发弩机，你明察而又精审，自持智巧而外露骄恣之态，凡此种种都不能看作是人的真实本性。边远闭塞的地方有过这样的人，他们的名字就叫做窃贼。”

¹刺：讥刺。²郤：通“隙”，裂缝。此指讥刺之心正在产生裂缝并逐渐消失。³知：通“智”，智计。⁴脱：脱离，摆脱。⁵谓之牛：自认为是牛。⁶与之：给他。⁷雁行：侧身斜步而行。⁸避影：不敢履蹑老子的脚迹。⁹履行遂进：谓来不及脱掉鞋子就仓促上前。¹⁰而：通“尔”，你。¹¹容：仪容。¹²崖然：傲岸的样子。¹³冲然：突目而视的样子。¹⁴颡：前额。¹⁵頯然：颧骨高耸，此处引申为前额突出的样子。¹⁶义然：高大的样子。¹⁷似系马而止：谓貌似端庄，心却驰骋于外物之间。¹⁸持：矜持。¹⁹机：弩箭上的扳机。²⁰睹：外露。²¹泰：骄傲放肆。²²信：信实。²³竟：通“境”。²⁴窃：盗贼。

士成绮拜见老子，而老子却毫不客气直言，“窃”不可修道。

夫子¹曰：“夫道，于大不终²，于小不遗³，故万物备。广广乎⁴其无不容也，渊乎⁵其不可测也。形德⁶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⁷，不亦大⁸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⁹而不与之偕¹⁰，审乎无假¹¹而不与利迁¹²，极¹³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¹⁴也。通乎道，合乎德¹⁵，退¹⁶仁义，宾¹⁷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¹⁸矣。”

先生说：“道，从大的方面说它没有穷尽，从小的方面说它没有遗缺，所以说具备于万物之中。广大啊，道没有什么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测。推行刑罚德化与仁义，这是精神衰败的表现，不是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谁能判定它！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统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伟大吗？可是却不足以成为他的拖累。天下人争相夺取权威但他却不会随之趋赴，审慎地不凭借外物而又不为私利所动，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弃置万物，而精神世界不曾有过困扰。通晓于道，合乎常规，辞却仁义，摈弃礼乐，至人的内心也就恬淡而不乖违。

¹夫子：指老子。²终：穷尽。³遗：遗漏。⁴广广乎：虚旷无人的样子。⁵渊乎：幽深渊静的样子。⁶形德：谓刑戮与庆赏。⁷有世：谓据有天下。⁸大：指天下广大无边。⁹棅：通“柄”，权柄。¹⁰不与之偕：谓不与他们为伍。¹¹假：通“瑕”，瑕疵。¹²不与利迁：谓不为财利动摇。¹³极：穷究。³遗：遗弃，忘掉。¹⁴困：困扰。¹⁵德：天德，大道。¹⁶退：斥退。¹⁷宾：通“摈”，摈弃。¹⁸定：寂定，宁静。

本段文字说明只有至人才不会被名利权势所困惑，而保持心灵的安定。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¹。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²！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³，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世人所推崇和称道的是书籍。而书籍没有超越语言，语言自有它的可贵之处，比如它的意义。而意义的指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世人因尊崇语言而流传书籍，无论世人如何尊崇，而我却不看重它，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本质的东西。所以可以看到的是形和色，可以听到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人以为从形色名声中可以探求事物的本质。如果形色名声不足以表明事物的本质，知道的人就不会去说，说的人就一定不知道。而世上的人又怎能认识到这一点呢？

¹随：寄寓。²情：情实。³知者不言：聪明的人不说话。

本段说明，道术，只可心悟，不可言传。

桓公¹读书于堂上。轮扁²斫轮³于堂下，释⁴椎⁵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⁶魄⁷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⁸得议⁹乎！有说¹⁰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¹¹则甘¹²而不固，疾¹³则苦¹⁴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¹⁵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¹⁶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削车轮。他放下锥凿走到堂上，向齐桓公问道：“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书？”齐桓公说：“是记载圣人之言的。”轮扁又问：“圣人还在吗？”齐桓公说：“已经去世。”轮扁说：“如果这样，您所读的书，都是古人的糟粕啊！”齐桓公说：“我在读书，制作车轮的人怎能随便议论呢！若能说出道理还可以，若说不出道理，就要被处死。”轮扁说：“我就从我所做的工的角度来观察。斫削车轮，慢了就会松缓而不牢固，快了就会涩滞而难以削入。不快不慢，手中做到了却在心中想到，嘴里说不出来，这个快与慢的限度就存在于其间。我无法把这个技巧告诉给我的儿子，而我的儿子也无法从我这里接受这个奥秘。因此，我都快七十岁了，还在砍削车轮。古时候的人和他们那些不可言传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那么您所读到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¹桓公：齐桓公，名小白。²轮扁：制作车轮的匠人，名扁。³斫轮：砍削木头，制作车轮。⁴释：放下。⁵椎：捶击凿子的工具。⁶糟：酒糟。⁷魄：烂食。⁸安：岂，怎。⁹议：议论。¹⁰有说：能说出个道理来。¹¹徐：宽。¹²甘：滑动。¹³疾：紧。¹⁴苦：苦涩，涩滞。¹⁵数：术数，技艺。¹⁶喻：晓喻，明确地告诉。

庄子通过齐桓公的例子，说明适合古人治天下之“术”的那个社会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古人的治天下之术到如今也没有用处，所以齐桓公所读的圣贤治天下之术，不过是一堆糟粕。

本篇以篇首二字为篇名，其中心思想是论述天道与人道的关系，重点仍然在君主应当效法无为的天道，而不能以仁义来扰乱人心。

本篇大致可以分为五段。

其一为“天道运而无所积”一段，也是本篇的首段。此段说明圣人以虚静无为之心，任随天地万物运行不辍。并进一步提出“天乐”与“人乐”的区别，赞扬得到天乐的人，能够与天地同运行，与万物同转化，可以称王天下。

其二为“昔者舜问于尧”一段。此段引尧、舜之言，归结本篇“天地者，虚静无为”的主旨。

其三为“士成绮见老子而问”一段。此段在人物描写上所运用的漫画式笔法，颇为新鲜、幽默而辛辣，描绘出士成绮小丑般的行径。

其四为“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一段。此段纯为议论，提出“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等论题，多有意味。

其五为“桓公读书于堂上”一段。此段以寓言小说之体裁，探讨语言文字传播中的信息量和保真度问题。

庄子后学将君道归入天道，将臣道归入人道。天道，自运自化，寂寞无为，虽然化育万物，泽及万世，但都是出于无心，也不以为功。因此君道应以天地为宗，以自然为用，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为本，虽有天下，但要做到不为所累，无为而治，让天下万物自治自化。

要做到无为，本文提出，就需要达到虚静的状态，人心虚静才能像镜子一样无所不包，虚静才能各得所宜，虚静才能使臣下各守其职，各尽其责。内心虚明若镜，才能映照万物，虚明才能无为，无为才能精神愉悦、超然物外，这样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天其运¹乎？地其处²乎？日月其争于所³乎？孰主张⁴是？孰维纲⁵是？ 孰居⁶无事推而行⁷是？意者⁸其有机⁹缄¹⁰而不得已¹¹乎？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 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¹²施¹³是¹⁴？孰居无事淫乐¹⁵而劝¹⁶是？ 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¹⁷上彷徨¹⁸。孰嘘¹⁹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²⁰是？敢问何故？”巫咸²¹祒²²曰：“来，吾语²³女²⁴。天²⁵有六极²⁶五常²⁷，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²⁸之事，治²⁹成德备，临照下土³⁰，天下戴³¹之³²，此谓上皇³³。”

“天在自然运转吗？地在静止吗？日月交替出没是在争夺居所吗？是谁在维系这些现象呢？谁在维系统带这些现象呢？是谁闲瑕无事推动运行而形成这些现象呢？揣测它们有什么主宰的机关而出于不得已呢？还是揣测它们运转而不能自己停下来呢？乌云是雨水蒸腾而成呢？还是雨水是乌云降落而成呢？是谁在行云布雨？是谁闲居无事贪求欢乐而促成了这种现象？风起于北方，一会儿西一会儿东，在天空中来回游动，是谁吐气或吸气造成了云彩的飘动？还是谁闲居无事煽动而造成这样的现象？我斗胆地请教是些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大自然本身就存在六合和五行，帝王顺应它便能治理好国家，违背它就会招来灾祸。顺应九州聚居之人的各种事务，致使天下治理而道德完备，光辉照临人间，天下人拥戴，这就叫做‘上皇’。”

¹运：谓运转于上。²处：谓宁静处下。³争于所：日月出没往来，似在同一轨道上相互追逐，故说争于所。⁴主张：主宰施张。⁵维纲：维系，维持。⁶居：闲居。⁷推而行：当为“而推行”之误。⁸意者：推测，猜想。⁹机：机关。¹⁰缄：闭。引申为强行控制。¹¹已：止。¹²隆：高起，升起，谓兴云。¹³施：散布，谓施雨。¹⁴是：此，指代云与雨。¹⁵淫乐：谓兴云施雨。¹⁶劝：助成，助长。¹⁷有：当为“在”之误。¹⁸彷徨：盘绕回翔。¹⁹嘘：吐气。²⁰披拂：摇荡，扇动。¹⁴是：此，指风。²¹巫咸：殷中宗相，是以筮占卜的创始者，又是占星家，后世有假托他所测定的恒星图。²²祒：通“招”，打手势叫人来。²³语：告诉。²⁴女：通“汝”，你。²⁵天：指天地。²⁶六极：即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²⁷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²⁸九洛：指九州。²⁹治：治功。³⁰下土：指天下。³¹戴：爱戴。³²之：指帝王。³³上皇：上古帝王。

庄子观察天体运动而发出疑问，此段借问天而释天道无为，顺之者治，逆之者凶。

商¹大宰²荡³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 ”庄子曰：“父子⁴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⁵。”庄子曰： “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⁶，不爱则不孝。谓至 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⁷矣，孝固⁸不足以言之。 此非过⁹孝之言也，不及¹⁰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¹¹，北面¹²而不见冥山¹³ ，是何也？则去¹⁴之¹⁵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 忘亲¹⁶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 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¹⁷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 莫知也，岂直太息¹⁸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 以役¹⁹其德者也，不足多²⁰也。故曰：至贵，国爵²¹并²²焉；至富，国财并焉 ；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²³。”

商的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说：“虎和狼也有仁爱。”荡又问：“这如何解释？”庄子说：“虎狼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是仁？”荡又说：“请问什么是最高境界的仁。”庄子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情。”大宰荡说：“我听说过，没有亲情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说最高境界的仁是没有孝心，这样可以吗？”庄子说：“不是如此，至高境界的仁是值得尊崇的，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这并不是非孝的议论，而是与孝并无关联。向南行走的人到了楚国的都城郢，向北看则看不见冥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相距太远。所以说，用尊重来尽孝容易，用爱来尽孝就困难。用爱来尽孝容易，用无我淡泊的态度对待双亲就难。用淡泊的态度对待父母容易，使双亲用淡泊的态度对待我则难。使双亲用淡泊的态度对待我容易，而用淡泊的态度去对待天下人则难。用淡泊的态度对待天下人容易，而让天下人都忘却自身则难，遗忘尧舜之德而顺从自然，利益恩泽被及万世，而天下人却并不知晓。难道还要叹息着去谈论仁和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劝勉自身而劳苦真性的，不足以刻意标榜。所以说，最为珍贵的，一国的帝位可以弃之不顾；最大的心愿，任何名誉可以弃之不顾，所以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¹商：即宋。因宋为殷商后裔，故称。²大宰：亦称冢宰，为辅佐天子之官。³荡：太宰名。⁴父子：谓虎狼父子。⁵至仁：最高最完美的仁德。⁶爱：主要指偏爱父母。⁷尚：值得崇尚。⁸固：本来。⁹过：责备。¹⁰不及：毫无关涉。¹¹郢：楚国的都城，在江陵。¹²北面：面向北方。¹³冥山：虚构的山名。¹⁴去：离开。¹⁵之：指冥山。¹⁶亲：双亲。¹⁷遗：弃，有蔑视之意。¹⁸太息：赞叹。¹⁹役：劳役。²⁰多：赞美，推崇。²¹爵：爵位。²²并：除弃，摒弃。²³渝：改变。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一语破的，说虎狼亦父子相亲，则所谓仁，虎狼之仁而已。所以庄子针锋相对地提出“至仁无亲”,“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的观点，恰好击中了孔子“仁”的要害。

北门成¹问于黄帝²曰：“帝张³咸池⁴之乐于洞庭⁵之野，吾始闻之惧⁶，复 闻之怠⁷，卒闻之而惑⁸，荡荡⁹默默¹⁰，乃不自得。”帝曰：“汝殆¹¹其然哉 ！吾奏之以人¹²，征¹³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¹⁴之以太清¹⁵。夫至乐者，先 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¹⁶ ，太和万物。四时迭起¹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¹⁸，文¹⁹武²⁰伦经²¹。一清一浊 ，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²²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 无首。一死一生，一偾²³一起，所常²⁴无穷，而一不可待²⁵。汝故惧也。吾 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²⁶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 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²⁷满坑。涂²⁸郤²⁹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³⁰，其名³¹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³²，日月星 辰行其纪³³。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 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³⁴立于四虚之道³⁵，倚于槁梧³⁶而吟³⁷： ‘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³⁸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³⁹， 乃至委蛇⁴⁰。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⁴¹之以自然之命⁴²。 故若混逐⁴³丛生⁴⁴，林乐⁴⁵而无形，布挥⁴⁶而不曳⁴⁷，幽昏⁴⁸而无声。动于无方⁴⁹， 居于窈冥⁵⁰，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⁵¹。行流散徙⁵²， 不主常声。世疑之，稽⁵³于圣人。圣也者，达⁵⁴于情而遂⁵⁵于命也。天机不 张而五官⁵⁶皆备。此之谓天乐⁵⁷，无言而心说⁵⁸。故有焱氏⁵⁹为之颂曰：‘听 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⁶⁰六极⁶¹。’汝欲听之而无接⁶²焉，而⁶³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⁶⁴；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⁶⁵ ；卒之于惑，惑故愚⁶⁶；愚故道，道可载⁶⁷而与之俱⁶⁸也。”

北门成向黄帝问道：“你在广漠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乐曲，我起初听起来感到惊惧，再听下去就逐步松缓下来，听到最后却又感到迷惑不解，神情恍惚无知无识，竟而不知所措。黄帝说：“你恐怕会有那样的感觉吧！我因循人情来演奏乐曲，取法自然的规律，用礼义加以推进，用天道来确立。最美妙最高贵的乐曲，总是用人情来顺应，用天理来因循，用五德来推演，用自然来应合，然后方才调理于四季的序列，跟天地万物同和。乐声犹如四季更迭而起，万物都遵循这一变化而栖息生长；忽而繁茂忽而衰败，春季的生机和秋季的肃杀都在有条不紊地更迭；忽而清新忽而浊重，阴阳相互调配交和，流布光辉和与之相应的声响；犹如解除冬眠的虫豸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们惊起。乐声的终结寻不到结尾，乐声的开始寻不到起头；一会儿消逝一会儿兴起，一会儿偃息一会儿亢进；变化的方式无穷无尽，全不可以有所期待。因此你会感到惊恐不安。“我又用阴阳的交和来演奏，用日月的光辉来照临整个乐曲。于是乐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虽然遵循着一定的条理，却并不拘泥于故态和常规；流播于山谷山谷满盈，流播于坑凹坑凹充实；堵塞心灵的孔隙而使精神宁寂持守，一切用外物来度量。乐声悠扬广远，可以称作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因此连鬼神也能持守幽暗，日月星辰也能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我时而把乐声停留在一定的境界里，而乐声的寓意却流播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中。我想思考它却不能知晓，我观望它却不能看见，我追赶它却总不能赶上；只得无心地伫立在通达四方而无涯际的衢道上，依着几案吟咏。目光和智慧困窘于一心想要见到的事物，力气竭尽于一心想要追求的东西。我早已经赶不上了啊！形体充盈却又好像不复存在，方才能够随应变化。你随应变化，因此惊恐不安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我又演奏起忘情忘我的乐声，并且用自然的节奏来加以调协。因而乐声象是混同驰逐相辅相生，犹如风吹丛林自然成乐却又无有形迹；传播和振动均无外力引曳，幽幽暗暗又好象没有了一点儿声响。乐声启奏于不可探测的地方，滞留于深远幽暗的境界；有时候可以说它消逝，有时候又可以说它兴起；有时候可以说它实在，有时候又可说它虚华；演进流播飘散游徙，绝不固守一调。世人往往迷惑不解，向圣人问询查考。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理而顺应于自然。自然的枢机没有启张而五官俱全，这就可以称之为出自本然的乐声，犹如没有说话却心里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颂扬说：‘用耳听听不到声音，用眼看看不见形迹，充满于大地，包容了六极。’你想听却无法衔接连贯，所以你到最后终于迷惑不解。“这样的乐章，初听时从惶惶不安的境态开始，因为恐惧而认为是祸患；我接着又演奏了使人心境松缓的乐曲，因为松缓而渐渐消除恐惧；乐声最后在迷惑不解中终结，因为迷惑不解而无知无识似的；无知无识的浑厚心态就接近大道，接近大道就可以借此而与大道融合相通了。”

¹北门成：虚构的人物。²帝：指黄帝。³张：设置，演奏。⁴咸池：周代“六舞”之一，用以祭祀地神，亦名《大咸》，相传为黄帝所作，唐尧增修。⁵洞庭：谓洞达之所。⁶惧：即骇听，说明北门成对大道全然不悟。⁷怠：即懈怠，说明已稍有领悟。⁸惑：即愚暗迷惑，说明已黜聪堕明，与大道接近了。⁹荡荡：平易的样子。¹⁰默默：无知的样子。¹¹殆：大概。¹²人：指本乎人心的五音六律。¹³征：印证、引证。¹⁴建：立。¹⁵太清：太初元气。¹⁶四时：四季。¹⁷迭起：更迭兴起。¹⁸一盛一衰：谓乐声忽而奋起，忽而降杀。¹⁹文：谓乐声细微。²⁰武：谓乐声洪大。²¹伦经：谓乐声的演奏有条理。²²蛰虫：冬眠的虫豸。²³偾：仆倒，指乐声寂灭。²⁴常：谓以变化为常。²⁵一不可待：谓一声未完，一声又起，听者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停歇。²⁶烛：照。²⁷坑：坑洼。²⁸涂：塞。²⁹郤：同“隙”，孔。³⁰挥绰：谓悠扬有馀韵。³¹名：指节奏。³²幽：幽昧之所。³³纪：轨道。³⁴傥然：无依倚的样子。³⁵四虚之道：四面空虚，不着边际的路。³⁶槁梧：干枯的梧桐树。³⁷吟：喘息。³⁸吾：指代北门成。³⁹形充空虚：谓身如空虚。⁴⁰委蛇：同“逶迤”，宛转徘徊的样子。⁴¹调：调节。⁴²自然之命：合于自然之道的音乐节奏。⁴³混逐：像禽兽一般混相追逐，形容乐声的动态。⁴⁴丛生：像草木一般丛聚并生，形容五音繁会的景象。⁴⁵林乐：像树林繁茂一样的音乐，亦形容五音繁会的景象。⁴⁶布挥：布散挥荡。⁴⁷曳：牵引，拖曳。⁴⁸幽昏：谓乐声暗淡。⁴⁹无方：不固定在一个地方。⁵⁰窈冥：幽昏难窥之所。⁵¹荣：开花。⁵²行流散徙：形容乐声漫流不拘的情状。⁵³稽：稽考，求问。⁵⁴达：通达。⁵⁵遂：顺从。³张：设置。⁵⁶五官：谓五声之主司。⁵⁷天乐：合于自然天道的音乐。⁵⁸说：通“悦”，怡悦。⁵⁹有焱氏：即神农氏。⁶⁰苞裹：包容，囊括。⁶¹六极：上、下、四方。此指整个宇宙。⁶²无接：无法用耳朵领受到。⁶³而：通“尔”，你，指北门成。⁶⁴祟：谓若有鬼祟。⁶⁵遁：谓精神若欲离去。⁶⁶愚：谓情识俱灭，同于愚痴。⁶⁷载：乘。⁶⁸俱：合。

本段借古乐舞《咸池》，描写其中的乐曲，说明如何悟道。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¹曰：“以夫子²之行为奚如？”师金曰： “惜乎！而³夫子其穷⁴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⁵刍狗⁶之 未陈⁷也，盛以箧⁸衍⁹，巾¹⁰以文绣¹¹，尸祝¹²齐¹³戒以将¹⁴之¹⁵。及其已陈也，行者¹⁶ 践¹⁷其首脊，苏者¹⁸取而爨¹⁹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 寝卧其下，彼²⁰不得梦，必且²¹数²²眯²³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²⁴已陈刍狗，聚 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²⁵，削迹于卫²⁶，穷于商周²⁷，是非其梦²⁸邪 ？围于陈蔡²⁹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 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³⁰不行寻常³¹。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³²行周于鲁³³，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³⁴，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³⁵者乎？引³⁶之则俯³⁷，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 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³⁸五帝³⁹之礼义法度，不矜⁴⁰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⁴¹梨橘柚⁴²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 。今取猨狙⁴³而衣以周公之服⁴⁴，彼必龁⁴⁵啮⁴⁶挽裂⁴⁷，尽去而后慊⁴⁸。观古今之异， 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⁴⁹病心而颦⁵⁰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 ，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⁵¹妻子而去之走⁵²。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

孔子向西边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道：“你认为夫子此次卫国之行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困厄啊！”颜渊说：“为什么呢？”师金说：“用草扎成的狗还没有用于祭祀，一定会用竹制的箱笼来装着，用绣有图纹的饰物来披着，祭祀主持人斋戒后迎送着。等到它已用于祭祀，行路人踩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拾草的人捡回去用于烧火煮饭罢了；想要再次取来用于祭祀而拿竹筐装着它，拿绣有图纹的饰物披着它，游乐居处于主人的身旁，即使它不做恶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如今你的先生，也是在取法先王已经用于祭祀的草扎之狗，并聚集众多弟子游乐居处于他的身边。所以在宋国大树下讲习礼法而大树被砍伐，在卫国游说而被铲掉了所有的足迹，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到围困，整整七天没有能生火就食，让死和生成了近邻，这又不就是那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梦魇吗？“在水上划行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船，在陆地上行走没有什么比得上用车，因为船可以在水中划行而奢求在陆地上推着船走，那么终身也不能行走多远。古今的不同不就象是水面和陆地的差异吗？周和鲁的差异不就象是船和车的不同吗？如今一心想在鲁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这就象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徒劳而无功，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况且，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拉起它的一端而另一端便俯身临近水面，放下它的一端而另一端就高高仰起。那吊杆，是因为人的牵引，并非它牵引了人，所以或俯或仰均不得罪人。因此说，远古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不在于相同而为人顾惜，在于治理而为人看重。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恐怕就像柤、梨、橘、柚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所以，礼义法度，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东西。如今捕捉到猿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会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满意足。观察古今的差异，就象猿猴不同于周公。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的一个丑女人看见了认为皱着眉头很美，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邻里的有钱人看见了，紧闭家门而不出；贫穷的人看见了，带着妻儿子女远远地跑开了。那个丑女人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会遭遇厄运啊！

¹师金：鲁国太师，名金。²夫子：指孔子。³而：通“尔”，你。⁴穷：困窘，困厄。⁵夫：句首发语词，无义。⁶刍狗：以茅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祭后则弃之。⁷陈：祭时陈列于神位之前。⁸箧：小箱子。⁹衍：小方竹箱。¹⁰巾：覆盖，包裹。¹¹文绣：刺有花纹的巾帛。¹²尸祝：巫师。¹³齐：同“斋”。¹⁴将：捧。¹⁵之：指刍狗。¹⁶行者：行人。¹⁷践：践踏。¹⁸苏者：割草的人。¹⁹爨：焚烧。¹⁴将：如果将。²⁰彼：指“复取”刍狗的人。²¹且：将。²²数：屡次。²³眯：谓梦魇，古人以为是人睡觉时被妖魔压胸。²⁴先王：指尧、舜、禹、汤、文、武等儒家理想中的帝王。⁶刍狗：指先王所推行的那套政治主张。²⁵伐树于宋：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与其弟子，曾经在宋国的大树下讲习礼法，宋国有人欲杀孔子，就拔掉了大树。孔子逃走。²⁶削迹于卫：指孔子及其弟子被匡人围困一事。²⁷穷于商周：谓困穷于宋和周。宋为商后裔，故穷于商即指“伐树于宋”一事；穷于周则指孔子至周问礼时被老子讥刺之事。²⁸梦：噩梦。²⁹围于陈蔡：孔子出游陈、蔡的时候，楚昭王派使者聘请孔子做官。陈、蔡两国生怕孔子仕楚后对自己不利，于是就出兵围困他。³⁰没世：终身，永远。³¹寻常：古代的长度单位。³²蕲：通“祈”，求。³³行周于鲁：谓在鲁国推行周朝的制度。²⁰彼：指孔子。⁵夫：彼，那。³⁴无方之传：谓运转无常，不拘限于一个方向。³⁵桔槔：一种原始的汲水器具。³⁶引：用手往下牵引绳子，以便使所系的水桶垂向井里。³⁷俯：指横木系水桶的一端向水井下俯。²⁰彼：指桔槔。³⁸三皇：指燧人、伏羲、神农。³⁹五帝：有三种说法，即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⁴⁰矜：崇尚。⁴¹柤：即山楂，味酸。⁴²柚：似橘而大，味甜酸。⁴³猨狙：猴子。⁴⁴服：指豪华的礼服。⁴⁵龁：啃。⁴⁶啮：咬。⁴⁷挽裂：拼命撕裂。⁴⁸慊：满足，满意。⁴⁹西施：古代美女，亦称“西子”。⁵⁰颦：皱眉头。⁵¹挈：携带，带领。⁵²走：逃离。

孔子的政治理想是“克已复礼”，企图通过“仁”的理念来复兴以血缘为纽带的“宗子维城”的周朝体制。为了宣传政治主张，他率众弟子周游列国，先后辗转于卫、曹、宋、郑、陈、蔡、楚等地，颠沛流离凡十四年，饱尝忧患，然而处处碰壁，未获重用。庄子便以此事实为依据，批评孔子的“克已复礼”。

孔子行年¹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²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 ？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 子曰：“子恶³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⁴，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⁵，十有二年而未 得也。”老子曰：“然，使⁶道而可献⁷，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⁸，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 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⁹也，中无主 而不止¹⁰，外无正¹¹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 ，无主于中，圣人不隐¹²。名，公器¹³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¹⁴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¹⁵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¹⁶于仁，托宿¹⁷ 于义，以游逍遥之虚¹⁸，食于苟简¹⁹之田²⁰，立于不贷²¹之圃²²。逍遥，无为也 ；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²³采真²⁴之游。以富为是者， 不能让禄；以显²⁵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²⁶者，不能与²⁷人柄²⁸，操²⁹之则栗 ，舍³⁰之则悲，而一无所鉴³¹，以窥³²其所不休者³³，是天之戮民³⁴也。怨、恩 、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³⁵无所湮³⁶者为能用 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³⁷弗开矣。”

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领悟大道，于是往南去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恐怕已经领悟了大道吧？”孔子说：“还未能得到。”老子说：“你是怎样寻求大道的呢？”孔子说：“我在规范、法度方面寻求大道，用了五年的功夫还未得到。”老子说：“你又怎样寻求大道呢？”孔子说：“我又从阴阳的变化来寻求，十二年了还是未能得到。”老子说：“会是这样的。假使道可以用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向国君进献大道；假使道可以用来奉送，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向自己的双亲奉送大道；假使道可以传告他人，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告诉给他的兄弟；假使道可以给与人，那么人们没有谁不会用来给与他的子孙。然而不可以这样做的原因，没有别的，内心不能自持因而大道不能停留，对外没有什么相对应因而大道不能推行。从内心发出的东西，倘若不能为外者所接受，圣人也就不会有所传教；从外部进入内心的东西，倘若心中无所领悟而不能自持，圣人也就不会有所怜惜。名声，乃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器物，不可过多猎取。仁义，乃是前代帝王的馆舍，可以住上一宿而不可以久居，多次交往必然会生出许多责难。“古代道德修养高的至人，对于仁来说只是借路，对于义来说只是暂住，而游乐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境域，生活于马虎简单、无奢无华的境地，立身于从不施与的园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便是无为；马虎简单、无奢无华，就易于生存；从不施与，就不会使自己受损也无裨益于他人。古代称这种情况叫做神采真实的遨游。“把贪图财贿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人利禄；把追求显赫看作正确的人，不会让人名声；迷恋权势的人，不会授人权柄。掌握了利禄、名声和权势便唯恐丧失而整日战栗不安，而放弃上述东西又会悲苦不堪，而且心中全无一点鉴识，眼睛只盯住自己所无休止追逐的东西，这样的人只能算是被大自然所刑戮的人。怨恨、恩惠、获取、施与、谏诤、教化、生存、杀戮、这八种作法全是用来端正他人的工具，只有遵循自然的变化而无所阻塞滞留的人才能够运用它。所以说，所谓正，就是使人端正。内心里认为不是这样，那么心灵的门户就永远不可能打开。”

¹行年：年纪。²沛：在今江苏沛县。³恶：疑问词。⁴度数：谓制度名数。⁵阴阳：谓天地造化。⁶使：假使。⁷献：奉献。⁸进：奉进。⁹佗：通“他”。¹⁰止：留。谓将大道留存在心中。¹¹正：当为“匹”字之误。¹²隐：留藏心中。¹³公器：天下人所共用的器具。即人人争夺的对象。¹⁴蘧庐：传舍，即供传递公文的人或往来官员途中暂宿之所。¹⁵觏：见。¹⁶假道：借路。¹⁷托宿：寄寓。¹⁸虚：也作“墟”，境界。¹⁹苟简：苟且简略。²⁰田：指饮食条件。²¹贷：借出。²²圃：指立场。²³是：通“之”，这。²⁴采真：即采捋内真。²³是：正确，善。²⁵显：显达。²⁶亲权：迷恋于权势。²⁷与：让给。²⁸柄：权柄。²⁹操：持，拿。³⁰舍：失去。³¹一无所鉴：对于至真之理，一无所见。³²窥：注视。³³其所不休者：指他们所永远追求的对象，即名位、权势等。³⁴戮民：谓受刑戮的人。¹¹正：救正，整治。³⁵大变：谓自然天理。³⁶湮：滞塞。³⁷天门：犹“灵府”，即天机之门。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非不尽力也。庄子借老子之口指出最重要的两条：一、孔子把“道”当做学问，但是“道”不是学问，“道”是境界；二、孔子虽然求道，却仍然痴迷于仁义名利，“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所以只能以“天之戮民”而终身。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¹糠眯²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 ；蚊虻³噆⁴肤，则通昔⁵不寐矣。夫仁义惨然，乃愤⁶吾心，乱⁷莫大焉。吾子⁸使天下⁹无失其朴¹⁰ ，吾子亦放¹¹风而动，总¹²德¹³而立¹⁴矣！又奚杰杰然¹⁵若负¹⁶建鼓¹⁷而求亡子者邪 ！夫鹄¹⁸不日浴¹⁹而白，乌不日黔²⁰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²¹；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²²。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拜见老聃探讨仁义。老聃说：“飞扬的糠屑进入眼睛，也会颠倒天地四方，蚊虻之类的小虫叮咬皮肤，就会让人通晓都难以入睡。仁义给人的毒害就更为惨痛乃至令人昏愦糊涂，对人的祸乱没有什么比仁义更为厉害。如果你想让天下不至于丧失淳厚质朴，你就应该顺应自然而行动，一切顺于自然规律行事，又何必那么卖力地去宣扬仁义，好像是敲着鼓去追赶逃亡的人似的呢？白色的天鹅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洁白，黑色的乌鸦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渍染而毛色自然乌黑，乌鸦的黑和天鹅的白都是出于本然，不足以分辨谁优谁劣；名声和荣誉那样的外在东西，更不足以播散张扬。泉水干涸了，鱼儿相互依偎在陆地上，大口出气来取得一点儿湿气，靠唾沫来相互得到一点儿润湿，不如在江河湖海中畅游而彼此相互忘却。”

¹播：播扬。²眯：细物入眼为害。³虻：即牛虻。⁴噆：咬，叮。⁵通昔：通宵。惨然：狠毒的样子。⁶愤：又作“愦”，乱。⁷乱：谓扰乱物性。⁸吾子：相亲之辞，犹“您”。⁹天下：指天下人。¹⁰朴：自然天性。¹¹放：依顺。¹²总：秉持。¹³德：自然德性。¹⁴立：自立。¹⁵杰然：用力的样子。¹⁶负：击。¹⁷建鼓：大鼓。¹⁸鹄：又作“鹤”。¹⁹日浴：天天洗澡。²⁰黔：黑色。这里作动词，谓染黑。²¹辩：通“辨”，分别。²²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谓名誉仅为外饰，不足以增广本性。

本段中老子连用比喻开导孔子，既求道则必得弃仁义。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¹哉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²，乘乎 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³。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 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⁴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 ”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⁵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⁶矣， 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 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⁷少进⁸！子何 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⁹而汤用兵¹⁰，文王顺纣 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 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¹¹。民有其亲¹²死不 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¹³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¹⁴。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 至乎孩¹⁵而始谁¹⁶，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¹⁷，人有心¹⁸而兵有顺¹⁹，杀盗非杀人²⁰。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²¹，儒墨皆起 。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 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²²，上悖日月之明，下睽²³山川之精， 中堕四时之施²⁴。其知惨于蛎虿²⁵之尾，鲜规²⁶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 ，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²⁷立不安。

孔子拜见老聃回来，整整三天都不说话。弟子问道：“先生见到老聃，对他作了什么诲劝吗？”孔子说：“我直到如今才竟然在老聃那儿见到了真正的龙！龙，合在一起便成为一个整体，分散开来又成为华美的文采，乘驾云气而养息于阴阳之间。我大张着口久久不能合拢，我又哪能对老聃作出诲劝呢！”子贡说：“这样说，那么人难道有像尸体一样安稳不动而又像龙一样神情飞扬地显现，像疾雷一样震响而又像深渊那样沉寂，发生和运动犹如天地运动变化的情况吗？我也能见到他并亲自加以体察吗？”于是借助孔子的名义前去拜见老聃。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轻声地应答说：“我年岁老迈，你将用什么来告诫我呢？”子贡说：“远古时代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各不相同，然而却都有好的名声，唯独先生您不认为他们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老聃说：“年轻人，你稍稍近前些！你凭什么说他们各自有所不同？”子贡回答：“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禹用力治水而汤用力征伐，文王顺从商纣不敢有所背逆，武王背逆商纣而不顺服，所以说各不相同。”老聃说：“年轻人，你再稍微靠前些！我对你说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事。黄帝治理天下，使人民心地淳厚保持本真，百姓有谁死了双亲并不哭泣，人们也不会加以非议。唐尧治理天下，使百姓敬重双亲，百姓有谁为了敬重双亲依照等差而做到亲疏有别，人们同样也不会非议。虞舜治理天下，使百姓心存竞争，怀孕的妇女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生下五个月就张口学话，不等长到两、三岁就开始识人问事，于是开始出现夭折短命的现象。夏禹治理天下，使百姓心怀变诈，人人存有机变之心因而动刀动枪成了理所当然之事，杀死盗贼不算杀人，人们各自结成团伙而肆意于天下，所以天下大受惊扰，儒家、墨家都纷纷而起。他们初始时也还有伦有理，可是时至今日以女为妇，还有什么可言呢！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做治理，而扰乱人性和真情没有什么比他们更严重的了。三皇的心智就只是，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明，对下而言违背了山川的精粹，就中而言毁坏了四时的推移。他们的心智比蛇蝎之尾还惨毒，就连小小的兽类，也不可能使本性和真情获得安宁，可是还自以为是圣人。是不认为可耻吗，还是不知道可耻呢？”子贡听了惊惶不定，心神不安地站着。

¹规：劝谏。²章：绚丽的花纹。³嗋：合拢。⁴声：称。⁵倨堂：傲踞于堂上。⁶年运而往：意谓“行年高迈”。⁷小子：长辈对晚辈的称呼。⁸少进：稍微向前走些。⁹用力：指用力治水。¹⁰用兵：指用兵伐桀。¹¹一：谓淳一。¹²亲：偏爱，私爱。¹³杀其杀：谓按亲疏程度区分丧服的等次。后“杀”字，指丧服。¹⁴竞：竞争。¹⁵孩：小儿笑。¹⁶谁：指区别自己与他人。¹⁷变：变诈。¹⁸人有心：谓人人怀有机巧之心。¹⁹兵有顺：谓认为用兵是应天顺人之事。²⁰杀盗非杀人：谓诛杀盗贼为应天顺人之举，所以不算杀人。²¹骇：惊恐不安。²²知：通“智”。²³睽：乖违，损害。²⁴施：运行。²⁵蛎虿：一种尾端有剧毒的虫，长尾叫虿，短尾叫蝎。²⁶鲜规：兽名，其状不详。²⁷蹴蹴然：心神不安的样子。

庄子此则寓言很可能根据《帛书周易·要篇》撰写而成，目的在于告诫孔门后学：“小子少进！”意思是，你们的老祖宗尚且抛弃仁义而从道学，你们为什么还不革故鼎新，稍有长进呢？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 、《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¹知其故²矣，以奸³者七十二君⁴，论先 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⁵。甚矣！夫⁶人之难说也？道之 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夫六经，先王之陈 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⁷之所出，而迹 岂履哉！夫白鶂⁸之相视 ，眸子⁹不运¹⁰而风化¹¹；虫，雄鸣于上风¹²，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¹³自为雌 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¹⁴。苟得于道 ，无自而不可¹⁵；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 丘得之¹⁶矣。乌¹⁷鹊¹⁸孺¹⁹，鱼傅沫²⁰，细要²¹者化²²，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 与化为人²³！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修《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书，自认为很久很久了，熟悉了旧时的各种典章制度；用违反先王之制的七十二个国君为例，论述先王（治世）的方略和彰明周公、召公的政绩，可是一个国君也没有取用我的主张。实在难啊！是人难以规劝，还是大道难以彰明呢？”老子说：“幸运啊，你不曾遇到过治世的国君！六经，乃是先王留下的陈旧遗迹，哪里是先王遗迹的本原！如今你所谈论的东西，就好像是足迹；足迹是脚踩出来的，然而足迹难道就是脚吗！白鶂相互而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便相诱而孕；虫，雄的在上方鸣叫，雌的在下方相应而诱发生子；同一种类而自身具备雌雄两性，不待交合而生子。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变更，时光不可停留，大道不可壅塞。假如真正得道，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受到阻遏；失道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此路不通。”孔子三月闭门不出，再次见到老聃说：“我终于得道了。乌鸦喜鹊在巢里交尾孵化，鱼儿借助水里的泡沫生育，蜜蜂自化而生，生下弟弟，哥哥失爱就会啼哭。很长时间了，我没有能跟万物的自然变化相识为友！不能跟自然的变化相识为友，又怎么能教化他人！”老子听了后说：“好。孔丘得道了！”

¹孰：通“熟”。²故：要义。³奸：同“干”，干求，干谒。⁴七十二君：泛指孔子干谒国君之多。⁵钩用：取用，采纳。⁶夫：句首发语词，无义。⁷履：鞋子。⁸鶂：通“鷁”，水鸟，形状似鹭鹚。⁹眸子：瞳人。¹⁰运：转动。¹¹风化：谓雌雄相诱相感而成孕。¹²上风：风向的上方。¹³类：一种传说中的一身两性之兽。¹⁴壅：滞塞。¹⁵无自而不可：谓得道者，无一事行不通。¹⁶得之：对大道有所领悟。¹⁷乌：乌鸦。¹⁸鹊：喜鹊。¹⁹孺：谓孵化而生。²⁰傅沫：以沫相育，即以口沫相濡而受孕。²¹细要：即细腰，蜂名。²²化：指运行变化的造物者。²³为人：为偶，为友。²²化：感化。

本段主题是——“化”，正是庄子要说明的中心。一个时代一部法，吐故纳新是永恒的规律。社会在进步，新事物新情况层出不穷，先王的那些旧东西自然也应当消亡。

本篇的主题仍是讲自然之道的，与前几篇不同的是，这里首次从发展变化的角度来认识宇宙万物的规律，把内篇中所阐述的玄而又玄的道，拉近了其与社会生活的距离，具有了实践性的内涵。

本篇砸下十四个问题，从天地、日月一直诘问到云、雨、风，让读者莫名其妙。然而细细寻绎，却可发现这十四个问题井然有序，丝毫不乱，把古人在苍苍茫茫中感受到的无形力量全盘托出，文辞之间天地运化的蠢蠢之气跃然纸上。作者说了一段貌似神秘的话，留下什么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其实，神秘玄奥并非故弄玄虚，言说无物也是理所必然。只因为一点：“道”字说出口，便不是完整的道了。所以冥冥之中有“道”，字字都围绕着“道”，却不点透。

天道运转不息，变化无常，人间治道亦应如是，与时俱化，而不能固执一法以御万有，泥古不化。

为说明这个道理，本篇连设数个寓言，让孔子及其高弟颜回、子贡频频出场，接受老子、师金等得道之人的指津，并多次明言儒家的仁义之道是不适用于当时的社会情况的，若坚持此道，只会有害而无益。

“孔子西游于卫”一段，则完全从社会发展变化的角度来探讨古代的礼乐制度。作者批评了孔子循规守旧，不懂得事物的运动变化并无常规，以及不懂得人类应该顺应万物的变化而没有穷尽的道理，并明确指出了“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的精辟论断，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

本篇寓意隽永，形象鲜明，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刻¹意²尚³行，离世异俗，高论⁴怨诽⁵，为亢⁶而已矣。此山谷之士⁷，非世⁸之人，枯槁⁹赴渊¹⁰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¹¹而已矣。 此平世之士¹²，教诲之人¹³，游居学者¹⁴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 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¹⁵并兼¹⁶者 之所好也。就¹⁷薮泽¹⁸，处¹⁹闲旷²⁰，钓鱼闲处，无为²¹而已矣。此江海之士²²， 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²³呼吸，吐故纳新²⁴，熊经鸟申²⁵，为寿而已矣。此道引²⁶之士，养形²⁷之人，彭祖寿考²⁸者 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²⁹，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 ，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³⁰无极³¹而众美从之。此天地 之道，圣人之德也。

磨砺心志崇尚修养，脱离世俗与众不同，谈吐不凡，抱怨怀才不遇而讥评世事无道，只是清高罢了；这样做的是隐居山谷的隐士，是愤世嫉俗的人，正是那些洁身自好、宁可以身殉志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宣扬仁爱、道义、忠贞、信实和恭敬、节俭、辞让、谦逊，算是注重修身罢了；这样做乃是意欲平定治理天下的人，是对人施以教化的人，正是那些游说各国而后退居讲学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宣扬大功，树立大名，用礼仪来划分君臣的秩序，并以此端正和维护上下各别的地位，算是投身治理天下罢了；这样做乃是身居朝廷的人，尊崇国君强大国家的人，正是那些醉心于建立功业开拓疆土的人所一心追求的。走向山林湖泽，处身闲暇旷达，垂钩钓鱼来消遣时光，算是无为自在罢了；这样做乃是闲游江湖的人，是逃避世事的人，正是那些闲暇无事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嘘唏呼吸，吐却胸中浊气吸纳清新空气，像黑熊攀缘引体、像鸟儿展翅飞翔，算是善于延年益寿罢了；这样做乃是舒活经络气血的人，善于养身的人，正是像彭祖那样寿延长久的人所一心追求的。若不需磨砺心志而自然高洁，不需倡导仁义而自然修身，不需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不需避居江湖而心境自然闲暇，不需舒活经络气血而自然寿延长久，没有什么不忘于身外，而又没有什么不据于自身。宁寂淡然而且心智从不滞留一方，而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汇聚在他的周围。这才是像天地一样的永恒之道，这才是圣人无为的无尚之德。

¹刻：削，磨砺。²意：志。³尚：高尚，用作动词，使行为高尚。⁴高论：唱高调。⁵怨诽：埋怨生不逢时，讥抨天下无道。⁶亢：高，清高。⁷山谷之士：指栖身岩穴的隐士。⁸非世：非毁时世。⁹枯槁：谓毁坏身体。指伯夷、叔齐、鲍焦、介之推之流。¹⁰赴渊：谓投水而死。指狐不偕、务光、纪他、申徒狄之辈。¹¹修：修身。¹²平世之士：以平治天下为己任的人。¹³教诲之人：以教诲世人为己任的人。¹⁴游居学者：指时而四出游说，时而居家讲学的人。这里指孔丘、子夏等。¹⁵致功：建立功业。¹⁶并兼：兼并敌国。¹⁷就：走向。引申为隐逸。¹⁸薮泽：泛指湖泽草野之间。¹⁹处：居住。²⁰闲旷：泛指静谧荒野之地。²¹无为：闲适自在。²²江海之士：栖身江湖海滨的隐士。这里指巢父、许由一类人。²³吹呴：合口用力呼气叫吹，张口慢慢出气叫呴。²⁴吐故纳新：先从口吐出肺中浊气，再由鼻吸进清新空气，是中国古代导引术养生法的一种。²⁵熊经鸟申：像熊那样悬挂于树枝，像鸟那样伸缩其脖颈，也是古代的一种养生方法。²⁶道引：即导引，导气令和，引体令柔。²⁷养形：保养形体。²⁸寿考：高寿。²⁹高：谓行为高尚。³⁰淡然：恬淡无心的样子。³¹无极：谓不滞于一偏，即不刻意为亢、为修、为治、为闲、为寿。

本段描述了六种人的处世态度，用前五种人的“为”来反衬圣人的“无为”。

故曰：夫恬惔¹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²而道德之质³也。故曰： 圣人休⁴，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⁵，故其德⁶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⁷，其死也物化⁸ 。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 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⁹与故¹⁰，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 ，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¹¹谋。光矣而不耀¹²，信矣而不期¹³。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¹⁴，其魂不罢¹⁵。虚 无恬淡，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 好恶者，德之失也。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¹⁶而不变，静之至也； 无所于¹⁷忤¹⁸，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¹⁹，精²⁰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 清，莫动则平；郁闭²¹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所以说，恬淡、寂漠、虚空、无为，这是天地赖以均衡的基准，而且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圣人总是停留在这一境域里，停留在这一境域也就平坦而无难了。安稳恬淡，那么忧患不能进入内心，邪气不能侵袭机体，因而他们的德行完整而内心世界不受亏损。所以说，圣人生于世间顺应自然而运行，他们死离人世又像万物一样变化而去；平静时跟阴气一样宁寂，运动时又跟阳气一道波动。不做幸福的先导，也不为祸患的起始，外有所感而后内有所应，有所逼迫而后有所行动，不得已而后兴起。抛却智巧与事故，遵循自然的常规。因而没有自然的灾害，没有外物的牵累，没有旁人的非议，没有鬼神的责难。他们生于世间犹如在水面飘浮，他们死离人世就像疲劳后的休息。他们不思考，也不谋划。光亮但不刺眼，信实却不期求。他们睡觉不做梦，他们醒来无忧患，他们心神纯净精粹，他们魂灵从不疲惫。虚空而且恬淡，方才合乎自然的真性。所以说，悲哀和欢乐乃是背离德行的邪妄，喜悦和愤怒乃是违反大道的罪过，喜好和憎恶乃是忘却真性的过失。因此内心不忧不乐，是德行的最高境界；持守专一而没有变化，是寂静的最高境界；不与任何外物相抵触，是虚豁的最高境界；不跟外物交往，是恬淡的最高境界；不与任何事物相违逆，是精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那么就会疲乏不堪，精力使用过度而不止歇那么就会元气劳损，元气劳损就会精力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会清澈，不搅动就会平静，闭塞不流动也就不会纯清，这是自然本质的现象。所以说，纯粹不混杂，宁静纯一不变不动。按自然规律来行动，这就是颐养心神的道理了。

¹惔：通“淡”。²平：准则。³质：根本。⁴休：息心。⁵袭：侵袭。⁶德：自然本性。⁷天行：依乎天理而行。⁸物化：像万物一样蜕然变化而无系念。⁹知：通“智”，智计。¹⁰故：巧诈。¹¹豫：通“预”，预先。¹²光矣而不耀：充满光芒而不炫耀。谓能葆光敛迹。¹³信矣而不期：守信用而不期必。¹⁴纯粹：纯净而不间杂。¹⁵罢：通“疲”。¹⁶一：谓专守玄虚之道。¹⁷于：即“与”。¹⁸忤：乖违，抵触。¹⁹弊：疲弊，疲困。²⁰精：精神。²¹郁闭：滞积。

本段紧承上段文字，用“故曰”引出六层意思，从不同侧面说明“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而无为，动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强调“虚无无为”的重要性，它是天地运行的准则，是大道流行的实质。最后将虚静恬淡提到“养神”的高度。

夫有干越¹之剑者，柙²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³ ，无所不极⁴，上际⁵于天，下蟠⁶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⁷。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⁸，合于天伦⁹。野语¹⁰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 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¹¹纯素，谓之真人。

拥有吴越宝剑的人，把剑放在匣里藏起来，舍不得用，珍贵极了。精神四处横流，没有不到的地方，上会合天，下遍及地，化育万物，不可捉摸，它的名字等同天地。维持纯朴的方式，唯有守护精神。守护不致丧失，就能和神明合为一体。精通了合一，也就符合了自然法则。民间有句俗语：“普通的人看重利益，廉洁之士看重名声，贤明之士崇尚意志，圣人推崇精神。”所以朴素呢，是指它没有任何掺杂；纯粹呢，是指没有亏损。能够表现纯粹朴素，就是真人。

¹干越：即干溪、越山，都是出名剑的地方。这里也可代称吴国、越国。²柙：通“匣”。用作动词，放在匣子里。³四达并流：向四处流溢，无所积滞。⁴极：至，到。⁵际：到达，接近。⁶蟠：遍及。⁷同帝：谓其功用如同天帝。⁸精通：指身神凝合的妙契程度。⁹天伦：天理。¹⁰野语：俗话。¹¹体：体悟。

本段承接前文，继续论述养神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