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能够用言语讲明的道，并非恒常的道。能够给出的名称，也并非恒常的名称。没有名称时，天地由此发端。有了名称，万物由此生发。所以，从恒常的“无”去看，可以见到其中的幽微。从恒常的“有”去看，可以见到它显露的边际。两者出于同一根源，名字却不同，都可以说是幽深。再往幽深处探，种种奥妙便从这里开启。

道可道：后一“道”用作动词，可理解为说出、讲明。徼（jiào）：边界，这里可指事物显露出来的端倪。

本版在“常无”“常有”后断句，可以先把它们看作观察同一事物的两个位置。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人都认出什么是美，丑也随之显了出来。都认出什么是善，不善也随之显了出来。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靠对照显出，高和低相互依存，音与声彼此应和，前与后彼此相随，这样的关系始终存在。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方式办事，以身示教。万物兴起，他不推拒。使万物生长，却不占为己有。做了事不以此自恃，有了功也不占着。正因为不居功，功业才得以留存。

相形：经由比较显出彼此的形状或特点。不辞：不推辞、不拒绝，页末另列“不为始”的异文。

异文　(高下相倾 一作：高下相盈；万物作焉而不辞 一作：万物作焉而不为始)

前半章连举六对日常经验，后半章转到谁该占有功劳，可以留意这一转折。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不把贤能者捧得高高在上，人们就少了争竞。不把稀有物品看得贵重，人们就少了偷盗的诱因。不把惹人贪求的东西摆出来，人心就少受搅扰。因此圣人治理时，使百姓放下心中的盘算，吃饱肚子，减弱争胜的意愿，强健筋骨。让人们平时少有机巧的知识和追逐的欲望，使好用智巧的人也不敢妄动。用无为的方式做事，事情便都能得到治理。

见（xiàn）：显露、展示。虚其心、实其腹：“虚”“实”都用作使动，意为使内心空下来，使肚子充实。

三次“不”分别指向社会推崇的人、珍视的物和公开展示的东西，先看是谁在制造欲望。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是空虚的，取用它，仿佛总填不满。多么深啊，好像万物都有源头在这里。它磨去锋芒，解开纠结，调柔耀眼的光芒，同尘土混在一起。多么沉静啊，仿佛就在那里。我不知道它从何而生，看起来连天帝也在它之后。

冲：虚空。帝：此处一般指古人所说的天帝。

末句在“谁之子”后又向上追问了一层，却仍用“象”字保留猜测的余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没有人所讲的仁爱，把万物看作祭礼中的草狗。圣人也不凭个人的仁爱去偏顾百姓，把百姓看作草狗。天地之间，大概像一具风箱吧？里面空着，送风的本领却不会耗尽，越拉动，风越往外出。话一多，往往很快便到了尽头，不如守住中间那片空处。

刍狗：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橐籥（tuó yuè）：古代鼓风的装置，靠中空的腔体送风。

两次“刍狗”之后忽然出现风箱，读到“守中”时，可以再想想风从哪里出来。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山谷那种虚空而能生发的力量不会消亡，它叫作幽深的母性。这个母体的门户，就是天地滋生的根。它连绵不断，若有若无，取用它也不会枯竭。

玄牝（pìn）：玄指幽深，牝指雌性，在这里用以比喻生成万物的本源。不勤：一解为不疲竭。

一章只用了谷、门、根几个形象，可以顺着它们去想，一个空处怎样容许新事物产生。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长存，地长久。天地能够如此长久，是因为它们没有专为自身谋求生存，反倒因此得以长存。圣人也把自己排到后面，却走到了前面。把自身的利害放在一旁，自身反得保全。或许正因为他没有私心，所以他自身的事也得以成全。

后其身：让自己居后。外其身：把自己的安危、利害暂且置于度量之外。

异文　(后其身 一作：退其身)

把开头的“生”和末尾的“私”连起来读，留意本章怎么解释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最好的德行像水。水善于滋养万物，从不争先，总停在别人嫌弃的低处，所以接近道。居处善于选定位置，内心善于保持深沉，待人有仁厚之意，说话能够守信，执政能理顺事务，办事能发挥才干，行动能把握时机。正因为不去争，才免于招来怨尤。

几（jī）于道：接近道。尤：责怪、过失。

想到水时容易先想到柔软，本章最先点出的却是它给谁带来好处，又流向哪里。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捧着器物还要继续注到满，不如适时停手。把器物反复锤打得极其锋利，这锋刃也维持不久。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一直守得住。有了财富地位又骄傲起来，是把祸患留给自己。事情做成便退下来，这合乎天的运行之道。

已：停下。揣（chuǎi）：这里通常解作锤击，使器物变尖。

“盈”写容器到了极限，“锐”写锋刃到了极限，这两个物象给末句的“退”作了铺垫。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让身心抱持为一，能做到彼此不分离吗？收摄气息，使它柔和，能像婴儿那样吗？洗去内心观照事物时的遮蔽，能使它不留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做到不妄加干预吗？在天地门户的开合变动中，能守住雌柔的位置吗？对四方都看得清楚，能放下自恃的智巧吗？使万物生长，供养它们长大。使之生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以功自恃，引导成长而不去支配，这叫作深远的德。

玄览：幽深的内在观照，异文作“玄鉴”，有明镜之意。畜（xù）：养育。

异文　(玄览 一作：玄鉴)

前面是六个“能……乎”的自问，最后才落到一个可观察的动作：养大之后，是否还想支配它？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根车辐聚在同一个轮毂上，靠毂心空出来的孔，车轮才能装在轴上使用。揉捏黏土做成器皿，靠其中空的部分，器皿才能盛物。开出门窗建成居室，靠当中的空处，人才能居住。所以，实有的部分提供便利，空出来的部分让这些便利真正派上用场。

毂（gǔ）：车轮中心供车轴穿过的部件。埏埴（shān zhí）：揉捏黏土。

依次想象一个堵死的轮毂、填实的陶碗和封满的房间，就能看出三个例子各自落在何处。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缤纷的色彩让人眼花，繁密的乐声让人听不清，浓厚的滋味让人口味失准。纵马田猎会叫人兴奋到失去克制，难得的财货会妨碍人的操行。因此圣人照料能让腹中充实的需要，放下只求耳目痛快的追逐，在两者之间作这样的取舍。

爽：这里指差失，如口味失去辨别力。畋（tián）猎：打猎。

章末把“腹”和“目”放在一起。一个关乎吃饱，一个关乎想看，前面列举的五色、五音和珍宝也就有了衡量的尺度。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受宠或受辱，都让人惊惶。看重自身，也就看重会落到自身的大患。为什么说宠辱都让人惊惶？受宠的人处在仰赖他人的位置，得到宠遇会惊，失掉它也会惊。为什么把大患与自身连在一起？我会有大患，是因为我有一个要顾着的自身。若能放下这个自身，又有什么祸患能困住我？所以，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足够珍贵、肯以这种心情承担天下的人，可以把天下交付给他。能珍爱自身、以这样的态度面对天下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宠为下：受宠者居于被动、依附的位置。无身：可理解为放下对自身的执著，古来解读不一。

先看受宠者的惊惶来自谁，再看章末把天下托给怎样的人，这两问可以连起来读。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看它却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却听不见，叫作“希”。伸手去抓却抓不到，叫作“微”。这三方面无法追究到底，于是浑然合一。它的上方不显明亮，下方也不显昏暗，延绵不断，无法给它定名，又归到无具体物象的状态。这就是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实物的形象，只能说它恍惚难定。迎上去看不到它的头，跟在后面看不到它的尾。把握今天仍在运行的道，来应对当下存在的事物，由此还能认识远古的开端，这便是贯穿道的线索。

搏：用手抓取。纪：理丝的头绪，引申为贯通事物的线索。

异文　(执今之道 一作：执古之道)

本版正文作“执今之道”，可对照括注的“执古之道”，体会认识当下与追溯开端的两种起点。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古时候那些真正有修养的人，精微通达，深得难以辨明。既然看不透，只好勉强描摹：他举步谨慎，如同冬天涉水。他留心四周，如同顾忌四邻。他庄重，像在人家作客。他舒展，像冰即将消融。他敦厚，像未经加工的木头。他空阔，像山谷。他浑然混同，像一池浊水。谁能让浊水安顿下来，在静中慢慢变清？谁能在安定中持久，再从活动里渐渐生出活力？守着这条道的人不求满盈。正因为不求满盈，才可以历经衰旧而重新生成。

朴：未经雕琢的木材。蔽：这里可解为敝旧，指向事物由旧到新的变化。

异文　(古之善为士者 帛书版：古之善为道者；能蔽而新成 帛书版：能蔽而不成)

浊水变清、静处生机都带着一个“徐”字，读这两问时不妨把速度也算进去。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让内心的虚空达到极处，把安静守得笃定。万物一齐兴起，我从中观察它们怎样回返。事物纷纷生长，终究各自回到自己的根。回到根本叫作静，静下来叫作回复生命原有的状态。能这样回返，是长久的常道。懂得这条常道，便叫明。看不见它而贸然行动，会招来凶险。懂得常道，胸怀就能容纳万物。能容便能公正，公正便有为王的气度，进而合天、合道，得以长久，一生也无所危殆。

复：回返。没（mò）身：到生命终结，指一生。

异文　(王 一作：全)

先有“万物并作”的热闹，才有观察者眼中的“归根”，静和动都在这一幅图景里。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甚至觉察不到他的存在。稍次的，百姓亲近他、称赞他。再次的，百姓畏惧他。更次的，百姓轻慢他。施政的人信用不足，百姓就不会信服。他悠然而慎重，不轻易发号施令。等到事情办妥，功业成就，百姓都说：“这是我们自己做成的。”

太上：最高的一等。自然：自己如此，此处是百姓说自己本来就能这样做成。

异文　(不知有之 一作：下知有知)

四种统治只用了百姓的反应来区分，最后一句甚至把说话的位置交给了百姓。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大道废弛之后，人们才特别标举仁义。智巧兴起，便出现了大规模的诈伪。家人失和之后，孝顺和慈爱才格外显眼。国家昏暗混乱的时候，忠臣的身影才凸显出来。

六亲：泛指关系密切的家人。伪：人为造作，引申为欺诈、虚假。

读到“忠臣”，不妨回看它前面的“国家昏乱”：被人看见的美名，也透露了怎样的处境？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抛开对圣名和智巧的推崇，百姓能得到百倍的益处。放下标榜的仁义，百姓会回到亲人间的孝顺慈爱。断绝取巧逐利，盗贼便失去由以出现的条件。这三句话，单作表面的说法还不够，还得让人有所依归：显出本来的朴素，抱住未经雕琢的质地，少一点私心和欲求，放下使人多生计较的学问，便少了忧扰。

文：外表的文饰，也可指成文的说法。素、朴：未经染色的丝与未经加工的木材。

连读三个“绝”之后，再看作者用哪两件普通材料说明人还可以依归什么。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恭敬地答一声“是”，和随口应一声“嗯”，差得有多远？善与恶，又相去多远？别人畏惧的，我也不能全然不畏。茫茫无边，这样的情形何时才到尽头！众人兴高采烈，像赴丰盛的祭宴，又像春日登台游乐。只有我淡然，心意还没有显露，懵懂得像还不会笑的婴儿，疲惫得仿佛无家可归。人人看上去都有富余，只有我仿佛有所失落。我真有一颗愚人的心啊！众人明明白白，唯独我昏昏沉沉。众人辨察精细，唯独我懵然无知。沉静的时候像海，风吹一般飘荡，没有止处。众人都各有所能，只有我像个愚钝的乡人。我与众人不同之处，就在于珍重那养育生命的根源。

太牢：古代以牛、羊、豕三牲举行的祭礼，此处借指盛宴。食母：以“母”比作养育生命的本源，可理解为从道得到滋养。

把一连串“众人”和“我独”分别读一遍，会听出本章由自嘲渐渐转向自陈的声调。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深厚的德表现出来，总是沿着道而行。说到道这个存在，它恍恍惚惚，难以定形。可是在恍惚之中有形象，在恍惚之中有真实的事物。往幽深昏暗处看，其中有精微的实质。这实质十分真切，能够从中得到印证。从今天追溯到古时，道的名字始终流传，凭着它可以考察万物的开端。我凭什么知道万物起初的情状？就凭这个。

孔：大，这里的“孔德”指深厚广大的德。众甫：“甫”有始义，可解作万物的开端。

注意“其中有”怎样由象、物逐步说到精与信，这些词给开头的“恍惚”添了哪些内容？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肯弯曲便能保全，受了屈也可能伸直。低处能够蓄满，破旧能够更新。取少一些反能有所得，取多了反倒迷乱。因此圣人守住统一的根本，给天下作示范。他不刻意显示自己，反而明朗。不坚持唯有自己正确，反而显出是非。不夸耀自己的本领，反而留下功绩。不自高自大，反而能长久。正因为他不去争，天下便没人能和他争。古人说“弯曲才能保全”，哪里是句空话！确实能这样做，完整才会归到他身上。

式：榜样、准则。伐：夸耀自己的功劳。

“洼则盈”可以用一处积水来验证，再回头想想“曲则全”在做人上可能怎样发生。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乐得之；同於德者，德亦乐得之；同於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少发号施令合于自然。狂风刮不了一早晨，暴雨也下不了一整天。这风雨是谁造成的？天地。连天地都不能让这种猛烈状态长久，何况人？所以，行事依道的人就与道相应，行事合德的人与德相应，行有所失的人也与失相应。与道相应，道也乐于接纳他。与德相应，德也乐于接纳他。与失相应，失也同样归到他身上。自己拿不出充足的信用，别人自然不会信任。

希言：少说话，引申为少作号令。飘风：来势迅猛的旋风、狂风。

狂风和暴雨声势很大，作者偏偏量它们持续了多久。这个尺度也可用来衡量人的号令。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踮起脚跟，站不稳。把步子跨得过大，走不远。急于表现自己，反倒显不出清明。认定自己处处正确，反倒不能彰显道理。夸耀功劳，功劳反而立不住。抬高自己，也不能长久。从道来看，这些举动如同多余的饭食和多余的负担，常受厌弃，所以懂得道的人不让自己处在这种状态里。

企：抬起脚跟站立。赘行：可指多余的行为，也有把“行”解作“形”，比为身上赘瘤的读法。

异文　(企者 一作：跂者)

本章先让人试着站、试着走，然后才谈自夸和自是。两个费力的姿势已经预示了结果。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一个浑然自成的存在，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生成。它寂静空旷，独立存在而不改，循环运行而不停歇，可以看作天地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姑且给它取字叫“道”，勉强形容它叫“大”。大到不断运行，运行便达于远方，到达远方又回返。因此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天地之间有四种大，人居其中之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以自身本来的样子为法。

字：这里作动词，指给它一个称呼。自然：自己如此，即依其自身的样子运行。

异文　(人亦大 一作：王亦大；而人居其一焉 一作：而王居其一焉)

开头坦言“不知其名”，接下来的“道”和“大”便都带着试着命名的意味。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沉重是轻快的根基，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走一整天，也不离开随行的载重车辆。即使有华美的景物或住处在眼前，他也能安然停居，超然自处。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君，怎么能够行事轻率，用自身的妄动对待天下呢？轻率就会丢掉根基，躁动就会丢掉主宰。

辎重（zī zhòng）：行军或出行时携带的物资及载运它们的车辆。燕处：安居、闲处。

随行物资行动迟缓，却支持着人走一整天。先看见这种依赖，再读首句的“重”。

善行，无辙跡；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善于行走，不留下车辙般的痕迹。善于说话，找不出可指摘的破绽。善于计算，不靠算筹。善于关门，不用门闩也打不开。善于打结，不用绳索也解不开。因此圣人始终善于帮助人，没有谁被丢下。也善于保存和运用物，没有什么被当成废物。这可以叫作承续内在的明察。所以，善人可以做不善者的老师，不善者也能给善人以借鉴。不尊重可以教自己的人，不珍惜可以借鉴的对象，即使自认聪明，也会陷入很深的迷惑。这就是其中精微的要处。

关楗（jiàn）：门闩一类的闭门装置。资：凭借、借鉴，也有材料之意。

五个“善”先从手艺谈起，后来转到一个具体的人是否会被丢下，留意“善”字怎样换了着眼点。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明白雄强的力量，却甘守雌柔，就能像天下溪流汇聚的低处。能居于低处，恒久的德便不离身，人也回到婴儿般的状态。明白什么是明亮，却守得住幽暗，就能给天下作榜样。能作榜样，恒久的德就不走样，人也回到没有界限的状态。明白荣耀，却肯安处卑下，就像容纳众流的山谷。能这样容纳，德才充足，人也就回到未经雕琢的本真。整木分开，可以制成各样器具。圣人善用它们，便能统领百官。高明的裁制能使各得其用，又保全整体。

“谿”同“溪”，这里取其居低受水之意。“朴”本指未经加工的木材。

三次说“复归”，落脚的意象从婴儿转到整木，读末句时可以回想木材分成器具的那一刻。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想把天下取到手，再照自己的意思摆布，我看这条路走不通。天下是一件神圣的器物，经不起妄加改造，也攥不牢。强行改造就会弄坏它，紧抓着就会失掉它。所以圣人顺其自然而无所败，放开占有之心而无所失。事物有的走在前，有的跟在后，有的呵出暖气，有的吹出凉气，有的强壮，有的瘦弱，有的支撑得住，有的会倾覆。因此圣人舍弃极端、奢侈和过度。

“神器”用来指天下，含有不能任人摆弄的意思。“羸”指瘦弱。

前后、冷热、强弱几组差异，说明一双手为什么握不住整个天下。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依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兵力使天下屈服。以武力加诸人，后果容易回到自己身上。军队驻扎过的地方长出荆棘，大战过后往往接着荒年。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收手，不敢借此逞强。即使有了成果，也不自负、不夸功、不骄人，只把用兵看作迫不得已的事，事情办成就不再施压。事物强盛到极处就趋于衰老，这叫背离了道，背离道的事很快会到尽头。

“果”在这里指达成目的。“伐”在“勿伐”里指夸耀功劳。

驻军留下的荆棘，把一场仗的得失从战场一直算到了田里。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兵器带来不祥，众生也有厌恶它的，所以有道者不以它安身。君子平居尊左，到了用兵的时候却尊右。兵器不祥，君子通常不取用它，迫不得已用了，也以平静克制为上。即使获胜也不把胜利当作美事。赞美杀伐，就是从杀人中取乐，这样的人无法在天下实现志愿。吉礼崇左，凶礼崇右，副将居左，主将居右，表明用兵当按丧礼看待。杀死了那么多人，就该为他们悲伤落泪，即使打了胜仗，也该用丧礼来面对。

“不处”指不以此自居或以此为常。“凶事”在这里主要指丧事。

留意主将在右的位置，它预先点出了最后一句为什么要用丧礼。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於江海。

道向来没有名称。质朴的本原虽看似微小，天下却没有谁能把它收作臣属。侯王若能守住它，万物会自行归往。天地之气相合，降下甘露，无须有人发号施令，甘露自然均匀洒落。开始建立制度，就有了种种名分。名分既立，也要懂得在哪里停下，知止才可免于危险。道与天下万物的关系，好比江海承接百川溪谷的水。

“宾”在“自宾”中有自愿归附之意。“名”在“始制有名”中也包含制度划定的职分。

本章让人先看露水怎样落，再看溪水向哪里流，两幅图景都没有发令者。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能了解别人，是有智慧，能看清自己，是有明见。能胜过别人，说明有力气，能克服自身的弱点，才见得强。懂得满足的人已经富足，肯勉力前行的人心有志向。能守住自己立身之处的，可以持久。身死而仍有所存的，才算得上长寿。

“强行”中的“强”指勉力。“死而不亡”可理解为人死后其道或影响仍在。

开头把“知”和“胜”的对象从别人换成自己，后面谈富与寿时，衡量的眼光也随之改变。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大道流行，无论左右都可到达。万物靠它而生，它从不推辞，功业完成，也不据为己有。它让万物得到庇护和养育，却不做它们的主人。它一向没有占取的欲望，可以称它为小。万物都来归依，它仍不做主人，又可以称它为大。正因它始终不自居为大，才成就了这份广大。

“泛”形容水流漫延，借以写道无所不到。“衣养”是像供给衣食那样庇护、养育。

同一个道既叫“小”又叫“大”，两个称呼都与它怎样对待万物有关。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守住大道所呈现的整体，天下人会前来归往。人们来到这里不受伤害，便能安稳、平和而舒泰。音乐和美食能够留住过路人，道一说出口却很清淡，几乎尝不出滋味。看它，看不出足以吸引目光的形状，听它，听不出悦耳的声音，用起来却永无尽头。

“大象”指大道的整体意象。“既”在这里是尽、完的意思。

过客会为音乐和食物停步，末句把注意力从一时的吸引转向长久的作用。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要使一样东西收合，它得先张开。要使它变弱，它得先强盛。要使它衰废，它得先兴起。要收取它，得先给与。这就是从细微处看明变化。柔弱能够胜过刚强。鱼离不开深水，一国赖以居优势的手段也不该拿出来向人炫示。

“歙”（xī）是收合。“微明”可理解为看出尚未显露的转变。

四句话各从结果倒推一步，读时可以试着按张、歙的顺序把过程正过来想。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道从不强行造作，万事却没有一件因此不能成就。侯王若能守住这一点，万物就会自行生长变化。变化中若有贪求冒出来，我就以那无名的质朴使它安定。安定下来，贪求也会止息。欲念止息而得清静，天下自然就能安定。

“作”在“欲作”中指兴起。“镇”是使其安定。

从“自化”到“自定”，中间特意写了欲念萌动的一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德深的人不把自己的德挂在心上，所以真有德。德浅的人唯恐丢了德的样子，反而少了德。前者不强作，也不图什么，后者也求无为，心里却另有目的。最高的仁主动做事而无所图，最高的义有所行动，也有明确的用意。讲礼的人照礼行事，旁人不响应，就捋起袖子去拉扯。道失落了才强调德，德失落了才强调仁，仁失落了才强调义，义失落了才强调礼。忠诚与信实已经淡薄，礼的形式才格外突出，纷乱也由此生端。自以为能预知一切，只触到了道的浮华，愚昧从这里起头。所以有担当的人立足于深厚与实在，舍掉浅薄和浮华。

“扔”在此是牵引、拉扯。“前识”指预先识知，这里带有以先见自负的意味。

从顾念自己的德，到拉着别人行礼，动作一步步由内心移向他人。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从前各有得到“一”的，天靠它清明，地靠它安宁，神靠它灵验，山谷靠它充盈，万物靠它生长，侯王靠它做天下的首领。由此推想，天失去清明的凭借，恐怕会崩裂，地失去安宁，恐怕会倾坏，神失去灵验，恐怕会止息，山谷失去充盈，恐怕会干涸，万物失去生机，恐怕会灭绝，侯王失去立身的根本，恐怕会跌倒。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处以低处为根基，所以侯王称自己孤、寡、不榖。这岂不正是以卑下为本？最高的声誉可以不显为声誉，也不必刻意让自己像玉一样耀眼，或像石头一样粗硬。

“一”在这里指使天地万物各得其所的共同根本。“孤、寡、不榖”是古代君主的自谦之称。

从高处往下看根基，再读君王的三个自称，就能看出“贵以贱为本”如何进入语言。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返回，是道运动的方式。柔弱，是道起作用的方式。天下的万物从“有”中生起，而“有”又从“无”中生起。

“反”可读作返回，亦含向相反方向转化之意。“用”指实际发生的作用。

末句把“有从哪里来”又问了一次，读时可留意“万物”和“有”并非同一层次。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上等的人听说道，就勤勉地去实行。中等的人听说了，时而记得，时而忘却。下等的人听了便大笑，倘若引不来这种笑，也还谈不上道。所以旧有的格言说，明亮的道看似昏暗，前行的道像在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深厚的德像虚空的山谷，至白仿佛蒙了污，广大的德仿佛还不够，立得住的德看似松懈，本质真纯看似已经改变。最大的方正看不见棱角，最大的器不受一个成形的样子拘限，最大的声音听来稀微，最大的形象没有固定的轮廓。道隐而无名，唯有道善于使万物发生，也善于使它们成就。

“颣”（lèi）本指丝结，在这里形容不平。“大器免成”依本页正文解作不局限于定形，异文“晚成”则侧重成就较迟。

异文　(大器免成 一作：大器晚成)

听者的笑声引出一串“若”字，后文不断指出第一眼所见会怎样落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道生出浑一，浑一生出两端，两端又生出第三，万物由此展开。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二气交融而成和谐。人们都嫌弃孤、寡、不穀这些称呼，王公却用来自称。因此有时减去了反有增益，增加了反遭损失。前人教给人的，我也这样教人。逞强横行的人不能得其善终，我把这句话当作施教的根本。

“冲气”这里可理解为阴阳交融之气。“教父”指教导的根本或出发点。

先看阴阳如何相合，再看王公怎样用低下的称呼说自己，两处都写到相反的两面。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天下最柔软的，能在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中自由穿行。无形的东西，能进入看似全无缝隙之处。我因此知道无为也有它的益处。不靠言辞的教化、不靠强作而产生的益处，天下很少有人达到。

“无有”指没有可限定的形体。“无间”指没有空隙。

把目光放到“无间”上，就会明白这里为什么偏用最柔的事物来写穿行。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名声和自己的生命，哪一个与你更亲？生命与财货，哪一个分量更重？得到东西却丢失了自己，损害究竟落在哪里？爱惜外物太过，必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积藏得太多，损失也会很重。所以懂得满足，就能免于受辱，知道收手，就能免于危险，这样才有可能长久。

“亲”指切身、亲近。“病”在这里指为害、造成损伤。

开篇三问留给读者权衡的余地，后面才写积藏的代价。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最大的成就看起来似乎还有缺处，用起来却不会败坏。最充盈的仿佛空虚，用起来却无穷尽。极直的看似弯曲，极巧的看似笨拙，极善于说理的反而显得口拙。活动能抵御寒冷，安静能克服暑热。清静可以成为天下的准则。

“冲”在这里指虚空。“讷”指说话迟缓，不善于辞令。

前两句都在“若”字后再加一句“其用”，提醒人从实际作用检验外表。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天下依道而治，就把善跑的马退下来，用到田间积肥耕作。天下背离道，连临近都城的郊野也有军马产驹。没有比永远不满足更大的祸患，也没有比一心想占有更多更大的过错。所以，由知足带来的富足，才是长久的富足。

“却走马”是让奔走作战的马退下来。“粪”在这里作动词，指给田地施肥。

同样是马，一幅画面在农田，一幅在战地，两句便让不同的天下有了具体模样。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足不出户，也可以了解天下。不向窗外窥望，也可以领会天地运行的道理。一味往外走，走得越远，所知反倒可能越少。所以圣人不必远行就能知晓，不必事事亲见就能明白，不妄加干预也能使事情办成。

“牖”（yǒu）是窗。“弥”表示越发、更加。

“出户”和“窥牖”把向外探求写得很具体，可以据此追问老子所说的“知”究竟指什么。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做学问，所学一天比一天增加。修习道，强加在事物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减少。减了再减，直至无为。到了无为的境地，事情反而无不可以成就。要赢得天下，常在于不去生事扰民。等到处处生事，也就不足以赢得天下了。

“日损”指逐日有所减省。“无事”在论天下时偏指不以政令扰动百姓。

本章先列出增与减两种用功方式，末尾再把“减”放到治理天下的情境里。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圣人不固守一套自己的心意，他把百姓的心意放进自己心里。对善良的人，我善待他，对尚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使善得以生长。对守信的人，我信任他，对尚不守信的人，我也以信相待，使信得以生长。圣人居于天下，小心收敛自己，为天下保持一颗浑厚质朴的心。百姓都把耳目集中在他身上，他则像照料孩子一样照料大家。

“无常心”指不把一己的成见立为恒准。“孩之”可理解为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们。

“不善者”和“不信者”是两句中最要紧的对象，最能看出这种待人方式的分量。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人出而生，终而入死。走在生路上的，十人中有三人，走在死路上的，也有三人。本可活着，一举一动却把自己推向死地的，又有三人。为什么？因为他们把保全、奉养自己的生命看得太重。听说善于保全生命的人在路上不遭犀虎，入军阵也不被兵甲所伤。犀没有地方抵角，虎没有地方落爪，兵刃也没有地方刺入。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置于死地。

“十有三”依一种古注读作十分之三，另有读作十三的解释。“兕”（sì）是古书中形似犀牛的兽。

前半追问人怎样自己走入死地，后半便把这个问题倒过来写成犀角与虎爪无处可落。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使万物生出，德让它们蓄养壮大，各种具体条件赋予形体，所处的形势促成它们成熟。因此万物都尊道贵德。道受尊重、德受珍视，没有谁下过这样的命令，向来就是自然而然。所以道生万物，德养万物，使它们长大、发育、成形、成熟，又抚养、庇护它们。生养而不占有，付出而不倚仗功劳，扶助成长而不支配，这就是深厚幽远的德。

“畜”在这里读 xù，指蓄养。“亭之毒之”是说使万物成长、成熟。

把“生、畜、长、育”一路读到“覆”，就能看出结尾三句放下的究竟是什么权力。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

天下有其开端，可以把它看作天下的母亲。找到这个根源，就能认识由它生出的万物。认识了万物，又守住它们的根源，一生便可免于危险。收住感官欲求的出口，关紧门户，终身不至劳困。把口子尽数敞开，又不断添上事务，终身便难以自救。能看出细微的征兆，叫作明，能守住柔和，叫作强。运用向外照见的光，又回到自身的明觉，就不会给自己留下灾殃。这叫承续恒常之道。

“母”“子”比喻根源及由它生出的万物。“兑”指孔窍、开口，这里可联系感官与欲求来读。

从母到子又回到母，和篇末从光复归于明，有相似的往返次序。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餘；是谓盗竽。非道也哉！

假如我略有一点见识，走在大道上，唯一担忧的是偏离正路。大道很平坦，人们却喜欢走小径。朝廷的庭院修整得洁净，田地荒得厉害，粮仓空得厉害。居上位的人却穿着华服，佩着利剑，吃喝到饱，财物还有盈余。这样的人带头劫夺，简直是群盗的首领。哪里合乎道呢！

“施”在此可读为偏斜。“盗竽”依古说可解作众盗的领头者，网页另录异文“盗夸”。

异文　(盗竽 一作：盗夸)

“朝”“田”“仓”紧挨着出现，顺次看这三个地方，再读华服与利剑，分配的轻重便很分明。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根基建得好，就拔不走。抱持得牢，就脱不掉。这样的事业能传下去，子孙的祭祀也会延续。把道修在自身，德就真切，修在一家，德便有余泽，修在一乡，德便增长，修在一国，德便丰厚，修在天下，德便遍及各处。所以就自身观察自身，就家庭观察家庭，就乡里观察乡里，就一国观察一国，就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凭的正是这种观察。

“不辍”指不中断。“邦”指国家。

同一个“修”字经过身、家、乡、邦、天下五处，后面的五个“观”又把这些层次逐一照看。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攫鸟猛兽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德性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蜂蝎毒蛇不来螫他，猛禽野兽不来扑他。他骨头软、筋也柔，手却握得紧。还不知男女交合，生殖器已能自然勃起，这是精气充足。啼哭整天而声音不哑，这是气息调和到了极处。懂得调和，就懂得生命的常理。懂得常理，才算明察。刻意增益生命，反有凶兆。用意志驱使气息，便成了逞强。事物壮盛之后就会衰老，强求壮盛就背离了道，背道也就早早走到尽头。

赤子指初生的婴儿。祥在此有两解，可训为征兆，也有解作吉祥的，此处取警兆义。

婴儿握得紧，却无意逞力。读到篇末的“强”字，可与这只小手对照。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懂得的人不急于开口，夸夸其谈的人并未真懂。收住向外泄露的孔窍，关上门户。磨平锋芒，理开纠结。收敛光彩，和众人同处尘世，这叫深处相通。这样的人，旁人无法用亲近或疏远来左右他，也无法用利益、伤害、抬举或贬低来左右他，所以天下人看重他。

兑指开口、孔窍，可指口或感官的门户。玄同指泯去锋芒和分别之后，与万物相通。

末段的亲疏、利害、贵贱成双出现，试想每一对通常怎样影响一个人的选择。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治国要守正，用兵讲出奇，赢得天下要少生事。我凭什么知道？看这些情形就知道了。禁忌越多，百姓越穷。人们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越混乱。机巧越多，奇异的物品越多。法令越繁密显著，盗贼也越多。所以圣人说，我不妄加干预，百姓自会变化。我喜好安静，百姓自会归正。我不多事扰民，百姓自会富足。我不追逐欲望，百姓自会质朴。

弥、滋都有更加的意思。取天下指取得天下的归附。

留意结尾四个“自”字，百姓在每一句里都能自己做成一件事。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政事宽缓，百姓就淳厚。政事事事苛察，百姓就学会躲闪。灾祸旁边倚着福，福里面又伏着祸，谁能知道这种转变的尽头？难道就没有恒定的准则吗？正的会变成反常，好的也会变得怪异。人们对此迷惑，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有方正的棱角，却不割伤人。边缘清利，却不划伤人。行事正直，却不放肆。有光，却不刺眼。

察察指苛细明察。刿是用利刃划伤。

结尾的方、廉、直、光各有可取之处，再看它们各自在什么地方收住了。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比爱惜力量更好的了。唯有懂得收敛，才能及早顺应常道。及早顺应，就能不断积累德性。积德深厚，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到了这种地步，谁也量不出他的限度。这样的人可以掌理国家。掌握了立国的根本，国家才能长久。这就是根扎得深、立得稳，也是使生命长存的道理。

啬本指节用、爱惜。母在“有国之母”中比喻使国家得以维系的根本。

从“啬”一直读到“有国”，每一句怎样承接上句，构成了全章的推论。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治理大国，好比烹调小鱼。以道来主持天下，鬼怪便不显神威。细说来，鬼怪仍有神力，这力量却不伤人。再说一步，圣人也不伤人。两方面都不加伤害，彼此的德泽便汇合在一起。

小鲜是小鱼。莅指临、主理。

开头只说小鱼，没有明说做法。读完两次“不伤人”，再想频繁翻动会怎样。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大国好比江河的下游，是天下的雌柔者，也是众流交汇的地方。雌性常以安静胜过雄性，安静使它居于下位。因此大国肯对小国谦下，就能得到小国归附。小国肯对大国谦下，也能得到大国接纳。一方借谦下得到归附，一方因谦下得到接纳。大国所求不过是兼容、养护更多的人，小国所求不过是加入大国、为它效力。若要双方各得所愿，大国尤其应当放低自己。

下流指水向低处流而汇合之地。牝、牡分别指雌性、雄性。

两边都用了“下”，末句却把责任特意放到大国一方。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道是万物可以藏身的深处。善人把它当作珍宝，不善的人也靠它得以保全。好听得体的话可以赢得敬重，美好的行为可以使人受到推举。一个人即使不善，哪里就该舍弃他呢？所以新立天子、任命三公时，纵然献上双手合抱的玉璧，后面跟着四马驾的车，也比不上安坐而献此道。古人为什么看重它？不正因为求道的人可以得到它，犯过错的人也有机会免罪吗？所以它受到天下珍视。

奥原指室内深处，可引申为庇护之所。拱璧是双手捧持的大玉璧，驷马指四马驾的车。

全章最值得停一停的是“不善人”仍能得到什么，由此可理解为什么道比玉璧更珍贵。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以不妄为的态度做事，以不滋事的态度办事，在平淡中品味。把小事看得同大事一样重，把少量也当作值得认真对待的数量。遇到怨恨，以德相待。要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难题，在事情还细小时着手大事。天下的难事都从容易处发生，大事都从细微处发生。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任大事，反能成就其大。轻率许诺必定少能守信，凡事都看得容易，就会遇上许多困难。所以圣人对容易的事也认真看待，最终能够免于困境。

大小多少一句十分简省，这里按把小看作大、把少看作多来读。图是谋划、考虑。

把“轻诺”放回前文：答应时只需一句话，履约的难处往往从这里开始。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局面安定时容易维持，变故还没有苗头时容易谋划。脆的东西容易裂，细微的东西容易散。要在事端尚未显现时着手，在混乱发生前调理。两手合抱的大树，从细小的嫩芽长起。九层高台，从一筐筐土堆起。千里路，从脚下迈出。强行去做容易坏事，紧抓不放容易失去。圣人不强为，因而不致把事情弄坏。不固执占有，因而没有那样的损失。人做事往往快成功时才弄坏它。到收尾时还能像开头那样慎重，事情便能善终。所以圣人所向往的是少欲，不珍重稀奇财物。学习人们忽略的功课，回过头来补救众人的过失，帮助万物各自生长，不敢强加安排。

泮指分解、消散。几成是接近成功，“几”读 jī。

这一章同时看两个时刻：事情刚有苗头时，以及快要做成时。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古来善于依道治理的人，不着意使百姓变得机巧，想让他们保持朴拙。百姓难以治理，缘于智巧太多。因此靠机巧治国，是国家的祸害。不靠机巧治国，是国家的福分。懂得这两条，就有了可以参照的准则。常常记得这条准则，叫作深厚幽微的德。这种德深而且远，和世间争巧逐利的方向相反，由此才到达充分和顺的境地。

愚本有愚昧之义，在本章与“智多”对举，此处取朴拙义。稽式指可查考、效法的准则。

先看“愚”与“智”是谁对谁说的，再想一想这番话对治理者自身提出了什么要求。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江海能成为众多山谷水流的归宿，因为它善于处在低处，所以百川归往那里。圣人要居于百姓之上，说话必先对人谦下。要走在百姓前面，行动上必先把自己放在他们后面。这样，他居于上位，百姓没有负重的感觉。他居于前面，百姓也不觉得受害。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不会厌弃他。因为他不争，天下反倒没有人能和他争。

百谷指许多溪谷，也借指谷中之水。民不重指百姓不觉得上面的人压得沉重。

从海的位置转到说话和做事的位置，“下”和“后”把一个比喻落到了日常举动上。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太大，仿佛不像任何熟知的事物。正因为它大，才显得无所像。若果真像某种具体的东西，它早就显得狭小了。我有三样珍宝，始终持守着：一是慈爱，二是节俭，三是不敢抢在天下人前头。有慈爱才生得出勇气，节俭才有余力广施，不抢先才当得起众人之长。如今若抛下慈爱只求勇敢，抛下节俭只求扩张，抛下退让只求领先，那便走向灭亡。怀着慈爱迎战，能够取胜。用它守护，能够稳固。天要救助谁，就用慈爱守护他。

肖意为像、相似。器长可理解为众人之长，具体说法历来有别。

前面说“不敢为天下先”，后面却说能做“长”。试着分清抢先与受人推举。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善于领兵的人不逞威武，善于作战的人不凭怒气，善于取胜的人不轻易同对手争斗，善于用人的人肯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行，也就是借重他人力量的本领。古人认为，这样与天相配，已是极高的境界。

士在此指武士或领兵之人。与在“不与”中可理解为交争。

四种“善”排在一起，末句从胜敌转向用人，说明作者眼中的本领也要看如何对待身边的人。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用兵的人有句话：我不敢先作主挑起争端，宁肯作为应对的一方。不敢向前争一寸，宁肯向后退一尺。这就像列阵却不显阵势，举臂却仿佛无臂，手持兵器却仿佛无兵可执，面对敌人却仿佛没有敌人可与之争。祸患没有比轻视对手更大的，轻敌几乎会丢掉我所珍惜的东西。所以两军相当时，心怀悲悯的一方能够取胜。

主、客比喻主动发起的一方和随后应对的一方。哀可指悲悯，也有人侧重受迫而悲愤。

异文　(扔无敌 帛书版作：乃无敌)

“无敌”紧接“轻敌”的警告，连起来读才能体会作者为什么一再说“不敢”。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我说的话很容易懂，也很容易做，可天下人竟不能懂，也不能照着做。言论有来处，行事有主旨。人们不了解其中的根由，也就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少，取我为准则的人也就可贵。所以圣人外面穿着粗布衣，怀里却揣着美玉。

则我是以我为准则、取法于我。被读 pī，是穿着的意思，褐是粗布衣。

结尾的粗衣和美玉，请读者想一想：眼睛看得到的，与真正值得珍惜的，相隔有多远？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高明。本来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毛病。圣人没有这种毛病，因为他能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正因为能觉察病之为病，才免得被它困住。

尚在这里指高明、可贵。病病的前一个“病”作动词，有以之为病的意思。

同一个“病”字从名词变成动作，读懂这个变化，就能读出本章说的自省。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百姓不再畏惧威势，更大的威胁便会来到。不要把他们的住处逼得狭小，不要压迫他们赖以为生的生活。正因不逼迫他们，他们才不厌弃治理者。于是圣人了解自己，却不刻意表现自己。爱惜自己，却不自抬身价。他舍弃炫示和自贵，取自知和自爱。

狎在此通常解作狭、逼迫。厌字前后有别，前一处可读作压，后一处有厌弃之意。

从百姓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读到末尾的“自贵”，可见权威也有很具体的边界。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凭勇气冒进，会招致杀身。有勇气克制自己，反能保全。两种勇，结果有利也有害。天所厌恶的，谁说得清它的缘故？所以圣人遇到这事也觉得难。天道不争而能取胜，不说话却能应答，无人召唤也自然到来，从容舒缓却安排得宜。天网广阔，网眼虽疏，仍无所遗漏。

繟然读 chǎn rán，形容宽缓从容。恢恢是广大、宽广的样子。

开头把“不敢”也称作勇，随后写天道的从容，两段可对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百姓若不怕死，怎能再拿死来吓他们？假如百姓始终怕死，而对那些犯禁作乱的人，我可以抓来处死，谁还敢犯呢？然而自有司掌生杀者行杀。代替它杀人，就好比代替高明的木匠挥斧砍削。代大匠动斧，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

司杀者指掌管生杀者，常被理解为天道。斲读 zhuó，意思是砍削木料。

前半章设想刑罚怎样吓住人，后半章忽然去看挥斧者自己的手，视角随之倒转。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

百姓挨饿，是因为在上者耗用的赋税太多，所以他们饥饿。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上面干预太多，所以治理起来困难。百姓不再看重自己的性命，是因为上面的人过分追求优厚的生活，所以百姓连死亡也看轻了。能不把一切作为都用在奉养自身上的人，胜过一心珍重自己生命的人。

食税指享用税赋。上在本章指居于统治地位的人。

连续三句都从百姓的处境说起，追问原因时却一次次把目光移向上面的人。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人活着时身体柔软，死后就变得僵硬。草木活着时柔嫩，死后便干枯。所以坚硬强直属于趋向死亡的一类，柔韧属于富有生机的一类。因此兵力一味逞强就会覆灭，树木过于刚硬就容易折断。强大者落到下位，柔弱者反居上位。

坚强在这里首先写身体的僵硬。徒指同类、同一类事物。

身体和草木先让人看见什么叫“柔”，后文谈兵与强弱才有了可以对照的实物。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

天道不正像拉弓吗？高的一端往下压，低的一端往上举。过多处减一点，不足处补一点。天道削减有余，补给不足。人间的做法却常常相反，从本来就不足的人那里取走，供养已经有余的人。有谁能把自己的余裕拿出来供给天下？只有循道的人。所以圣人做了事也不以此自恃，事情做成也不占住功劳，大概是因为他不愿显出自己有多贤能吧。

抑是向下按压。见贤的“见”读 xiàn，意思是显露自己的贤能。

张弓要把高处压低、低处举起。接着看人间的财物流向，为什么它会使原有的差距更大？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天下再没有比水更柔弱的，可用来冲击坚硬的东西，又没有什么胜得过水，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它。弱能胜强，柔能胜刚，天下人都知道，却没有人真能做到。所以圣人说，能承受一国耻辱的人，才称得上社稷之主。能担起一国祸患的人，才称得上天下之王。正直切实的话，听来往往像是反话。

垢本指污垢，这里比喻国之耻辱。社稷原指土神和谷神，这里代指国家。

试着把“受”字和水放在一起看，就能懂得这段话为什么用承受的本领谈一国之主。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深重的怨恨即便调解了，也一定还有余怨，怎能就算处理得好？所以圣人拿着自己手中的左契，却不用它向别人催索。有德的人守着契券，无德的人专管征取。天道没有偏爱的亲属，却常常与善人相助。

契是可分作两半、相合为凭的契券。彻在此一般理解为征收、索取。

左契在手意味着本来有据可索，分寸正在有这个凭证之后怎么做。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设想一个疆域小、人口少的国家：虽有能抵十人百人之力的器具，也用不上。百姓看重性命，不向远处迁徙。虽有车船，平日用不到。虽有盔甲兵器，也无须陈列。让人们重新用结绳来记事。他们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衣服好看，住处安稳，习俗可乐。邻国举目可见，鸡鸣狗叫彼此听得见，人们却直到老死也不必往来。

什、伯指十、百，什伯之器的确义有不同解释，译文取能抵多人之力的器具一说。舆指车。

邻国近到能听见鸡犬声，却可以各自生活到老。读这幅图景，尤其值得看人们拥有什么、又愿意使用什么。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可信的话未必动听，专求动听的话未必可信。善良的人不逞口才，好逞口才的人少有真善。真正明白的人不求事事广博，一味求广博的人未必真明白。圣人不为自己积藏，尽力替别人做事，自己反倒更充实。尽力给别人，自己反倒更丰足。天道使万物受益而不伤害它们。圣人做事，也不与人相争。

信指真实可信。积指积聚、私藏。

前面把言辞、辩才和见闻逐一拿来对照，结尾落到为他人做了什么，视线由说话转向行动。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说，学到的道理能按时温习、亲自实践，心里自然喜悦。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处来，怎会不快乐？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因此怨恼，便有君子的修养。

说，读 yuè，同“悦”。愠，心中怨恼。

三句话里，最后一种情形最见功夫：没有朋友来，甚至无人理解，还能否安然自处？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有子说，一个人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却喜欢冒犯在上者，这种人很少。平素不爱犯上却喜欢作乱的，更没见过。君子把力气用在根本处，根本立稳，道才能生长。孝敬父母兄长，大概就是实践仁的根本吧。

弟，读 tì，同“悌”，指敬爱兄长。

“本立而道生”取草木生长为喻，有子从家里能够练习的事说起。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孔子说，话总拣讨喜的说，脸色总摆得叫人满意，这样的人少有真正的仁心。

令色，特意摆出和悦的神色以取悦别人。鲜，少。

“鲜”留下了判断的分寸，也提醒人留意好听话背后的动机。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说，我每天反复检查自己。替人办事，有没有尽心？同朋友相处，有没有守信？老师传授的东西，有没有练习过？

省，读 xǐng，反省、检查。传，这里指师长所授。

三问都落在可以回想的事情上，一天的言行就成了检点自己的凭据。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孔子说，治理一个能出千辆兵车的国家，办事须尽心谨慎，承诺要可信。节约开支，爱惜人力，征用民力也要选择合宜的时候。

使民以时，按合适的时节征发劳役，尤其要顾及农时。

从一次征役是否妨碍耕种，可以看出“爱人”怎样落实在政务里。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孔子说，年轻人在家孝亲，出门敬长，办事谨慎，说话守信，广泛关爱众人，多亲近仁厚的人。做到这些还有余力，再学习诗书礼乐等文化。

文，这里概指典籍、礼乐等文化之学。

篇首说学习，这里把学习放回年轻人一天中会遇到的各种关系。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夏说，敬重贤德胜过看重美色，侍奉父母肯尽力，事奉君主肯献身，与朋友往来能够守信。即使这种人自称没有求过学，我也认定他已经学有所成。

致其身，把自身交付出来，指肯尽力以至献身。

子夏验看一个人学得怎样，看的四件事都要在待人时显出来。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孔子说，君子举止不庄重，就缺少使人敬重的威仪，所学也难以扎根。以尽心守信为主，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结交。发现过错，别害怕改正。

惮，畏难。“学则不固”此处依所学不牢固之解。

结交什么人、如何待自己的过错，这两件事都能影响所学是否稳固。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曾子说，慎重地办理亲人的丧事，诚心追念久远的先人，百姓的风气也会逐渐趋于敦厚。

终，这里指亲人的去世。远，指久远的祖先。

从亲人离世到追念远祖，亲厚之心如何延续，是这两句所关心的事。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禽问子贡，孔子每到一国总能听到当地政务，是他去求教，还是人家主动相告？子贡说，老师以温和、善良、恭敬、节制、谦让的态度使人愿意相告。老师这种求知的方法，大概和别人有所不同吧。

抑，还是，用来提出另一种可能。

子禽在问消息从哪里来，子贡请他看说话人为什么愿意开口。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看一个人的志向。父亲去世后，看他的实际行为。三年间能保持父亲留下的行事之道，可以称得上孝了。

没，读 mò，去世。三年，联系古代为父母守丧的礼制。

“志”和“行”分别放在父亲在世与身后，观察的是儿子自己能做主时的选择。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说，行礼贵在和谐，古代贤王的做法，美就美在这里。但大小事情一概只求和顺，也有行不通之处。光知道去求和，却没有礼来节制，也办不成事。

节，用作动词，指调节分寸，使合乎尺度。

这段先称美“和”，再追问“和”靠什么维持分寸。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有子说，守信应当贴近义，作出的承诺才经得起兑现。恭敬应当合礼，才可远离耻辱。依靠的人若是值得亲近的，也就可以奉他为依归。

复，这里指兑现诺言。宗，尊奉、依归。

有子把功夫推到答应之前：能不能兑现，要先问这件事合不合宜。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孔子说，君子吃饭不一味求饱足，居住不一味求舒适。做事勤快，说话慎重，还主动接近有道的人，请他纠正自己。这样就可称作好学。

就，走近、前往。正，匡正自己。

最后一步是请别人指出偏差，好学也要能给纠正留一个位置。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贡问，贫穷却不奉承，富有却不傲慢，这样如何？孔子说，可以了，还赶不上贫而能乐、富而好礼。子贡想起《诗经》写工匠反复切磋琢磨，问是不是这个意思。孔子高兴地说，赐啊，现在可以同你谈《诗》了，告诉你一件事，你便能推出下一层。

切、磋、琢、磨，是加工骨、角、玉、石等材料的工序。

孔子说了两层境界，子贡能再添一个工匠的比喻，正是“知来”的现场例子。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孔子说，不必为别人不了解自己忧愁，应当担心的是自己还看不清别人。

不己知，即“不知己”，不了解自己。

同一个“知”字，调换谁是认识者，忧虑就变成了可以用功的事。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孔子说，执政者靠德行来治理，像北极星安居其位，众星环绕着它。

北辰，古人用来标示北天极的星。共，通“拱”，环绕。

这个比喻让人先看领导者立身的位置，再看众人怎样向他聚拢。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的旨趣，用一句话可以概括，就是“思无邪”。

蔽，概括、总括。思无邪，语出《诗经·鲁颂·駉》，孔子借来总评《诗》。

孔子借用《诗》中的一句来谈整部《诗》，读诗的方法也藏在这次引用中。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百姓，人们可能只求免罚，心中没有羞耻感。以德行引导、以礼节约束，则人能知耻，也会自己归向正道。

格，此处依“正、归正”之解。

两种治理都可能使人守规矩，孔子还要问，当惩罚不在眼前时人会怎么做。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回顾自己：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有了立身的根基，四十岁遇事不易迷惑，五十岁懂得天命，六十岁听人说话能够通达，七十岁依心意行事也不会越过应守的尺度。

矩，本是画方形的尺，引申为应守的规度。

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准则逐步化入了自己的判断和举止。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懿子请问孝，孔子答，不可违背。后来樊迟驾车，孔子提起这句话，樊迟追问不能违背什么。孔子说明，父母在世，依礼奉养。去世以后，依礼安葬，也依礼祭祀。

御，驾车。无违，据下文是说不违背礼。

“无违”的对象要读到樊迟发问才明白，后半段也替读者问了一次。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问孝。孔子的回答是，让父母只为你的疾病担忧。意思是，子女应谨慎自持，少让父母为自己的行为操心。

其，此处解为子女。此句也有从体会父母忧子之心来释孝的读法。

回答只举父母的一种忧虑，却让人想到生活中还有多少忧虑原可避免。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问孝。孔子说，如今有人以为供得起父母就叫孝，然而犬马也能得到饲养。若缺少敬意，把人奉养起来和养动物如何分别？

养，供给饮食生活所需。“犬马皆能有养”这里依犬马亦受饲养之解。

“敬”字放在物质供养之后，点出了单凭账目看不见的部分。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夏问孝。孔子说，难的是脸上的神色。遇事晚辈代劳，有酒饭请长辈先用，只做到这些，难道就算孝了吗？

色，脸色、神情。先生，指父兄等先于自己出生的人。

端饭、服劳都做得到，做这些事时脸上的神色仍值得细看。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孔子说，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他没有一句反对，像是愚钝。我观察他离开以后私下的言行，却见他足以发挥所听的道理。颜回并不愚钝。

回，颜回。发，把领会的意思表现出来、加以发挥。

孔子把观察延长到谈话结束以后，才看清这位沉默的学生。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孔子说，看他做什么，看他走什么路，再看他心里安于什么。这样看，一个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廋，读 sōu，隐藏。安，内心安于、乐于。

三个动词把观察由行动推向来路，最后推到一个人的安顿之处。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孔子说，反复温习已经学过的东西，又能由此生出新的认识，就可以做老师了。

故，已经学到、知道的内容。

旧材料能不能回答新问题，是这句话对“温习”的要求。

子曰：“君子不器。”

孔子说，君子不应把自己局限为一件只有固定用途的器具。

器，器具，各有一定用途。

许多场合都要自己作判断，一项熟练的本领还不能替人作尽所有选择。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贡问怎样做君子。孔子说，要讲的事先做出来，再让话跟在行动后面。

从，跟随，此处说言语跟随行动。

这句话只调整言与行的先后，却能检验一句许诺有多少分量。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孔子说，君子周到地对待众人，不结成偏私的小圈子。小人为了私利结党，不能公平地照顾众人。

周，广泛而公正地与人相处。比，读 bì，此处指私相亲附。

两种人都在与人来往，分别在亲近一方会不会因此亏待另一方。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孔子说，只管学而不思考，容易迷惘而无所得。只顾自己思考却不肯求学，认识也会陷入危险。

罔，迷惘。殆，这里取有危险、靠不住之意。

学习给思考以凭据，思考也让人辨清所学到底说了什么。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孔子说，专力钻研偏离正道的说法，会造成祸害。

攻，这里取用力研习之意。“异端”的确切所指历来有不同解释。

这一句没有列出具体学派，解释时应把孔子的话和后人划定的派别界线分开。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孔子对仲由说，我来教你怎样对待知道与不知道。清楚的承认清楚，还没弄懂的就承认没弄懂，这才是真正明智。

女，通“汝”，你。末句的“知”可读为“智”。

最后一个“知”问的是能否准确辨认前面两种状态。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子张想学谋求俸禄的办法。孔子说，多听，有疑问的先放一放，对其余的也慎重开口，便少过失。多看，没把握的先放一放，对其余的也谨慎去做，便少后悔。言行做到了这两点，求仕的条件也就在其中。

干禄，求取俸禄。阙，暂且搁置。

多闻多见以后仍有该留白的地方，“阙”字给言行留下了核实的时间。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鲁哀公问，怎样才能使百姓信服？孔子答，把正直的人提拔起来，放在邪曲者之上，百姓就服。若把邪曲的人压在正直者头上，百姓便不服。

错，这里同“措”，安置。直、枉分别借指正直和邪曲的人。

君主一次用人的决定，就向百姓表明谁会受到奖赏。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季康子问怎样让百姓恭敬、尽心并愿意努力。孔子答，庄重地对待他们，人们便会恭敬。自己孝亲慈幼，人们便会尽心。提拔有长处的人，教导还不会的人，大家就能受到鼓励。

劝，在这里指受到勉励、肯努力。

季康子问要百姓怎样，孔子三次从主政者能先做什么回答。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参与政事。孔子引《尚书》的话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份行为影响到政事，本已是在参与治理。何必非得有官职才算从政？

友于兄弟，对兄弟友爱。施，延及、影响。

孔子把家庭中能够亲自实行的责任也纳入了政治生活。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信用，实在不知道他凭什么行得通。好比大车少了輗，小车少了軏，还怎么走得起来？

輗（ní）、軏（yuè），古代车辕前端连接牵引装置的部件。

信用像一枚连接部件，本身不显眼，一缺少它，原本齐备的车子也走不了。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张问，往后十代的情况能知道吗？孔子答，商继承夏礼，有哪些增减可以考见。周继承商礼，增减也有迹可寻。若有继周而起的朝代，依这种承袭变通的道理，百代之后也能推知个大概。

因，沿袭。损益，减去与增加。

孔子给的线索是可考察的制度变迁，推论将来先得看清以前改动了什么。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孔子说，祭祀不属于自己应祭的鬼神，是有意求媚。看见义所当为的事却不去做，是缺少勇气。

鬼，这里指应依身份、亲属关系祭祀的亡灵。

一件是越过自己的本分讨好，一件是遇到自己的本分却后退。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季氏在自家庭院里用天子规格的八佾舞。孔子评论，这种事他都忍心做，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佾，读 yì，古代舞队的行列。八佾是天子的礼制规格。

读懂“于庭”便知道孔子为何动怒：表演地点是大夫的私家庭院。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鲁国三家大夫祭祀结束时唱《雍》诗撤去祭品。孔子问，诗唱的是诸侯助祭、天子仪态庄严，三家厅堂里哪一点当得起这样的歌词？

彻，通“撤”，撤下祭品。辟公，诸侯。

孔子的批评直接取自歌词：堂上实际的人，能与歌里的人对得上吗？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孔子说，人没有仁心，该怎样实行礼？人没有仁心，又怎么能真正运用乐？

乐，这里指与礼制相连的音乐、歌舞。

两次问“如何”，让目光从器物和仪节移到主持仪式的人。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称赞这个问题重要：一般礼节与其奢华，宁可俭朴。办理丧事，与其仪节办得娴熟周全，宁愿哀伤真切。

易，此处取治办熟练、仪节周到之意。戚，悲哀。

丧礼办得流畅与心里悲哀是两件事，林放问“本”，孔子便在两者难兼时作选择。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孔子感叹，连当时被称作夷狄的地方尚且有君长，诸夏的君臣名分却乱得像没有君主了。

亡，通“无”。“不如”也有解作“不及”者，读作夷狄虽有君仍不及诸夏无君。此处从讥诸夏失序之解。

这一句历来有不同读法，联系篇中鲁国大夫僭礼的事，可以读出对当时政治的感慨。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季氏越过身份去祭泰山。孔子问在季氏任职的冉有，不能设法劝阻吗？冉有说不能。孔子叹息，难道泰山之神辨别礼的能力，还不如曾来请教礼之本的林放？

旅，按礼举行的山川祭祀。救，在这里指制止失礼之举。

上文问礼的林放在此再度出现，孔子借他反问，祭山的人有没有先问自己是否合礼。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孔子说，君子平素没有什么要同人争。若说有，大概是射礼吧。上场前作揖谦让，下场后依礼饮酒，连这种竞争也能显出君子的风度。

揖，两手合拱行礼。饮，指射礼结束后的饮酒礼节。

有了胜负，仍要一同完成前后的礼节，才看得出“君子之争”。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问，诗写女子笑得好看、眼睛顾盼有神，又以素白衬出绚丽，是什么意思？孔子答，绘画要有素地作根基。子夏便问，礼也要后于内在的质地吗？孔子赞叹，是商启发了我，现在可以同你谈《诗》了。

商，子夏之名。“绘事后素”有不同解说，此处取先有素地而后施彩。

学生从绘画想到礼，老师也承认受了启发，这场问答本身就值得留意。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讲，但杞国留存的东西不够用来验证。殷礼我也能讲，宋国的依据同样不足。典籍和通晓旧礼的人不够，若材料充足，我就能加以验证。

征，验证。文献，古注以“文”为典籍、“献”为贤者。

能说出一套旧礼与能拿材料证实它，孔子分得很清楚。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孔子说，举行禘祭，开头酌酒灌地的礼节过后，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禘，读 dì，宗庙中的大祭。灌，以酒灌地的祭仪。

孔子明确说从什么时候起不想看，却没有在此章指明是哪一道程序出了问题。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有人问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我不知道。真懂这一道理的人面对治理天下，大约像看这里一样清楚吧。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掌。

示诸斯，这里指给人看眼前的这个地方，所指由下文的手掌点明。

一句“不知”之后，孔子没有讲繁复仪节，反用手掌打了一个治理天下的比方。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祭祀祖先，像祖先真在眼前。祭神，也像神就在面前。孔子说，应当由我参加的祭祀，若我没有亲自参与，对我便等于没祭。

与，读 yù，参加。

两个“如在”要求祭者在心中面对所祭者，末句进一步问祭者自己在不在场。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王孙贾引用俗语，说与其讨好屋里的尊位，不如讨好灶神，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答，不是这样。若已经得罪了天，到哪里祷求都没用了。

奥，室内西南角，是室中尊位。灶，烹饪处，此处借指灶神。

俗语问向谁求更灵，孔子把话题移到了求告者自己做了什么。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孔子说，周代参考夏商两代礼制，形成了何等丰富完备的文化！我愿意遵从周礼。

监，参照、借鉴。二代，夏和商。

在“从周”之前先说周怎样借鉴前人，交代了选择所凭的理由。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孔子进鲁国太庙，每件事都询问。有人因此讥笑，谁说这位鄹人的儿子懂礼，怎么事事还要问？孔子听见了说，进庙这样询问，本来就是礼。

鄹，读 zōu，鲁地名。鄹人之子，指孔子。

旁人把提问当作不懂，孔子却把询问本身也算进了礼节。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孔子说，按古时的射礼，评射不以能否射穿皮革为主要标准，因为人们的力气并不相同。

皮，指箭靶所用的皮革。科，等类。

既然射手的力量各异，评射的规矩就不能只看穿透的深浅。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贡想免掉每月告朔仪式所供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这只羊，我爱惜的是这一礼仪。

告朔，古代在月初举行的典礼。饩羊，供礼所用的活羊。

师生的“爱”都有所指，同一只羊牵涉了眼前耗费与礼制延续两层问题。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孔子说，事奉君主，自己把应尽的礼都尽到了，别人竟以为这是奉承。

谄，以言行取悦别人。

外观相似的恭敬动作，背后可能是履行职责，也可能是求好感。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鲁定公问君主该怎样用臣，臣下该怎样事君。孔子答，国君依礼任用臣下，臣下尽心履行自己的职责。

使臣，任用、指派臣下。忠，尽心。

问答都把君臣双方放在一起，君主自己的行为同样有尺度。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孔子评论《关雎》，它写喜乐而有节制，写忧哀而不至于毁伤。

淫，此处指过度、失去节制。《关雎》是《诗经》首篇。

读诗既听情感表达得有多深，也留意它在哪里收住。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鲁哀公问社祭的事。宰我答，夏人用松、殷人用柏、周人用栗，还把“栗”解释为让百姓害怕战栗。孔子听说后表示，已成的事不再说，已经办完的事不再劝阻，过去的事情也不再追责。

社，祭祀土地神的地方。战栗，因害怕而发抖。

宰我从树名引出了一个治理动机，孔子随后的三句话却不肯顺势发挥。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孔子认为管仲的器量小。有人猜是说他俭朴，孔子指出他有三归，属官各专一职而不兼差，怎能算俭？对方又问他是否知礼。孔子说，国君门前立屏，他也立屏。国君宴请别国君主设台放酒杯，他也这样做。若这就算知礼，还有谁不知礼？

塞门，门内遮蔽视线的屏障。反坫，宴饮中放置酒杯的台。三归所指有异说。

从有多少属官到家中摆什么用具，孔子的判断都要落到实际做法上。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孔子同鲁国掌乐的人谈音乐：乐曲开始，众音齐合。展开以后，和谐之中各声部清楚分明，前后又绵延相接，这才完成一曲。

大师，读 tài shī，掌乐之官。皦，读 jiǎo，清晰分明。

一曲之中既要相合，又要能分辨各声，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做到。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仪地的守边官请求见孔子，说贤者来到这里，他向来有机会相见。弟子引见后，他出来安慰众人，何必为失位不得志而忧愁？天下失道已久，天将用你们的老师作木铎，传声唤醒世人。

木铎，木舌的大铃，古代宣布政教时用以引人注意。

来客只见了一面，便换了一个比喻来理解孔子的奔走。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孔子评论舜时的《韶》乐，认为形式极美，所体现的德行也好到极处。评论周武王的《武》乐，则说极美，却还没有达到善的最高处。

韶、武，传统上分别同舜和周武王相联系的乐舞。

两部乐舞得到相同的美评，却得到不同的善评，美与善在这里是两道判断。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说，居上位却不能宽厚，行礼却没有敬意，遇到丧事却毫无哀心，这些情形还有什么值得我观看？

临丧，亲自参与或面对丧事。

官位、礼仪、丧事都在，孔子追问的却是其中应有的态度有没有出现。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孔子说，住处有仁厚的风气才是好地方。选择居处却不愿住在有仁风之地，怎能说是明智？

里，居住的乡里。知，读作智。

选择与哪些人做邻居，也是在选择日常最常接触的言行。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孔子说，缺少仁心的人，不能长久安处于困顿，也不能长久安处于安乐。仁者安然地行仁，明智的人知道仁值得实行而行仁。

约，困窘。安仁，以实行仁为心安之处。

困顿与顺遂同是考验，拥有优越条件也未必能安顿好自己。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孔子说，真正能以仁心待人的人，才能恰当地喜欢一个人，也能恰当地厌恶一个人。

好，读 hào，喜爱。恶，读 wù，厌恶。

仁与爱憎并不矛盾，孔子还要问爱谁、恶谁所凭的是什么。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孔子说，一个人果真把志向放在仁上，就不会一心去做恶事。

苟，假如、果真。无恶，此处取不为恶之解。

“苟”字把条件说得认真，口头说向往仁还不是全部。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孔子说，富贵是人想要的，来路不合于道，便不享用。贫贱是人厌恶的，若不能正当地摆脱，便不苟且逃离。君子一旦离开仁，凭什么还有君子之名？哪怕吃一顿饭的工夫，仓促之间，或在辗转困顿之中，他也守着仁。

造次，匆忙急遽的时候。颠沛，困顿流离的处境。

从富贵贫贱写到吃一顿饭，可见取舍既落在人生处境里，也落在短促的一刻。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孔子说，我还没见过真正爱仁、真正厌恶不仁的人。爱仁的人看仁重过一切，厌恶不仁的人则不让不仁沾到自己身上。真有人肯用一天力气来行仁吗？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也许有，只是我没有遇见。

尚，超过。加乎其身，使之侵入自己的言行。

从“一日”谈起，读者不妨先问自己有没有真做，再说能力够不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孔子说，人所犯的过错，往往随着他是哪一类人、偏向什么而不同。看他犯的是怎样的过失，就能了解他的仁心如何。

党，此处指类别、同类。

同属过失也可能出于不同的心思，看人不能只给错误计数。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孔子说，早晨若真正领悟了道，纵使当晚死去，也可以无憾。

闻道，听闻并领会应当遵行的道。

从早到晚的极短时间，把道在孔子心中的分量凸显出来。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孔子说，士人既然有志于道，却因为衣服粗劣、食物简陋觉得羞耻，还不足以同他深入议论道。

恶衣恶食，粗劣的衣食。“恶”在这里读 è。

嘴上推崇什么和心里畏惧什么，有时并不指向同一套尺度。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孔子说，君子处理天下的事，不事先认定非这样不可，也不预定一概不许，只亲近合义的选择。

适、莫，在这里指预定的赞成与不赞成。比，亲近、依从。

留出选择余地的同时，“义”仍给判断设了一条依据。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孔子说，君子心里记挂的是德行，小人牵挂的是安居之地。君子关心法度，小人念着能得到的实惠。

刑，在这里指法度。惠，给自己的好处。

两次说“怀”，所问的是平日无需提醒也会惦记的东西。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孔子说，一味照着能否获利来行事，往往会招来许多怨恨。

放，读 fǎng，在这里指依据、依照。

决定时只计算自己能多得多少，很容易漏算受这件事影响的人。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孔子说，能用礼让治理国家，会有什么难处？若连礼让都行不出来，虽有礼的形式，又能拿它怎么办？

何有，有什么困难。为国，治理国家。

“让”是从自己这边作出的举动，也能检验治理者所说的礼。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孔子说，不必担忧没有职位，应担忧自己凭什么在那个位置上立得住。不必担忧无人赏识，应当使自己确有值得了解的本领。

所以立，能够立身任职的根据。

把“有没有位置”换成“我能凭什么立住”，问题就回到自己的准备上。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孔子叫曾参的名字，说自己的道从头到尾有一条线贯穿。曾参应声领会。孔子出去后，其他门人询问，曾参说，老师的道可从尽心待人、推己及人这两方面领会。

参，读 shēn，曾参。忠恕，通常解为尽己之心、推己及人。

前半是孔子与曾参的极短对话，后半才是曾参对同门作的解释。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孔子说，君子对一件事合不合义很敏锐，小人对它能带来什么好处很敏锐。

喻，明白、通晓。

把同一件事交给两个人，听他们先讲哪一面，便能读懂这句话。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孔子说，看见有德行的人，就想怎样向他看齐。遇见缺少德行的人，也要回头检查自己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齐，与之并齐。省，反思检查。

无论遇上怎样的人，第二个动作都回到自己身上。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孔子说，侍奉父母，见他们有失应当委婉劝谏。发现他们不肯接受，仍保持恭敬，不横加违逆，即使为此忧劳也不怨恨。

几谏，委婉地劝谏。

这里只有先开口劝谏，才有后面的不被采纳；可见恭敬并不取消表达异议。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轻易远游。若有必要外出，便要有一定去向，让父母知道。

方，明确的地方、方向。

后一句是给实际出行留下的交代，父母能否知道行踪也是孝的一部分。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孔子说，父亲去世后的三年里，能保持父亲留下的行事之道，可以称得上孝了。

父之道，父亲生前所行之道。此语也见《学而》。

再读《学而》所记“父在，观其志”，可以看见这一句原来所接的观察过程。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一定要记在心里。一方面为他们高寿而喜悦，一方面又为他们日渐衰老而担忧。

年，这里指年岁。惧，忧惧亲人老去。

同一个年岁能叫人又喜又惧，两种感情都来自在乎亲人。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孔子说，古人不轻易开口许诺，因为若自身的行动赶不上口中的话，会觉得羞愧。

躬，自身、亲身的行动。逮，赶上。

有意把话说得慢一点，是给行动追上来的工夫。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孔子说，能约束自己而因此犯错的，很少见。

约，收束、节制，也含俭约之意。

孔子用“鲜”说后果的多寡，仍给具体情形留出了余地。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孔子说，君子希望自己说话谨慎、不轻易抢先，行动却要勤勉敏捷。

讷，读 nè，不轻易出口。敏，反应快，肯及时去做。

面对同一件事，不妨分别问一句：话是不是说早了，事是不是做迟了？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不会永远孤立，总会有愿意亲近、相互应和的人。

邻，原指邻居，这里兼说道义相近的人。

篇首谈选择仁厚的邻里，到这里又可看到德行本身也会招来同道。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子游说，事奉君主，若一再烦扰紧逼，反而受辱。朋友相处也一样，过于频繁地规劝纠缠，两人便会疏远。

数，读 shuò，屡次、频繁，此处带烦数之意。

话虽出于关切，什么时候仍应留一点余地，也要照看对方能不能接受。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孔子评论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然坐过牢，那件事却不是他的罪。孔子便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缧绁，读 léi xiè，原是捆人的绳索，借指监禁。妻，读 qì，嫁女给人。

孔子清楚地区分了一个人受过何种处置，与他究竟有没有过错。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孔子说，南容遇到政治清明时不会被弃置，逢上无道之世也能保全自己，免受刑戮。于是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

不废，不被弃置不用。妻之，把女子嫁给他。

用清明和混乱两种时世来设想同一人，评语比只看一时成败更周全。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孔子称赞子贱是一位君子，接着问，鲁国如果没有君子，他又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品德的呢？

子贱，即孔子弟子宓不齐。斯，前后分指这个人和这样的品德。

称许学生，也连带看见了他曾经亲近和学习的人。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子贡问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孔子说，你是件器物。子贡追问是哪一种，孔子说，是宗庙盛黍稷的瑚琏那样的贵器。

瑚琏，读 hú liǎn，古代宗庙中的礼器。

联系《为政》的“君子不器”，这一声贵器既可读出器重，也留下进一步思量的空间。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有人称赞冉雍仁厚，只是不善辩说。孔子问，何必非要善辩？靠口齿伶俐去抵挡别人，往往惹人厌恶。冉雍是否已经达到了仁，我还不敢断定，何必要他逞口才？

佞，读 nìng，善于以口才应对，有巧辩之意。

孔子既没有附和别人替冉雍定下的美名，也没有承认不善辩是短处。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自己对这件事还缺少足够的确信。孔子听了很高兴。

仕，出任官职。信，这里表示内心确有把握。

学生没有立刻答应出仕，孔子仍然喜悦，留给读者思考的是这份自知。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孔子感叹，道在世间行不通，我就乘木筏漂到海上去，会跟我走的大约是仲由吧？子路听了高兴，孔子又说，仲由的勇气超过我，只是还欠缺审时裁度的能力。

桴，小筏。材字有不同解释，此处依通“裁”、裁度之说。

一声感叹使子路马上想到行动，接下来的话恰好点到了他的长处与短处。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问子路是否仁，孔子说不知道。再问，孔子说，仲由可以掌管拥有千辆兵车之国的军赋。冉求能做千户大邑、百乘贵族之家的主管。公西赤整衣立朝，能接待外宾。三人的才干各有所长，至于是否达到仁，孔子都没有轻下定论。

赋，在这里主要指军赋。宰，主管封邑或卿大夫家政的官员。

孔子对三名学生的本领说得很具体，说到仁却三次收住。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问子贡，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说，哪敢比颜回，他听到一件事便能推知十件，我听到一件只能推知两件。孔子答，是赶不上，我赞同你说的赶不上。

与，此处取赞许、赞同之义，另有将“吾与女”连读为“我和你”的解释。

子贡能说出两人怎样由一推多，比笼统说一句“我不如他”更见自知。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严厉批评，腐木难雕，坏土砌的墙也难以粉饰，对宰予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孔子又说，从前我听一个人说得好便相信他会做到。现在听了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动。宰予的事使我改变了看人的办法。

杇，读 wū，抹墙、粉饰。诛，这里指责备。

话锋原本全向着学生，后来孔子自己也改掉了一个看人的习惯。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孔子说，我没见过真正刚强的人。有人举出申枨，孔子指出，申枨欲求很多，怎么能算刚强？

刚，在这里指有操守、能自立。枨，读 chéng。

外表强硬的人，若有太多非得到不可的东西，也就有许多容易受制于人之处。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说，我不愿别人强加给我的事，也希望自己不把它强加给别人。孔子说，赐啊，这境界你还没有达到。

加诸我，把某事加在我身上。“诸”合“之于”。

能把愿望准确地说出来，和每次待人都自然做到，其间还隔着实际的检验。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贡说，老师表现出来的文化教养和言行，可以经常听闻。至于老师讲人的本性与天道，却难有机会听到。

文章，这里指显现于外的文教与言行，比今天说的书面文章范围广。

子贡谨慎地说自己听见过什么，没有替老师断言什么事从来不谈。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路听到一条道理，若还来不及实行，便担心又要听到新的。

闻，听受教诲。未之能行，尚不能把所闻的做出来。

新的道理在别人也许是收获，在子路却意味着又添了一件等着做的事。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贡问，孔文子为什么得了“文”这个谥号？孔子说，他聪敏而又肯学，不以向地位或学问不及自己的人请教为耻，因此可以称“文”。

孔文子，卫国大夫孔圉。“文”是身后依其行迹所加的谥号。

“敏”写的是已有的资质，“下问”写的是仍肯怎样向别人学习。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孔子说，子产身上有君子的四种做法：约束自身谦恭，侍奉上位者尽敬，养护百姓有恩惠，征用民力合于义。

子产，郑国执政者。使民，指征用、役使民众。

最后两项都说到百姓，一项看给了他们什么，一项看向他们索取是否得当。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即使相识很久了，对人仍保持敬意。

晏平仲，即齐国大夫晏婴。“久而敬之”也有解作交往越久越受人敬重。

新交时有礼容易，熟悉以后如何拿捏分寸，才见出相处的功夫。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孔子说，臧文仲给大龟安置的屋子，柱头刻山、梁柱上画水藻，用上如此装饰，怎么好说他明智？

蔡，指占卜用的大龟。山节藻棁，雕饰柱头、彩绘梁上短柱。

孔子没有抽象议论什么叫明智，却让人看一看他为卜龟安排了怎样的居处。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子张说，楚国子文三次任令尹不显欢喜，三次离任也无怨色，每次都向继任者交代政务。孔子评为尽忠，却不因此断为仁。子张又举陈文子为例，崔杼弑君后，陈文子舍弃家中四十匹马离开齐国，到了别国，见其执政者也像崔杼，又接连离开。孔子许他清白，但仍说凭这些事还不能断定为仁。

令尹，楚国的执政大臣。十乘之马，按一乘四马计为四十匹。

子张两次想从一种可贵行为推断全人，孔子两次肯定其所长，也保留了最后的判断。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遇事再三考虑才行动。孔子听说后表示，考虑两次，也就可以了。

再，古义是两次。三思，这里指反复审慎考虑。

把常被称赞的“三思”同下一句一起读，才能听出孔子对过度盘算的保留。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孔子说，宁武子在国家有道时能显出才智，无道时却表现得像个愚人。他的聪明别人还可能赶得上，那份甘于显得愚拙的本领，却难有人及。

宁武子，卫国大夫宁俞。“愚”与上文“知”相对，带有处世评价。

孔子把通常人人想显示的聪明放在可企及一边，把难学处留给了“愚”。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孔子在陈国感叹，回去吧！故乡那群年轻人志向高、性情疏放，文采已经斐然成章，却还不知该从何处裁正。

狂简，志向大而气质疏放。裁，裁正、节制。

“成章”与“裁”连用，写出了已有才气的学生为什么仍然需要老师。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把别人从前的坏处老记在心里，所以怨恨也少。

是用，因此。希，通“稀”，少。

一句“旧恶”让人想到，眼前的关系常常也受过去记忆的支配。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孔子问，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讨醋，他自己没有，却又向邻居讨来转给人。

醯，读 xī，醋。诸其邻，即“之于其邻”。

借醋原是小事，孔子考察的却是一个人如何处理“我这里没有”的处境。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孔子说，花言巧语、故意讨好的脸色、过头的恭敬，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如此。心里藏着怨意却假意同对方交好，左丘明以为可耻，我也以为可耻。

足恭，过分的恭敬。匿怨，隐瞒心中的怨恨。

前半写看得见的神色，后半写表面亲近与内心真实态度的距离。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颜渊和子路在旁侍立，孔子请他们各言其志。子路想让朋友共享自己的车马和轻暖皮衣，用旧了也没有遗憾。颜渊愿意不夸自己的长处，不张扬自己的功劳。子路请老师也说，孔子希望老人能安适，朋友间有信任，年轻人得到关怀。

盍，何不。伐善，夸耀自己的长处。“施劳”此处依张扬功劳之解。

学生先从自己的物品和言行说起，老师的回答里出现了三个年龄、关系各异的人群。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孔子感叹，罢了！我还没有见过那种能发现自己的过错，并在心中认真与自己辩明、责问自己的人。

自讼，像打官司一样在心里检讨、责问自己。

看见过失只是头一步，“内自讼”还要求自己肯追究下去。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孔子说，哪怕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一样尽心守信的人，只是未必有像我这样爱学习的。

邑，聚居之地。丘，孔子自称其名。

篇末用一个很小的聚落说忠信之人不难找到，最后才单独拈出好学。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孔子认为冉雍足以面南而坐，担任治理一方的重任。

南面，古时居统治地位者面南而坐。

对学生下这样的判断，短短一句便交代了孔子看重冉雍的程度。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仲弓问子桑伯子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他处事简要，可取。仲弓分辨，心存敬慎而施政简要，适宜治理百姓，若心里本已粗疏，办事也图省便，岂不太草率？孔子认可他的说法。

临其民，面对并治理百姓。

外表同样简省，背后有没有认真考虑，关系到百姓将受到怎样的对待。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鲁哀公问弟子中谁好学，孔子答，颜回好学，能把怒气止于应止之处，也不重犯同样的错。可惜他早逝，至今没再听说有他这样好学的人。

贰过，再犯同一过失。

问的是学习，孔子举的例子却是发怒时、犯错后怎样待人处事。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子华出使齐国，冉子替他的母亲请粮。孔子先答应一釜，再答应一庾，冉子却给了五秉。孔子指出，子华出行有壮马轻裘，家境宽裕。君子要接济急困的人，富裕人家用不着再添补。

釜、庾、秉，古代容量单位。赤是子华的名。

几次请加粮，看似越慷慨越好，孔子却问这家人究竟急缺什么。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原思给孔子做家宰，孔子给他九百的俸粟。原思想推辞，孔子劝他收下，有余粮还可以分给周围的乡亲。

宰，管理一家事务的职官。

原思想到自己可以少取，孔子又替附近需要粮食的人想了一层。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孔子对仲弓说，杂色耕牛若生下毛色赤、牛角端正的小牛，即便有人不肯用它祭祀，山川之神岂会舍弃它？

骍（xīng），赤色。角，在这里指角长得合宜。

品评小牛凭它自身的条件，这个譬喻也让人重新衡量出身。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孔子说，颜回能长久守着仁心，其余的人偶尔在某日或某月达到这一步罢了。

三月，常理解为一段持续较久的时间。

一个“至”字写偶尔达到，“不违”则要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守住。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康子问三位弟子能否从政。孔子分别指出仲由果断、端木赐通达、冉求多才，各凭这些本领，处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赐，子贡的名。艺，多才多能。

同一个任用问题问了三遍，回答每次只换一项最贴合当事人的长处。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季氏请闵子骞去做费邑长官。闵子骞请使者替他婉拒，并说若再派人来，他一定已经去了汶水边。

费，季氏的封邑。汶上，指汶水一带。

他对使者说得客气，也说明了再被征召时会采取的行动。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病重，孔子探病，从窗口握住他的手，说怕是要失去他了，莫非这就是命！这样好的人竟得这样的病。他把这句痛惜的话又说了一遍。

牖（yǒu），窗。

重复的叹息和握手的动作，比解释病因更能传出这一刻的难过。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孔子赞叹颜回：一篮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忍不住那份忧苦，颜回仍守得住自己的快乐。

箪，盛饭的竹器。不堪，承受不了。

两声“贤哉”围着同一幅生活图景，值得追问的是颜回何以能“不改”。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冉求说，自己喜欢老师的道，只是力量不够。孔子说，真是力气不够，会走到半路才停下来。你现在就给自己画了界线。

说，通“悦”。画，画界自限。

一个在路上歇下，一个在动身前划界，孔子要冉求辨明自己的处境。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嘱咐子夏，要做有君子志向的儒者，别做只顾自己狭小利益的儒者。

儒，这里指学习、传习礼乐文教的人。

老师问及的是学这些本领打算做什么，同样的学问可以通向不同的人生。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游出任武城长官，孔子问他是否发现了人才。他举出澹台灭明，说此人走路不抄小道，没有公事从未登过自己的私门。

偃，子游的名。径，小道。

子游用两个日常习惯推荐人才，尤其看重与上官往来时的分寸。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孔子说，孟之反有功而不夸耀。撤退时他留在最后掩护众人，快进城门却抽了马一鞭，称自己落在后面只是因为马不肯走。

殿，行军时走在后面护卫。伐，夸功。

叙述让读者知道他为什么落在最后，他自己的解释却把功劳轻轻推开。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孔子感叹，若没有祝鮀的口才，只生得像宋朝那样俊美，在当时的世道也难免灾祸。

祝鮀是卫国掌祭祀的官员。宋朝是以美貌著称的人。

一句“今之世”表明，孔子借这两个人的长处谈的是时代风气。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孔子问，有谁出屋会不经过门？为什么人们偏不肯沿着这条做人应走的路前行？

户，门。由，从、经由。

人每天都知道从哪里出屋，孔子借这个熟悉的动作引向更难回答的问题。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孔子说，朴质压倒文饰便显得粗野，文饰盖过朴质便流于浮华。内在质地与外在修养配合得当，才能成为君子。

史，古注解作言辞繁富而质不足。彬彬，文质相称。

看一个人的仪表和言辞，还须问它们有没有内在品格支撑。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孔子说，人能堂堂正正地生活，靠的是正直。惯于欺罔者也活得安稳，只能说他侥幸躲过了祸患。

罔，虚诳不直。幸，侥幸。

眼下平安是一种结果，并不足以证明一条路走得正当。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说，知道一件事的人赶不上真心爱好它的人，爱好它的人又赶不上能从中得到快乐的人。

乐之，以所学、所行为乐。

反复出现的“之”始终指向同一对象，变化的是人与它的关系。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孔子说，理解力达到中等以上，可以同他讨论高深问题。还没有这个基础的人，暂且难以同他谈得那么高远。

语（yù），告诉、向人讲述。上，高深的道理。

给同一个问题选什么起点，要看听者已经能够理解什么。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樊迟问智慧，孔子说，认真去做待人处事合义的事，对鬼神心存敬意而保持距离，算得上有智慧。又问仁，孔子说，先承担艰难的事，把收获放在后面，算得上仁。

务，专心致力。获，所得的报偿。

两问的答语都在排先后：心力先放在哪里，回报又放在哪里。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孔子说，有智慧的人喜欢水，仁厚的人喜欢山。智者灵活好动，仁者安静沉着。智者多喜乐，仁者易长寿。

乐水、乐山的“乐”读 yào，喜爱。知通“智”。

山水的形态使“动”与“静”可以被看见，再引出两种性情。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孔子说，齐国的政教若有一次转变，可以达到鲁国的程度。鲁国再进一步，可以走到正道上。

一变，指政教风俗有所转变。

齐、鲁和道分成三个位置，家国现状与所求的境界仍有距离。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孔子看到名为觚的酒器形制已失，感叹它哪里还像觚，再三追问它还算觚吗？

觚（gū），古代的礼器、酒器。

器物沿用旧名，一眼望去却已变样，这便足以引出名实的问题。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宰我问，若有人告诉仁者井里有人，仁者也会跟着下井吗？孔子说，何至于此。君子听说会过去察看，却不会任人骗入陷阱。他也许会因可信的话受骗，却不会受荒唐的手段愚弄。

井有仁焉，通常据语意将“仁”读作“人”。逝，前往。

宰我把救人的意愿和跳井混在一起，孔子用“逝”“陷”分开了两个动作。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说，君子广泛学习典籍文教，再用礼约束自己的言行，便可以少有背离正道的情形。

畔，通“叛”，背离。

“博”把所学打开，“约”让学来的东西在实际行事中有个分寸。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孔子去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很不高兴。孔子起誓说，若自己的行为不合于道，愿上天厌弃自己，连说了两遍。

矢，陈誓。否，此处可理解为不合于道。

经文只记子路的神色和孔子的重誓，读者不宜替双方补写未说出口的理由。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孔子说，中庸这种德行，大概是最高的境界了吧！人们很少能做到，已经很久了。

中庸，在日常处境中守住恰当的分寸。

这里将极高的评价和世间少见并提，难处在于平日也守得住。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问，若有人广施恩惠、能救助众人，足称仁吗？孔子说，这已可称圣，连尧舜都还觉得难。说到仁，自己愿意立得住，也帮助别人立足。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从身边、从自身的需要作比，便有了行仁的办法。

病，忧其难以做到。取譬，取近处的事情作比方。

子贡从普济天下问起，孔子最后交给他一个当天就可以试的办法。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孔子说，自己传述前人留下的文化，相信并喜爱古代的传统，私下愿意把自己比作老彭。

窃，私下，带自谦语气。老彭所指历来有异说。

孔子给自己选了一个传述者的位置，接下来谈学习也从这个位置出发。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默默记住所得，求学没有满足的时候，教别人也不知疲倦。这几件事，我做到了哪一件呢？

识（zhì），记住。“何有于我”此处依自谦之解。

记在心里、继续求学和教给别人，三种功夫须各自去做。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德行没有修好，学问没有讲习，听见合义的事却不能改从，发现自己有不善却不能改过，这些才让我忧虑。

徙，迁移，这里指改变原来的做法而趋向义。

前两件忧虑落在日常积累，后两件落在已知该改时有没有行动。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孔子闲居在家，神态舒展而愉悦。

燕居，闲居。申申、夭夭，形容舒展和悦的样子。

这条不记言论，只让人看看孔子放松时的神情。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叹息自己衰老得厉害，已经很久没再梦见周公了。

周公，西周初年的政治人物，孔子所敬仰的人。

年长的感受竟从一场久不再来的梦说起。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立志于道，以德为立足处，依靠仁来行事，在礼乐等技艺中游习。

游，从容学习、熟习。艺，指礼乐等技艺。

志、据、依、游四个动词，让四种修养各有着力处。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孔子说，凡主动带着一束肉干来求学的人，我没有不加以教导的。

束脩，依常见解指初次拜见师长所送的薄礼。

章中先说来者自己愿意上门，接着才说老师怎样回应。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学生尚未苦思求通，我不急于开导。尚未欲言而不能，我不急于提示。指出一个角，若他不能由此推出其余三个角，我就暂且不再重复。

愤，心求通而未得。悱，口欲言而未能。

老师只举一角，另外三角给学生留下了可以亲自完成的工作。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在有丧事的人身边吃饭，孔子从不吃到尽饱。

有丧者，家中正在办丧事的人。

同席者的哀痛，具体影响到自己这一餐怎样吃。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孔子若当天为丧事而哭，就不在这一天唱歌。

哭，这里指为死者哀哭。

从哭到歌之间留出一天，连情绪的转折也有分寸。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孔子对颜渊说，受任用便行道，不受用便退藏，你我大约都能如此。子路问若率军出行会与谁共事。孔子说，他不选徒手打虎、徒步涉河、死也毫不后悔的人，宁选遇事谨慎、愿意谋划并能把事办成的人。

暴虎，空手搏虎。冯（píng）河，徒步渡河。

子路问的是同行人选，孔子借机说出勇气还要配上什么。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若富足能以合宜的手段求得，即使用鞭子服役的低微差事，我也愿意做。若求也求不来，我便做自己喜爱的事。

执鞭之士，借指职位卑微的执事。

孔子肯不肯做一份工作，并不只由职位是否体面来决定。

子之所慎：齐（斋），战，疾。

孔子格外谨慎对待三件事：祭前的斋戒、战争和疾病。

齐，此处读 zhāi，同“斋”。

祭前准备、众人生死和自身病痛，被并列放到了必须审慎的位置。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很长时间吃肉都觉不出滋味。他感叹，想不到音乐能达到这样的境地。

《韶》，相传与虞舜有关的古乐。图，料想。

用吃饭时的感受写音乐的余韵，比给它定个品级更直观。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冉有想知道孔子是否支持卫君。子贡代问，却问伯夷、叔齐是怎样的人、有没有怨恨。孔子称他们为古代贤人，说他们求仁而得仁，何怨之有？子贡出来告诉冉有，老师不会支持卫君。

为卫君，为卫国当时的君主出力。伯夷、叔齐以让位闻名。

子贡用古人让位的旧事探问眼前的君位之争，听出答话里的取舍。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吃粗粮、喝清水，弯起手臂当枕头，生活的快乐也在其中。靠不义取得的富贵，对我就像天边浮云。

饭，这里作动词，吃。肱，上臂。

近处是自己的手臂，远处是浮云。富贵离自己多远，要看它从何而来。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依本篇文字，孔子希望再给自己几年，到五十岁用功学《易》，这样便可以少犯大的过失。

加，给予。《易》即《周易》。这一章的文字和断句有异说。

谈到再多一些学习时间，孔子先想到的是自己可以少犯什么错。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孔子诵读《诗》《书》以及行礼的时候，都使用雅言。

雅言，这里取当时通行的规范语音之解。

弟子记下何时用哪一种语音，可见读书和行礼也有声音上的讲究。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为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怎么不说，他发愤用功会忘记吃饭，沉浸在快乐中会忘记忧愁，连衰老正走近也没有觉察？

奚不，为什么不。叶公是楚国叶地的长官。

孔子替子路拟的回答只有吃饭、忧愁、年岁几件切身事。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我不是生来就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喜欢古人的遗教，勤快地去求索。

敏，在这里有勤勉、努力之意。

既承认知识要去求，也点明有什么兴趣能把求学维持下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平日不谈怪异、逞力、悖乱、鬼神这几类事。

语，谈论。力，在这里指非凡力气或勇力之事。

记录的是谈话的取向，一句简短的话给出了四类例子。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几个人结伴走路，其中总会有我能学习的人。看见人家的优点就取法，看见人家的不足就检查自己，加以改正。

三人，举几人同行为例。焉，在其中。

善与不善都可以成为学习的机会，归根到底改的是自己的行为。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上天把这份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呢？

桓魋（tuí），宋国大夫，曾威胁孔子。

身处威胁，孔子先说自己凭什么站得住，再提那位有权势的人。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孔子问学生，你们以为我还藏着什么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我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向大家敞开，我孔丘就是这样的人。

二三子，对一群弟子的称呼。丘是孔子的名。

若想再找一层隐秘传授，老师让他们先看看平日已经一同经历的事。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孔子从四方面施教：文献学问、实际行持、尽心待人和守信。

文，典籍文教。行，实际行为。

四项里只有一项是读什么书，其余都要从怎样做事来看。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孔子说，圣人已难得见，见到君子也就好了。又说，善人也难得见，能见到持之以恒的人就好了。把没有的装成有，把空虚装成充盈，把窘迫装成宽裕，这样过活很难有恒心。

亡，通“无”。约，穷困、窘迫。

最后三种伪装都费心维持外表，反使最起码的“恒”难以做到。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孔子用钓竿钓鱼，不用横拦水面的纲取鱼。用系绳的箭射鸟，也不射已经归巢栖息的鸟。

纲，张设在水面的大绳，古注说下系鱼钩或鱼具。宿，归栖的鸟。

记捕鱼和射鸟，都记了一样他自愿停手的事。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有些人不明白也贸然创作，我没有这种做法。广泛听闻，挑出其中可取的照着做。仔细观察，把所见记住，这也是取得知识的一条途径，比本来就知道次一等。

识（zhì），记住。次，次一等。

听来之后要选择，见到之后要记取，两种材料还须经过两种工夫。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互乡的人很难交谈，孔子却见了那里来的童子，弟子们不解。孔子说，赞许的是他愿意上进，不是他退步的一面，何必过分苛责？他整理好自己前来，就认可眼前这份诚意，不必为他以往的一切作保。

与，认可、赞许。洁己，洁身整肃而来。

接见发生在此时此地，不必先把一个地方的人一生都判定下来。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真的离人很远吗？我真心愿意行仁，仁就已经来到身边。

欲，在这里指自己切实愿意。

一问一答都落在当事人身上，要问的是此刻愿不愿意开始。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陈国司败问鲁昭公是否懂礼，孔子答懂。孔子走后，司败质问巫马期，昭公娶了同姓吴国女子，又称她为吴孟子以隐去姓氏，若这样也算懂礼，还有谁不懂？莫非君子也偏袒？巫马期转告，孔子说自己真幸运，只要有错就有人指出来。

党，偏袒。取，通“娶”。当时礼制忌同姓通婚。

弟子把难听的反驳带了回来，最后一句留下孔子面对异议的态度。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孔子同人唱歌，听见对方唱得好，一定请他重唱一遍，自己才跟着唱和。

反，重复、再来一遍。和（hè），应声相和。

先请人再唱，听清楚了才开口相和，是音乐里看得见的学习。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说到典籍学问，我大概和别人差不多。说到亲身做到君子应做的，我自己还没有达到。

躬行，亲身实践。莫，此处常解为约略估量的口气。

谈学问尚可与人相比，一说到行动，衡量自己的尺度就更严格。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孔子说，圣与仁我岂敢自居？说我肯用功而不厌，教人而不倦，倒可以这样说。公西华说，正是这两件事，弟子们都还学不来。

抑，这里表示语意转折。已矣，相当于“罢了”。

老师自谦时留下的两件日常事，学生反而看出了难以企及之处。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孔子病重，子路请为他祈祷。孔子问有这种做法吗。子路引祷辞回答，可以向天神地祇祈祷。孔子说，我的祈祷已持续很久了。

祇（qí），地神。诔，此处引用的祷告文字。

“久矣”把问题从病中的一次祷告引向此前怎样度日。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奢侈容易失了谦逊，过分简俭容易显得鄙陋。若只能在这两种偏差之间选，孔子宁可取后者。

孙，通“逊”。固，在这里指简陋、拘朴。

先把两边的弊病说足，最后才交代轻重取舍。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胸怀舒展平坦，小人却总是忧惧不安。

戚戚，忧虑的样子。长，经常。

一边写心里有余地，一边写长久放不下，两种状态由叠字传出。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孔子温和而严肃，有威仪却不凶猛，对人恭敬而安详自在。

厉，严正。安，安然从容。

三组性情都可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后一字限定了前一字的分寸。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孔子认为泰伯的德行可称最高，他几次把继承天下的机会让开，谦让得连百姓都找不出具体事迹来称颂。

泰伯，相传让位于弟弟的周人先祖。三，多次。

推让所得的恰是无声无名，称赞他的人于是也面对一个难题。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恭敬缺乏礼的节度，会使人劳苦。过慎成了畏缩，逞勇会生乱，直率会变得尖刻。君子厚待亲人，百姓便会兴起仁爱之心。不遗忘故交，民风也不会淡薄。

葸（xǐ），畏缩。偷，此处指人情淡薄。

前半看好品质过头会怎样，后半看身居表率的人怎样影响旁人。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病重，叫学生揭开被子看看他的手脚。他引《诗经》里临深渊、踩薄冰时战战兢兢的话，说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能免于损伤了。

启，打开、揭开。小子，对弟子的称呼。

诗里的谨慎落在手脚是否完整上，把一生的警惕收到了病榻旁。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曾子病中受孟敬子探问，说鸟临死叫声悲，人临死话出于善意。君子看重三件事：举止整肃，免于粗暴怠慢。神色端正，接近真诚。说话留意措辞语气，远离粗鄙违理。至于祭器等具体事务，自有主管的人。

鄙倍，粗鄙、背理。笾豆是祭祀礼器。

临终所托由举止说到辞气，都是主事者无法请别人代为完成的事。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曾子回忆一位朋友，有能力还请教不如自己的人，学得多还向学得少的请问。自己有如无、充实如空，即使别人冒犯也不去计较。

校，计较。昔者吾友，传统多理解为颜回。

被冒犯时的一念，与平时肯不肯请教，比表面的谦辞更能说明人。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年幼的孤君可以托付给他，一国的政命可以交给他，到了关乎大节的时刻又不能使他改变志向。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曾子自答，这正是君子。

六尺之孤，借指年幼的孤君。夺，强使改变。

前两件事写别人敢不敢托付，第三件事才问受托的人守不守得住。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士人应当胸襟宽广、意志坚韧，因为担子重，道路远。拿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怎么不重？一直担到生命终结，怎么不远？

弘毅，宽广而坚毅。已，停止。

“重”和“远”分由担什么、担多久两件事得到说明。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孔子说，《诗》能兴起人的志意，礼使人立身，乐让修养趋于完整。

兴，感发、兴起。乐，礼乐中的音乐。

从感发到立身再到成就，学习三种文化各有所得。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按网页的断句，可理解为百姓可以被引导着照做，却难以由外力使人人都明白其中的道理。这句关于为政的话历来有不同解释。

由，遵循。对于“不可使知”的语气和整句话的断句，旧今有不同理解。

两个“使”字把问题放在施政者可以做到什么，读时也须留意“可”与“不可”的分界。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喜欢逞勇又憎恨贫穷，容易闹出乱子。一个人即便不仁，别人若痛恨、逼迫他过甚，也可能引起纷乱。

疾，憎恶。已甚，太过分。

前一句追问当事人的情绪，后一句又把旁人的态度算了进去。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一个人纵然拥有周公那样出众的才华，若自高自大，又吝于付出，其余本领也就很难使人看重。

吝，吝惜，古注也包括自私而舍不得与人分享。

才华被设到极高处，才看得出骄与吝能使它失去多少分量。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学了好几年，心思还没有转到谋取俸禄上去，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找到。

谷，本指谷物，这里指俸禄。“至”有解为“志”的读法。

问求学久了心里惦记什么，是在看读书动机有没有悄悄改变。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要坚信而好学，至死守住正道。危险的国家不进去，已经大乱的国家不久居。天下有道便出仕，无道便退隐。国家有道而自己仍贫贱，值得自省。国家无道却富贵显赫，也是可耻的。

见，读 xiàn，显露、出仕。危邦，将有危险的国家。

同是富贵、贫贱，评价为何会变，要回头看政局和自己所守的道。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孔子说，自己没有担任那个职务，就不要越位谋划那项政事。

位，职分。政，这里指该职分所掌的事务。

“其”字系住了特定职务和相应事务，说的是谋政时的责任边界。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孔子回想乐师挚的起奏，直至《关雎》的收束乐段，赞叹那丰盛的音乐仿佛充满两耳。

师挚，鲁国乐师。乱，这里指乐章的收束部分。

开头与收尾只点两处，中间的声响便由“盈耳”留给听者想象。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狂放却不正直，幼稚却不忠厚，看似诚恳却不讲信用，这样的人我真不懂怎样看待。

侗（tóng），这里指幼稚、蒙昧。愿，谨厚。

三次“而不”都落在外表与实情难以相合之处。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求学要像担心追不上似的，即便如此，仍要留心已学到的会不会失去。

不及，赶不上。失之，失掉已有的所得。

“不及”望向前面，“失之”又让学习者回头照看已有的工夫。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舜和禹居于天下的最高位置而品格巍然。拥有天下，他们却没有私心去占有、求取它。

与，读 yù。这里取自身无意参与求取之解。

孔子在“有天下”之后立即补一句，追问人对所处地位究竟抱什么心。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孔子盛赞尧的治理。天最伟大，尧能取法于天，他的胸襟事业宽广得百姓难以说尽。其功业高大，礼乐文教灿然可见。

则之，取法于它。文章，这里指礼乐典章等文治。

百姓难以言说，与典章灿然可见，可以是同一份治理的两个方面。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舜有五位能臣，天下得以治理。周武王自称有十位治国之臣。孔子感叹人才难得，尧舜以后的时代数周初为盛，十人中有一位女性，男子仅九人。周人占有天下三分之二仍臣事殷商，这样的德行可称极高。

乱臣，在这里指能治理政事的臣子。唐虞，唐尧、虞舜。

篇首讲让天下，篇末又提已有强盛国力仍如何自处，前后可以合读。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黼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孔子说，对禹实在挑不出什么可非议的。禹日常饮食简薄，祭祀却竭诚丰备。平日穿得朴素，礼服礼冠却郑重讲究。自己的宫室低小，修治田间水道却用尽心力。

间，非议。黼冕，祭祀礼服礼冠。沟洫，田间水道。

三次比较都把个人用度和公共事务并列，简朴有了具体的去向。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记述者说，孔子很少谈利益，对命与仁则郑重认许。

与，有读为“赞许”的，也有解作连接词、把利命仁并列的。此处依前一读法。

这句话极短，“与”字怎样读会改变全句，宜与全书屡次问仁的对话并看。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达巷的人感叹孔子博学，却没凭某一件专长得名。孔子听说，笑问弟子自己该专做什么：驾车还是射箭？就选驾车吧。

执，执掌一种专门技艺。御，驾车。

旁人赞他博学，他挑出的却是人人看得见的具体活计。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礼冠本用麻织，如今用丝较省工，孔子愿从通行的办法。行拜礼本应先在堂下拜，如今有人上堂才拜，他认为这样骄慢，宁可不随众，仍在堂下拜。

纯，此处指丝。泰，骄泰、倨傲。

两件事都遇到新风俗，一从一违，要看改变的究竟是用料还是敬意。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孔子杜绝四种毛病：凭空臆测、认定非如此不可、固执不变、处处以自己为准。

意，主观揣测。必，一定要照自己预想的办。

从未查验的念头到只顾自己，四项可以逐一对照一件实际决定。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孔子在匡地受围，感叹文王虽已去世，周代文教还由自己承接。若天意真要让它消亡，何以让自己这个后生之人有机会参与传承？既然天意未让它消亡，匡人又能把自己怎样？

文，文王以来的礼乐文化。后死者，孔子自指。

他用已经发生的学习与传承，来支撑眼前遭困时的信念。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太宰向子贡打听，孔子难道是圣人，怎么懂那么多本事？子贡说，上天让他成就圣德，又使他多能。孔子听了却说，自己年轻时地位低微，才学会许多杂务。君子一定要会这么多吗？并不一定。

鄙事，地位低微者所做的杂务。纵，赋予、使之得以。

学生从天赋解释老师的才能，老师却把目光移回年轻时的处境。

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牢转述孔子的话：我早年没有被任用，因此学会了多种技艺。

试，任用。艺，有多种才艺。

这一句接在孔子谈“多能鄙事”之后，补了一条学生所记的说法。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孔子说，难道我本来就什么都知道？未必。即使普通人拿问题来问，我起初也可能心里空空。那就从问题的两头追问，把能弄清楚的尽量弄清楚。

叩，追问、探究。“空空如也”指谁有不同理解。

面对一时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给出的做法是从两端入手。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凤凰没有出现，黄河也没出现传说中预示圣王兴起的图，看来我的指望要落空了。

河图，传说中从黄河出现的祥瑞。

孔子没有直接说时势如何，而是说盼望的征兆迟迟不来。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孔子遇见服丧的人、穿礼服戴礼冠的人和盲人，即使对方年少，也会起身致意，经过时必快步以示敬意。

齐衰（zī cuī），一种丧服。作，起身。

“虽少”把年龄排除在是否敬人的条件之外。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颜渊感叹老师的道越仰望越高，越钻研越坚深，似在前又忽然在后。老师有次序地引导，靠典籍拓宽他的识见，用礼约束他的行动，让他欲罢不能。竭尽才力，仿佛已看到高高立在眼前的境界，想继续跟上却还找不到路径。

循循，顺着次序引导。卓尔，高高直立的样子。

颜渊先写追随时的困难，再道出老师让他仍愿学下去的办法。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孔子病重，子路安排学生假充家臣。病情稍缓，孔子责备仲由这样弄虚作假已经很久了。没有家臣却装作有，能骗谁，骗天吗？与其由家臣送终，不如有弟子守着。即使没有隆重葬礼，难道他会死在路上没人收殓吗？

间，病情稍有好转。臣，此指合乎一定身份才设置的家臣。

子路想办得体面，孔子却很明白临终时希望谁在身旁。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贡以美玉设问：是把它收藏在匣子里，还是找个好买主出手？孔子连说卖吧，自己正等着识货的买主。

韫（yùn），收藏。椟，匣子。贾，有商人、价钱等读解。

子贡问要不要去找，孔子答的是愿意卖、可以等，中间有一个主动程度的差别。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孔子想去东方九夷之地居住，有人嫌那里简陋。孔子说，君子住进去，又有什么可说简陋的？

九夷，古人对东方一些族群及其居地的称呼。

有人先看地方，孔子却先看将住进去的人。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孔子说，自己从卫国回到鲁国后，音乐得到整理，《雅》《颂》的乐章才各回到合宜的位置。

反，通“返”。雅、颂，《诗经》中用于不同场合的乐歌。

“各得其所”提示读者，整理古乐也要辨别乐章适用于什么场合。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出门为公卿办事，在家侍奉父兄，遇到丧事竭力去办，饮酒也守得住分寸。这几项，我做到了哪些呢？

勉，尽力。困，为酒所制、因酒误事。

所举的事从官府一直说到家中和杯中，都是平日能检验的地方。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孔子站在河边感叹，流逝而去的就像这水啊，日日夜夜从不停歇。

川上，河边。舍，止息。

经文没有把“逝者”说得很窄，昼夜流动的水留给人自己体会。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子说，我还没见过喜爱德行能像喜爱美色那样真切的人。

好（hào），爱好、喜爱。

两个“好”用同一把尺量，人不必只靠自称来判断自己在意什么。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譬如堆一座土山，只差一筐便成，此时罢手，是我自己停下。又如在平地上堆土，虽只倒下一筐，肯继续，也是我自己在前进。

篑（kuì），盛土的筐。覆，倾倒。

一处只差一筐，一处只有一筐，决定进退的人却始终是同一个。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听我讲了以后仍不懈怠的，大概就是颜回吧。

语（yù），告诉、向他说。惰，懈怠。

老师留意的是听过以后的用功，而不止是当面听讲的神色。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孔子说到颜渊，惋惜地感叹，自己只看见他不断前进，从没看见他停下来。

进，指学问与德行有进展。惜乎，是叹惜颜回早逝。

在回忆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动作仍是前进，“惜”字因此格外沉重。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庄稼出了苗却不抽穗开花的，有。开了花却不结实的，也有。

秀，谷物抽穗扬花。实，结实。

苗、花、果三个阶段，后一处都不会仅因前一处已经有了就自动实现。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年轻的后辈值得敬重，谁能断定后来的赶不上现在的人？然而到了四五十岁还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也就不足以使人敬畏了。

畏，此处有敬畏、重视的意思。闻，声名、为人所知。

前半为后人保留可能，后半问人是否把年月用出了结果。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合乎法度的正面劝告，谁会不表示听从？可贵的是肯改。和婉的意见，谁会不乐于听？可贵的是仔细寻绎。只爱听而不推想，口称听从而不改变，我也拿这样的人没办法。

巽与，谦顺婉转。绎，循着意思细加推究。

对直言和婉言，孔子安排了不同的下一步：一种贵改，一种贵绎。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把忠信作为立身的根本，交朋友要能从对方的品行中得到长进，犯了过错便别害怕改正。

惮，害怕。“毋友不如己者”常解为不要同德行不及自己的人交友。

选朋友和改过紧接着出现，关注的都是守住并改进自己的品行。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大军的统帅可以被夺去，普通人自己的志向却无法从他心里强行夺走。

匹夫，普通人。夺，强行取去。

将帅可以被更换，志向归根到底要由本人决定是否守住。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穿着破旧丝絮袍，同穿狐貉皮衣的人并肩站着也不羞惭，大概就是仲由吧。孔子引诗赞他，不嫉妒、不贪求，有什么不好？子路一直诵这两句，孔子又提醒，只守着这一条，哪里足以尽善？

忮（zhì），嫉害。臧，善。

同一位老师先肯定学生，随后又怕他把值得肯定的一点当成终点。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等到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才看得出松柏比别的树木晚凋。

后凋，凋落较晚。岁寒，时序入寒。

共同经历的严寒，使先前不显眼的一种差别变得可见。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智慧使人不迷惑，仁厚使人不忧惧，勇敢使人不畏缩。

知，通“智”。惑，疑迷、无所判断。

三种德行各自回答一个难处，把疑惑、忧虑、畏惧分开了。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可以跟一个人共同求学，未必已经能同他走向正道。即便同行，也未必能一起立得稳。能立得稳的人，还未必能一道权衡复杂事情的轻重。

适，往、趋向。权，因事衡量轻重。

每一层开头接住上一层的成就，又留下一个更难的“未可”。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诗句说，唐棣花摇动，哪里是不想你，只是你的住处太远。孔子说，是还没有真正想念吧，若真想念，又有什么远呢？

唐棣，植物名。偏其反而，古注多释作花枝摇曳。

一句诗把阻碍归在路远，孔子把同一个“远”字放回说话人的心意里追问。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庭，便便言，唯谨尔。

孔子在家乡待人温顺诚恳，好像不善言辞。在宗庙和朝廷上，他把话说得清楚流畅，同时处处谨慎。

恂恂，恭顺诚恳的样子。便便，言辞明白顺畅。

两种说话方式放在乡里和公事两个场合，变化中仍看得出一贯的分寸。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在朝堂同下大夫讲话，他从容坦率。同上大夫讲话，态度和悦庄重。君主在场，他显得恭敬谨慎，又举止合度。

訚訚（yín yín），和悦而能正言。踧踖（cù jí），恭谨的样子。

记录者用几对相近而有差别的叠字，把几种相处的情形分开。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君主召他协助接待宾客，他神色郑重，脚步加快。向左右同列者行揖，衣服前后整齐地摆动。快步上前，姿态舒展如翼。客人退去，他一定返回报告，说明客人已走远，不再回望。

摈，协助主人接待宾客。复命，办完交还使命、报告结果。

一项迎宾事务何时才算结束，要等到客人确已远去，主人也得到回报。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进入公门，他低身恭敬，像是门窄容不下自己。站立不占门中，走路不踏门槛。经过君位，神色和脚步都谨慎起来，说话也放轻。提起衣摆上堂时，躬身屏息。退下一级台阶后，脸色舒缓，走完台阶快步如展翼，回到本位又恢复恭谨。

阈，门槛。摄齐（zī），提起衣裳下摆。

同一次往返里，叙述跟着脚步改变神色，连舒缓从哪一级台阶开始都记下了。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出使执圭，孔子躬着身，像是担不起它的分量。举圭像作揖，放低像交付，神色庄严，步子细密，好像沿线而走。到行献礼时面容和缓，私下会见时就更加愉快。

圭，出使所执的玉器。私觌（dí），正式礼仪之后的私人会见。

同一趟出使有不同环节，脸色的变化和礼仪的进展彼此配合。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衣缘不用绀、緅两色，家居便服也不用红、紫。暑天穿单层葛布衣，出门仍加外衣。黑衣配黑羊羔皮，白衣配小鹿皮，黄衣配狐皮。家居皮袍长而右袖短，另有一身半长的寝衣，闲居用厚狐貉皮。除丧后恢复佩饰，除礼服直幅的下裳外，衣裳按形裁制。不穿羔裘戴黑礼帽去吊丧，每月初一必着朝服上朝。

绀（gàn）、緅（zōu），两种深色。杀，此处指裁削衣料。吉月，月初朔日。

长袍特意缩短右袖，是为了动作方便，衣制的记录里也有日常身体的需要。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斋戒时一定预备洁净的布衣，还要改换平时的饮食，变更平日坐卧之处。

明衣，斋戒时所用的洁净衣服。齐，通“斋”。

斋戒从衣、食、居三处开始，把身体习惯一一调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米精、肉切得细，都不嫌讲究。饭馊了，鱼肉变质，颜色或气味不对，烹调失当，不合时宜，切割不合规矩，配酱不合适，都不吃。即使肉多，分量也不盖过主食。饮酒不定一律的数目，限度是神志行为不乱。外买的酒和肉干不用，桌上留姜，进食不贪多。

脍，切细的肉。餲（ài），食物变味。脯，肉干。

诸多“不食”之后仍提到酒无定量，这份饮食记录既看食物，也看进食者是否守得住分寸。

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参加公家的祭祀，分得的祭肉不留到次日。自家祭祀的肉也不放过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再食用。

宿，过夜。祭于公，参与国君主持的祭祀。

文中分开公祭与家祭，同是祭肉，各有对待的时限。

食不语，寝不言。

吃饭时不交谈，上床就寝后不说话。

语，交谈。寝，就寝。

本篇前面描摹了许多说话的神态，这里只简单记下两个安静的时候。

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即便只用粗饭、菜汤或瓜果行食前的祭礼，孔子的态度也一定恭敬严肃。

瓜祭，关于“瓜”字有异说。齐，庄敬严肃的样子。

食物再粗简，行礼时专注的态度仍可由自己决定。

席不正，不坐。

坐席铺摆不端正，孔子就不坐下。

席，铺在地上供坐卧的席子。

对秩序的留心，发生在入座之前这个小动作上。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

在乡里饮酒聚会，等年长持杖的人先出去了，孔子才离开。

杖者，持杖的年长者。

宴罢谁先走，也是乡里敬老的一处细节。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乡人举行驱疫的傩礼，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边的台阶上。

傩（nuó），古代驱除疫鬼的仪式。阼（zuò）阶，东阶。

经文同时交代了衣着和站位，让人在仪式现场找到孔子的位置。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

托人向在别国的朋友致问候，孔子会向受托出行的人拜两次，送他上路。

问人，向人致意问候。再拜，拜两次。

问候送给远方的人，行礼的对象却是眼前代传的人。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季康子送来药，孔子拜谢收下，随后说明自己不了解药性，不敢尝用。

馈，赠送。达，通晓、明白。

他当面说清迟疑的理由，礼貌收礼仍容得下对药物的审慎。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回来，首先问有没有人受伤，没有问马。

厩（jiù），养马的房舍。退朝，结束朝会而归。

经文没有记损失多少，只记下孔子得知火情后的第一问。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君主赐熟食，他端正席位先尝。赐生肉，就煮熟了供奉祖先。赐活物，就养起来。陪君主吃饭，当君主行食前祭礼时，他依侍食之礼先尝饭。

腥，生肉。荐，进献祭品。畜，饲养。

同样是君主的赏赐，因为到手的东西不同，接下来的动作也不一样。

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

孔子患病，君主来探望，他便头朝东躺，在身上覆盖朝服，搭上大带。

东首，头朝东方。绅，衣冠上的大带。

病中无法起身穿戴，就用病榻上还能做到的动作表示敬意。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君主下命召见，孔子不等车马套好就先出发。

俟，等候。驾，套车备马。

一句“不俟”用出门的早晚写出了赴召的态度。

入太庙，每事问。

进入太庙，遇到事情他都询问。

太庙，此处指鲁国奉祀周公的宗庙。

熟悉礼的人进入具体礼仪场合，仍有逐事请教的必要。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

朋友去世，如果没有人家可以承接丧事，孔子便说，到我这里停柩治丧。

殡，入殓后暂时停放灵柩。

对无处安置的朋友，一声“于我”给出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朋友赠礼，即便送来车马，孔子也不因其贵重便行拜礼。若送来的是祭肉，则以拜礼相受。

祭肉，祭祀后分赠的肉食。馈，赠礼。

是否拜受，取决于礼物所承载的敬意，不取决于它值多少钱。

寝不尸，居不容。

睡卧时不像尸体那样僵直，私居时也不摆出会客的仪容。

容，依此读法是特意整饰的仪容。网页也保留“居不客”的异文。

原书异文　(居不容 一作：居不客)

居家松弛与公共场合的庄重并列起来，本篇所写的人才有完整的日常起居。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遇服丧的人，即便熟识也改变平日神色。见戴礼冠的人或盲人，虽是常见的熟人，也给以郑重礼貌。乘车遇丧服者或背负国家图籍者，俯身抚车横木致敬。遇丰盛款待，整肃神色起身。突来的雷声烈风也使他神情改变。

式，同“轼”，车前横木。作动词指凭轼俯身致敬。版，图籍等文书。

“变”字反复出现，写的是身在不同场合能觉察眼前有什么值得郑重对待。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上车前必站端正，握着引绳登车。坐在车上不扭头向车内张望，不急声说话，也不用手随便指点。

绥（suí），登车时用的绳索。内顾，回首向车内看。

从上车到坐稳，记录者的目光始终跟着身体的方向。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鸟一察觉神色有变便飞起，盘旋之后才落下来。孔子感叹山梁上的母野鸡真会把握时机。下句说到子路与野鸡的相遇，有一说是子路向它拱手，野鸡几次振翅便飞走了。

集，鸟停落。“共”“三嗅”历来有不同释读，古注也怀疑末句有缺文。

起飞与停落都要看准时机，一声“时哉”给全篇的举止神态添了山野里的回响。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孔子说，先学礼乐再入仕的人，原是平民。后来那些先有身份再学礼乐的，是贵族子弟。若要选用，我愿选前一种人。

先进、后进有不同解释，这里依学习礼乐与出仕的先后讲。

一句“如用之”把对两类人的比较落到选人才上。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孔子回想，当年跟随他在陈、蔡受困的人，如今都不在身边了。

门，师门。这句也有解为未进仕途的。

说到昔日的患难，孔子想到的是同去的那些人。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弟子们各有专长。德行突出的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长于辞令的是宰我、子贡。善于治理政务的是冉有、季路。熟悉典籍文献的是子游、子夏。

文学，在这里指对典籍的学习与传授。

四类名字放在一起，看得出同门并不必学成同一种人。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孔子说，颜回对我的启发可真少啊，我讲什么，他都欢喜领会。

说，通“悦”。

字面似在埋怨学生不反驳，末句又写出了两人的默契。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孔子称赞闵子骞孝顺，连旁人也挑不出他父母兄弟对他的称赞有什么不当。

间，非议，挑出不合之处。

家人最熟悉他的举止，旁人看到的又能与家人的评价相合。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反复吟诵《诗经》中白玉有瑕尚可磨、说错的话难以补救的诗句。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白圭，白玉制的礼器，这里用来代指《诗经·抑》中的几句诗。

南容总在重读哪句话，孔子从这件小事看出了他的为人。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季康子问哪个弟子爱学习，孔子说颜回爱学，可惜短命而死，如今再没有像他那样的人了。

亡，通“无”。

季康子问的是众弟子，孔子只举了一位已故的人。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回死后，父亲颜路请孔子舍车给儿子置办外棺。孔子说，不论孩子才干如何，做父亲的都疼自己的儿子。我儿子孔鲤死时也只有内棺，我没有卖车步行来给他置外棺。我曾随大夫之后，依礼不能徒步出行。

椁，套在棺外的外棺。

孔子用亲生儿子的葬事说明，他对颜回和孔鲤守的是同一尺度。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回死了，孔子连声哀叹，老天要我的命啊！

丧予，使我遭受毁灭般的丧失。

一句话接连说了两遍，悲痛就在这重复里。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为颜回痛哭时，随从提醒孔子悲伤过度。他反问，真的过度了吗？不为这个人如此伤痛，我还能为谁？

恸，极其悲伤，痛哭。

随从在衡量哭的程度，孔子想到的却是死去的那个人。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颜回死后，弟子们坚持厚葬，孔子劝不住。他叹息，颜回待我如父，如今我却不能像为亲子办丧一样待他，这是你们几个的主张啊！

二三子，对几位弟子的称呼。

联系前面孔鲤没有外棺一事，才能读懂“视犹子”的分量。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子路问怎样侍奉鬼神。孔子说，活着的人尚未侍奉好，怎么能侍奉鬼神？子路又请问死，孔子说，生还没弄明白，如何懂得死？

季路，即仲由，字子路。

两次回答都给子路留下一件眼前可以着手的事。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闵子骞在老师身边温和而正直，子路刚强，冉有、子贡和悦从容，孔子见了很高兴。说到子路，他又担心，这样的性情恐怕难得善终。

訚訚，和悦而能直言的样子。

众弟子的神情各异，子路的“行行”既传神，也引出了老师的担忧。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鲁国人要改建长府，闵子骞问，沿用旧制如何，何必改建呢？孔子说，这人平日不说，一开口就说到点上。

长府，鲁国的府库。

一句“何必”把注意力从怎样改建移到究竟有没有必要。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孔子批评子路的瑟声怎么会出在自己门下。同学因此轻视子路，孔子又说，子路已登堂，只差尚未入室。

升堂、入室，用由外至内的房屋比喻造诣的层次。

同一次批评传到同学那里，竟变成对整个人的轻视，孔子立即纠正。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子贡问子张与子夏谁更贤，孔子说，一个做过了头，一个做得不够。子贡以为这样子张更好，孔子答，过头和不及一样都偏离了恰当处。

师是颛孙师，即子张。商是卜商，即子夏。

只要目标在恰当之处，往前多走未必更接近。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已经比周公富有，冉求还替他搜取钱财，使他更富。孔子说，他这样已不算我的学生，大家可以公开指责他。

聚敛，向百姓搜取财物。

能替主人增加收入的本事，还须问这份收益是从谁身上取得的。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

高柴有些愚直，曾参显得迟钝，子张容易偏激，子路显得粗直。

鲁，迟钝。辟，有解为偏僻、走极端。

四个字分别点出四个人用功时容易受阻之处。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说，颜回大概已接近道了，却常常穷得一无所有。子贡不甘受命而从事经商，估量行情常常猜中。

屡空，常陷贫困。亿，揣度。

同是门下高弟，一个常空，一个屡中，对照中保留了两人的不同禀赋。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子张问善人怎样行事，孔子说，善人即使没有循着前人的脚印，也能向善，却还达不到圣人精深的境界。

践迹，踏着前人的足迹走。

上一层不待人教，再上一层却还需要学习，“入室”点出了距离。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孔子问，只凭一个人说话笃实就赞许他，怎知他真是君子，还是仅有庄重的外表？

与，此处指赞许。

言谈有分量，是观察的开头，还不能替行为作证。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路和冉有都问，听到合宜的事马上去做吗？孔子提醒子路要先请示父兄，却叫冉有立即去做。公西华不解。孔子说，冉有好退，所以推他一把。子路勇气过人，所以让他收一收。

兼人，气势、勇力足以胜过常人。

字面相同的问题，遇上性情相反的学生，回答也要换方向。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孔子在匡地受围，颜渊落在后面。见面时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答，您还活着，我怎么敢轻易死去？

畏于匡，在匡地遇到威胁。

脱险后第一句话各说各的担心，师生的牵挂正好相向。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季子然问子路、冉求算不算大臣。孔子说，大臣按道义侍君，行不通就辞职，这两位只能算任职办事的臣子。季子然追问，他们总会顺从吧？孔子说，若要杀父弑君，他们也不会从命。

具臣，能任职办事、地位或担当尚不到“大臣”的臣子。

孔子没有拔高两人，却也没有让人误以为他们什么都肯做。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派子羔去费邑做地方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孩子。子路辩称，那里有百姓、有社稷，实际办事也能学习，何必先读书？孔子听了说，这就是我厌恶巧辩的缘故。

费，季氏的封邑。宰，地方长官。

拿百姓的事做学习机会，正好绕开了子羔是否已能担任此职的问题。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孔子让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放下长幼拘束，说说若有人了解自己，想做什么。子路抢先说，夹在大国间、又遭战争饥荒的千乘之国，交给他三年，能让百姓有勇气、懂道义。孔子微微一笑。冉有愿用三年使小国百姓富足，礼乐留待君子。公西华愿学着身穿礼服，在宗庙祭祀、诸侯会盟时做小司仪。曾皙放下将弹完的瑟，起身说自己想的不同。

暮春穿好春装，与五六位成人、六七个孩子在沂水沐浴，到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赞同曾皙。众人走后，孔子对曾皙解释，治国要讲礼让，子路的话却毫不谦让，所以笑他。冉有所说的也是一个国家，公西华所说的也是诸侯的事。若公西华只够做小司仪，谁又能做大的呢？

哂，微笑。舞雩，古代求雨的祭坛。

把四人的开口方式也读进去：子路抢答，公西华自谦，曾皙先让最后一声瑟音落下。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颜渊问仁。孔子说，约束自己，使举止回到礼，就是行仁。一旦做到，人们会称许你有仁德。行仁只能自己做。他再问从哪里着手，孔子答，不合礼的别看、别听、别说、别做。颜渊说，自己虽不聪敏，也愿照着去实践。

目，具体条目。“归仁”也有解为天下归向仁道。

颜渊接着问“其目”，于是一个很大的德目变成四件每天都能检点的事。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待人像接贵宾，役使百姓像承办大祭一样郑重。自己不愿承受的，不要加给别人。在诸侯的国中、在大夫的采邑任职，都不招人怨恨。仲弓答，愿照着实践。

家，在“在家”处指卿大夫的家邑。

从迎宾、祭祀两件大事借来的敬意，要在平日用到普通人身上。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问仁，孔子说，仁爱的人说话审慎，很难轻易出口。他追问，话说得慢就算仁吗？孔子说，既然做来不容易，说出口时怎么会不慎重？

讱（rèn），言语迟重。

重点在“为之难”，说话的分量来自对兑现它要付出什么的体会。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又问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害怕。他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让他向内省察，心中无愧，还有什么值得忧惧？

疚，内心因做错了事而不安。

由“不忧不惧”回看“内省不疚”，便知道安定从何而来。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司马牛为自己仿佛没有兄弟而忧伤。子夏劝他，生死、富贵有难以自主之处。君子做事谨慎，待人恭敬有礼，天下的人都可以成为兄弟，何必独为这件事发愁？

亡，通“无”。商是子夏的名。

子夏先承认人的处境有难以改变的部分，再说还有哪些关系可以自己建立。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张问什么叫明察。孔子说，像水慢慢浸进来的谗言、像痛在皮肤上那样急迫的控诉，都不能左右你的判断，就既算明察，也算有远见。

谮，诬毁他人的话。愬，诉说、控告。

一慢一急的两种比喻，提醒听者留心感情怎样逐步或突然改变判断。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问政，孔子列出粮足、兵足、百姓信任执政者三件事。子贡追问不得不舍掉一项怎么办。孔子先舍兵，再不得已便舍粮。人人终有一死，百姓若不再信任执政者，国家就立不住。

信之，指百姓信任居上位者。

两次“必不得已”给选择设了严格条件，次序是在被迫取舍时才显出来的。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棘子成说，君子有质朴的内在就够了，何必讲文饰？子贡惋惜他说得太快，四匹马也追不上出口的话。文与质相互成就，若剥去有花纹的毛，虎豹的皮看起来也像犬羊的皮。

鞟（kuò），去掉毛的兽皮。

虎豹的纹理长在皮毛上，正说明外在表达与内在质地未必割得开。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荒年财政不足怎么办。有若建议实行十分取一的彻法。哀公说，如今取两成尚且不够，为何反而减税？有若反问，百姓富足，国君怎会独自匮乏？百姓困乏，国君又靠谁独享富足？

彻，古代赋税制度，这里指什一之税。

国君算的是眼下能收几成，有若请他算这笔钱最终从哪里来。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子张问怎样增进德行、辨清迷惑。孔子说，把忠信放在心上，看见合义的事就向它靠拢，德行便能增长。喜欢某人时希望他生，厌恶时又希望他死，这样任感情左右取舍便是惑。末尾还引诗说，此举未能添富，不过求些不同。

徙义，移而从义。末句引诗与上文的关联历来有不同解释。

不是对方的生命忽然变了价值，是自己的好恶变了，这正是需要辨的“惑”。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齐景公问政，孔子说，君臣父子各自都要担起相应的责任。景公赞同，说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子都不尽责，即使有粮食，我又吃得到吗？

君君，后一个“君”作动词，意思是履行身为君主的责任。

最先被提出要求的是君主自己。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孔子说，只消一句话就能使诉讼断定的人，大概是子路吧。子路答应的事从不搁置到后来。

折狱，裁断案件。宿诺，积压未践的诺言。

“无宿诺”接在后面，为子路的话为何有信用补了来历。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孔子说，审理诉讼，我跟别人差不多。真正该争取的，是让人们少起乃至不起争讼。

听讼，听取双方陈述、审理争端。

案子办结时，孔子还要向前追问争端是怎么发生的。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张问政，孔子说，在位不懈怠，办事肯尽心。

居，居于职位。忠，这里重在尽心负责。

在位日久会不会厌倦，落实事务会不会敷衍，是两处不同的考验。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说，广泛学习典籍礼文，再用礼约束自身，就可以少有离经背道的情形。

畔，通“叛”，指背离正道。

“博”使见闻展开，“约”让见闻在举止间有个归处。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孔子说，君子帮助别人完成好事，不促成别人的恶事。小人则相反。

成，使之成就。美，指美好的事。

判断一次帮忙好不好，还要看自己把对方往哪边推了一步。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问政，孔子从“政”和“正”的声音相近说起：你带头走正道，谁还敢不走正道？

帅，率领、带头。

季康子原是问怎样治理别人，回答却从“子”字落笔。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为盗窃苦恼。孔子告诉他，如果你自己不贪求，即使给赏钱让人偷，人也不偷。

不欲，这里指在上位者收敛自己的贪欲。

“虽赏之”把话推到极处，为的是请季康子先看自己的示范。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季康子问，用处死无道的人来成全有道的人如何？孔子反问，治理何必靠杀？你真心向善，百姓就会趋善。上位者的德行像风，百姓像草，风吹来草便倒向一边。

偃，倒伏。

风吹向哪边取决于在上位者，季康子该回答的问题也因此变了。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张以为在国与家邑都有名声就是达。孔子说，达要质直好义，能听人说话、看人神色，常考虑怎样谦居人下。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行得通。另有人外貌仁厚、行事相反，还能安然自居，到哪里也可能有名声。

闻，名声传开。达，通达，在实际事务和人际间行得通。

两种人都可能为人所知，须检查名声背后的行为才分得开。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随孔子到舞雩台，问怎样增德、改恶和辨惑。孔子赞他问得好：先做事后计较所得，就是增德。纠正自己的缺点，不专挑别人的，就是改恶。一时之怒，不顾自己还连累双亲，正是迷惑。

慝（tè），藏在心里的恶念或过失。

三个问题各有一把尺，分别量事情的先后、责备的对象和发怒的后果。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樊迟问仁，孔子答爱人。问智，答识人。见他不懂，孔子说，把正直者放在歪曲者上面，可以带动后者。樊迟再问子夏，子夏举舜从众人中选皋陶、汤选伊尹为例，贤者得到任用，不仁者便远去。

错，通“措”，安置。乡也，刚才。

一句“知人”从认得贤者一直说到把人放在哪个位置。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子贡问交友，孔子说，诚恳劝告，好好引导，实在劝不动就停下，不必让自己受辱。

道，读作“导”，引导。

劝得真切与知道何时停手，同是待友的功夫。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曾子说，君子借学习典籍文章结交朋友，又借朋友相互帮助，培养仁德。

辅仁，帮助自己践行仁德。

“文”让人相遇，相遇以后彼此成就什么，还要在相处中见。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怎样理政，孔子说，自己先带头，为百姓的事肯辛劳。子路请再讲一层，孔子说，要坚持下去，不要倦怠。

请益，请求再加以指点。

带头往往只需一时，难处在后来还肯不肯做。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仲弓做了季氏的总管，孔子劝他让各部门各负其责，宽容小过，提拔贤才。仲弓问怎样认全人才，孔子说，先举荐你知道的。你还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漏下吗？

有司，各有专责的官吏。

先把亲自了解的人举出来，也就给别人的举荐做了示范。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子路问，卫君若请老师执政，先做什么？孔子答，先把名分厘正。子路嫌这迂远，孔子批评他对还不懂的事就妄下判断。名分定得不当，说话便难以通顺，事情办不成，礼乐难兴，刑罚失当，百姓便无所适从。因此每个名目都须讲得通，说出的话又得行得通。

阙如，存疑不说。中，合宜、得当。

把“名”一直推到百姓的手脚放在哪里，才看得出子路嫌远的事怎样贴近生活。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想学种庄稼和种菜。孔子说自己不及老农、老菜农。待他走后，孔子批评他只想到小处：在上位的人若重礼、守义、讲信用，百姓便知道敬重、信服、以实情相待，远方的人也会背着孩子来投奔。就执政者的职责而言，何必把学种田当成首务？

圃，菜园，也可指种菜的人。襁负，用布带把幼儿背在身上。

孔子先承认老农有专长，再转而议论学着治理的人要准备什么。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孔子说，三百篇诗都背熟了，交给他政务却办不通，派他出使又不能独立应对，再多又有什么用？

专对，在外交场合独立应答。

两场检验都发生在书本之外。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孔子说，执政者自己端正，事情不用发令也会有人去做。自己不正，即使发令也没人肯跟从。

令，发布政令。

一句命令有人听不听，在开口以前已有了缘由。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像一对兄弟。

鲁、卫两国的始封者分别与周公、康叔有关，两国出于兄弟之族。

“兄弟”既点明历史渊源，也暗示现实中的相似处。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孔子称赞卫国公子荆善于持家。刚开始置办家业，他说凑合了。有了一些，他说齐备了。家业丰厚，他说够好了。

居室，经营家业。苟，这里有姑且、差可之意。

财物一层层增加，他的每句话里却都有一个能停住的地方。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去卫国，冉有驾车。他看到人口众多，冉有问，已有这么多人，还该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足。富足后呢？再施以教育。

仆，这里作动词，驾车。庶，众多。

为政的议论开始于车上看见的人，再一步步问到他们怎样生活。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孔子说，若有人肯任用我，一周年就可以初见气象，三年可有所成。

期月，这里指一个整年。

“已可”和“有成”分属两个时间尺度。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孔子赞同古语说，善人接续治国百年，才可能使残暴者向善，免于动用杀罚。

胜残，克服残暴之风，感化残暴的人。

风俗逐渐改变，需要的时间要以几代人的接力来算。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孔子说，即便真有实行王道的人，也得经过一代，仁政才能普遍深入人心。

世，一代人的时间。

王者的出现和百姓切身体会到仁政之间，还有一段漫长的实行过程。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孔子说，把自己端正了，从政还有什么难？自己都不能端正，又怎么去端正别人？

何有，有什么困难。

两问共用一个“正”字，却把承受要求的人对调了。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冉有很晚才从季氏那里退回来，说有政事。孔子提醒，那是家臣的事务。真是鲁国公事，即便国君不用我，我也该能参与听闻。

政，在这里专指国政，与大夫的家事相对。

称一件事为“政”还是“事”，牵涉谁有权主持国政。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鲁定公问一句话能兴国吗？孔子说，没有如此确定的效力，但若君主从“为君难，为臣不易”体会到自己的艰难，便接近了。定公问一句话能亡国吗？孔子举例，有人做君主只乐在没人反对。说得好而没人反对固然好，说错了也没人反对，便近于亡国。

几，接近。诸，合“之乎”二字。

兴亡没有藏在一句吉凶话里，而取决于说话的人怎样对待提醒。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叶公问政，孔子说，让近处的百姓高兴，远方的人愿意来。

说，通“悦”。

近处的人如何评价，远处的人是否肯来，是相连的两种检验。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子夏做莒父的地方长官，向孔子问政。孔子提醒他别图赶快，也别只看小利。求快常会达不到目的，看中小利会耽误大事。

莒父，鲁国地名。

对刚到任的人，两种特别容易心动的诱惑就是马上见效和眼前收益。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夸乡里有位直人，父亲偷羊，他出面作证。孔子说，在我们那里，父子遇事互相隐护，正直也在这份亲情之中。

攘，窃取。证，为此作证。

两个人用同一个“直”字，所举的却是两种相反的选择。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日居处谦恭，办事认真，待人尽心。即便到了风俗不同的远方，也不能抛开这些准则。

之，往、到。

身处异乡，外在规俗可以改变，所守的待人之心仍能带去。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贡问什么人可称士。孔子说，自己行事知耻，出使又能完成使命。次一等，族人称其孝，乡邻称其敬兄长。再一等，说话一定守信，办事一定做到底，虽嫌拘执，也有可取。问到眼下执政的人，孔子叹息，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算得上！

硁硁，拘执、坚硬不通的样子。斗筲，两种容量不大的器物。

事事坚持到底还只排在较低一等，说明士还要会判断该坚持什么。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孔子说，找不到行事得中的人交往，就找志气进取的狂者、守住底线的狷者。一种敢向前，一种知道哪些事绝不肯做。

狷，能自守、有所不为。

两种看似相反的性情，各自守住了一种可贵的力量。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孔子赞同南方人说的，缺乏恒心，连巫医也做不了。他又引《易》说，德行不能持久，有时会蒙羞，并说如此也就不必再去占问了。

恒，持久、稳定。承之羞，遭受羞辱。

人能自己维持的德行，不宜推给吉凶判断。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孔子说，君子能够和睦相处，也保有不同意见。小人随声附和，却未必相处和睦。

同，这里偏于指一味求同、迎合。

一个人说出不同意见以后，才看得出同伴的和气经不经得住。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贡问，全乡人都喜欢一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断定。全乡人都讨厌他呢？也不能断定。倒要看好人是否喜欢他、品行不好的人是否厌恶他。

未可，还不能据此定论。

赞成与反对两边都数过人数以后，判断其实还没开始。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孔子说，君子容易共事却难讨好。用不当的方法讨好他，他不会高兴，用人却能看人所长。小人容易被讨好却难共事，取悦他的手段再不当他也喜欢，用别人时又要求样样齐全。

器之，按人的才具加以任用。

要观察如何做一个上司，一看他接受怎样的逢迎，二看他怎样使用别人的长处。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孔子说，君子安然而不傲慢，小人傲慢却不能安然。

泰，安然舒展。

外表的盛气有时恰好暴露内心的不安。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言语谨慎，都接近仁。

木，质朴。讷，言语迟缓谨慎。

“近”字留下余地，这些气质如何落实到待人，还要继续看。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路问什么人可称士。孔子说，能够真诚相互切磋勉励，又能亲切和悦。待朋友要肯谈缺失、互相勉励，待兄弟要和悦。

切切偲偲，彼此恳切规劝、勉励。

同样是与亲近的人交往，说话的分寸还要顾及关系的不同。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达到七年，才可以让他们承担军旅之事。

即戎，从事军旅。

一个“七年”把承担责任前所需的长期准备写了出来。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孔子说，让没有受过教导的百姓上阵，这就叫作遗弃他们。

弃，抛弃，在这里包含不顾其生死之意。

受到责问的首先是把百姓送上阵的人。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原宪问什么是耻。孔子说，国家有道就领俸禄，无道也照领不误，这才可耻。原宪又问，若能使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表现在行动上，算仁吗？孔子说，这已很难得，至于是否就是仁，我还不能说。

谷，以谷物为俸禄，这里指食禄。伐，自夸。

克制几种私心已经很难，孔子仍让原宪继续追问仁还有什么内容。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孔子说，士若一味眷恋安逸的住处和生活，就不足以称为士。

怀居，留恋安适的生活。

“怀”写心里放不下什么，未必取决于眼下住得好不好。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孔子说，国家有道，话可以直说，事要正直地做。国家无道，事仍须正直地做，言语却要谦逊审慎。

危，正直、高峻。孙，通“逊”。

两种处境中的“行”没有改动，调整的是开口的分寸。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有德行的人自然会说出值得听的话，会说的人未必有德。仁者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未必仁爱。

有言，这里指能说出有分量的话。

两句话都不能倒过来推，能言与勇敢还不足以单独证明一个人的内在品质。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宫适说，羿善射，奡力大能动舟，却都没得善终。禹、稷亲力耕作，天下终归于他们一系。孔子当面没答，等他走了才称赞这人是君子，看重德行。

尚德，看重德行。稷，相传为周人的先祖。

这位学生挑出哪些故事并排比较，已经透露了他所尊崇的东西。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孔子说，君子也可能在某件事上没有做到仁，小人却还称不上仁者。

有矣夫，表示承认这种情形确实存在。

“君子”的称谓并不能替每一个具体举动担保。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爱一个人，能让他完全不受锻炼吗？真心为他着想，能不劝导他吗？

劳，使之勤劳、经受磨炼。

亲爱有时表现为提出要求，尽心有时要靠一句当面的提醒。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郑国拟定外交辞令，裨谌起草，世叔研究斟酌，行人子羽修订文辞，住在东里的子产最后润色。

为命，制作政令，这里指外交辞命。行人，掌外交的官员。

一份对外文书经过四个人的手，每一双手做的事并不一样。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有人问子产如何，孔子说，他能给人实惠。问子西，孔子只说“那个人啊”。问管仲，孔子称其了得：他夺去伯氏在骈邑的三百户封地，伯氏此后吃粗饭，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

没齿，一生。疏食，粗粮。

第三个评价用了一个失去封地者的反应，把管仲服人的效果写了出来。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气很难，富有而不骄傲相对容易。

易，与前面的“难”相比较而言。

两种处境给人的压力不等，不能只用表面同样平静来衡量。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孔子说，孟公绰若做晋国赵、魏两家主持家务的长官，绰绰有余。若做滕、薛小国的大夫，却未必适任。

老，这里是卿大夫的高级家臣。

家族虽大，国家虽小，职位要求的本领有别，不能只比规模。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路问什么是成全的人。孔子先举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少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修饰这些长处。随后又说，今天也可从实际选择看：见利先想是否合义，遇到危险肯付出性命，长久困顿或旧约相隔多年仍记得原先的承诺，这也可算成全的人。

成人，在这里指品格才具完备的人。久要，古注有久约、久处困穷等解。

先拼合四个人的长处，再看一个人遇到利益、危险和旧约时怎么做。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孔子听说公叔文子不说、不笑、不取财物，便向公明贾核实。公明贾说，传闻夸大了。他是在合宜的时候说，真正快乐时笑，合义时才取，所以旁人不嫌他说、笑、取。孔子叹问，真能这样吗？果真如此吗？

厌，厌烦。信乎，是真的吗。

三个“然后”把令人费解的传闻，改成了可以观察的行为分寸。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孔子说，臧武仲凭着防邑要求鲁君为他立后人承继家位，虽说这不算要挟君主，我不相信。

要（yāo），要挟。防，臧氏的封邑。

话说得是否客气是一回事，说话时手里握着什么筹码是另一回事。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孔子说，晋文公行事多诡诈而不正，齐桓公较为正直，不用那样的诡诈手段。

谲（jué），诡诈。

两人同为霸主，孔子仍要分辨他们达成目标的方式。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路说，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纠殉死，管仲没有，这不是不仁吗？孔子答，桓公多次会合诸侯而不靠兵车，是管仲之力。何等的仁，何等的仁！

九合，指多次会合。公子纠，曾与齐桓公争位。

子路从管仲未死发问，孔子请他继续追问管仲活下来做成了什么。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贡也质疑管仲不殉公子纠，还做了齐桓公的国相。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联合诸侯、匡正天下，百姓到现在还受益。没有他，我们恐怕已披发左衽。他何必为了狭小的信义，像普通男女那样自尽于沟渠而无人知晓？

微，如果没有。左衽，衣襟向左掩，反映古人的服制和文化区分。

这次回答把时间推到“至今”，让子贡把后来受益的百姓也算进评价。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公叔文子的家臣僎，后来同他一起在国君朝中任职。孔子听说后认为，公叔文子配得上“文”这个谥号。

升诸公，到国君朝廷任职。诸，合“之于”。

让从前的下属成为自己的同僚，显出了肯推举人才的胸襟。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孔子说卫灵公无道。季康子问，那为什么还没有亡国？孔子说，卫国有仲叔圉主管外交、祝鮀掌宗庙、王孙贾治军旅，有这些人各管其事，怎么会立刻亡国呢？

宾客，这里主要指诸侯来使等外宾。

从评判君主转到解释国家还能运转，孔子连续举了三位办事的人。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孔子说，说起大话全不脸红的人，真要做到所说的就很难了。

怍（zuò），惭愧。

说时若完全没有顾虑，履行所需的功夫便容易被低估。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陈恒杀了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请求讨伐。哀公叫他去告知三家大夫。孔子感叹，自己既曾列大夫，不敢不报告，国君却把话推给三家。他仍去告知，三家不肯答应。他重申，凭自己曾任的职分，不能不说。

三子，鲁国季孙、孟孙、叔孙三家之主。

同一句“不敢不告”前后各一次，标出了请求虽未被采纳、责任仍须尽到的处境。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子路问怎样侍奉君主。孔子说，不可欺骗他，遇到应劝谏的事要敢于当面触犯他。

犯，犯颜进谏，当面指出过失。

诚实在这里有两面，既不能说假话，也不能把该讲的实话藏起来。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义理，小人却越来越精于低下的私利。

达，通达。上、下，指出用心所向。

同样越来越熟练，还须看这种熟练把人引到哪里。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孔子说，古人求学为了充实自己，如今的人求学往往为了让别人看见。

为己，为了修养自身。为人，在此指为了求得别人称誉。

别人不在场时还愿不愿意学，可以检验两种用心的差别。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派使者来，孔子请他坐下，问主人近来在做什么。使者说，我家主人想少犯过错，却觉得还没做到。使者离开后，孔子两次赞他真会做使者。

寡其过，减少自己的过失。

一句答话既传出主人的志向，又留住主人未敢自满的态度。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不筹划属于那个职位的政务。曾子说，君子的思虑不逾越自己的职分。

位，承担责任的职位。

两句话一说办事，一说思虑，把界限指向了同一个职分。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孔子说，君子以自己说得比做得多为耻。

过，超过。

衡量一句话的尺度，是说话人已有或愿付出的行动。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样，我尚未能做到：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说，老师这正是在说自己。

自道，自己说出自身的情形。

同一段话在老师口中是自勉，在弟子耳中又是对老师的写照。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贡拿别人来比较评论，孔子问，赐真有这么富余的本领吗？我自己可没这份闲工夫。

方人，比较、评量别人。

孔子没有参加品评，反问起品评者的时间花在了哪里。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孔子说，不担忧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忧的是自己没有本领。

不能，能力不足。

后一种担忧至少能引出自己可以着手的一件事。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孔子说，不先认定别人要骗人，也不凭空猜人不守信，遇上欺骗却能及早觉察，这样的人才贤明。

逆，预先料定。亿，揣测。

先入为主的怀疑和明察秋毫，未必是一种本事。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微生亩问孔子为何到处奔忙，莫非想卖弄口才？孔子说，我不敢靠花言巧语讨好人，只是厌恶固执不通。

栖栖，忙碌不得安定的样子。固，固陋。

对同一种奔走，旁观者看成逞口才，孔子却说起自己想改变的闭塞。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孔子说，千里马被人称道，着眼的是它优良的品性，不能只数它的力气。

骥，良马。德，此处指优良的性情品质。

评马尚且要看力气之外的东西，读者也可以照此回看对人的评价。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有人问，以恩惠回报怨仇如何？孔子反问，那又拿什么回报恩惠？应以公正坦直对待怨仇，以恩惠回报恩惠。

直，公正、合乎情理。德，在此指恩德。

孔子的反问让原先只谈怨仇的人，把真有恩于己的人也考虑进来。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感叹，大概没人理解我吧。子贡问缘故，他说，我不怨天，不责人，从日常人事向上领会道理，知道我的大概只有天了。

尤，归咎、责怪。

“下学”说的是看得见的日常学习，“上达”则是别人未必看得见的追求。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到季孙那里中伤子路。子服景伯告知孔子，说季孙已受迷惑，自己有力量惩处公伯寮。孔子说，道能推行或被废弃，自有命数，公伯寮能对命怎么样？

愬，诉说，这里指进谗。肆诸市朝，指陈尸于市。

景伯把注意力放在处置进谗者上，孔子把他个人能左右的范围缩小了。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孔子说，贤者有的避开整个乱世，有的离开一地，有的见脸色不对就走，有的听到不当的话才走。已经有七个人这样做了。

辟，通“避”。作，起而离开。

退出的范围与缘由各有不同，文中并没有给这七人开列姓名。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路在石门过夜，清晨守门的人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家来。对方便问，就是那位明知难以办到也仍去做的人吗？

晨门，清早掌开城门的人。

这句流传很广的评语，最初出自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守门人。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孔子在卫国敲磬。一个挑筐路过的人先听出他心中有事，继而批评这磬声过于执拗：没人理解就罢了，该像涉水一般，水深穿衣而渡，水浅便提起衣裳。孔子说，这人倒真果断，这样做便没什么难处了。

蒉，草筐。揭，提起衣裳。

对方听懂了磬声里的坚持，至于要不要放手，两人的选择仍然不同。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张问，《尚书》所说商高宗守丧三年不发政令，是什么意思？孔子答，何止高宗，古人都如此。国君去世，百官各守其职，三年之内听命于冢宰。

谅阴，古书中指天子居丧。冢宰，统率百官的长官。

所谓“不言”并非国事无人料理，后半章正说明谁在这段时间主持政务。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孔子说，上位者重视礼，百姓就愿意听从调遣。

好礼，喜好并践行礼。

下令前自己怎样待人，也影响百姓接到命令时的态度。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问怎样做君子。孔子先说以恭敬修养自己，又说修养自己以使周围的人安定。子路两次追问仅此而已吗，孔子才说，修己以使百姓安定，连尧舜恐怕也觉得难呢。

病，感到为难。

三次作答都从“修己”起步，变化的是这份工夫应当照顾到多少人。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原壤叉腿坐着等孔子。孔子责备他，小时不知谦逊敬长，长大没有值得传述的事情，老来还这样，简直贻害于人。说完用手杖叩他的胫骨。

夷俟，伸腿或蹲踞着等候，在当时属失礼坐姿。胫，小腿。

一句极重的责备由一个坐姿引出，针对的是原壤从小到老的行状。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阙党的一个童子替人传话，有人问这是求上进的孩子吗？孔子说，我见过他坐在成人的位置上，又与长者并排行走。他想尽快得到成人的待遇，还谈不上踏实求进。

将命，传达言语、指令。先生，这里指长辈。

急于占据成年人的座位，和日渐具备成年人的修养，原是两件事。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卫灵公向孔子请教军阵。孔子答，祭礼中陈列礼器的事，自己倒听说过，行军用兵并没有学过。次日便离开卫国。

陈，通“阵”。俎豆，古代祭祀用的礼器。

孔子用一句应答和次日的离去，表明自己愿以什么侍奉国君。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一行在陈国断粮，随从饿病得起不来。子路带着怨气问，君子也会陷入困境吗？孔子说，君子穷困时仍能守住自己，小人一到穷困便会胡作非为。

兴，起身。滥，放纵越界。

君子与小人可能遇见同样的断粮，差别要等到受困以后才看得出。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问子贡，你以为我只靠广学强记吗？子贡承认，并反问难道不是吗。孔子答，我有一个贯穿这些学问的根本。

识，读 zhì，记住。

子贡看到的是老师知道得多，老师请他留意众多知识怎样相通。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孔子对子路说，真正懂得德的人很少啊。

鲜，少。由，子路的名。

“知德”二字把难处放在能否认清德行上。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孔子说，能不靠繁琐的作为而治好天下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以恭敬的态度端正自身，面向南方在君位上罢了。

南面，古代君主临朝的方位，代指居君位。

看似静坐，前面仍有“恭己”的工夫。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怎样才能处处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实守信，行为诚恳敬慎，到远方异族之地也行得通。做不到，连本乡都未必行得通。站着仿佛看见忠信笃敬在面前，乘车也像看见它靠在车衡上，这才算随时放在心上。子张把话写在大带上。

衡，车前的横木。绅，束在腰间的大带。

从想象车前的警语到把话写在腰带上，子张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日常的提醒。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孔子赞史鱼正直，无论国家有没有道，他都像箭一般直。又赞蘧伯玉有君子风度，国家有道便出仕，无道便能将才德收敛起来。

卷而怀之，像把物品卷起藏在怀里，比喻退藏。

面对同一政治环境，始终直行与知所进退在这里都受到了称赞。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孔子说，有可谈的人却没同他谈，便错过了人。不宜谈却偏要对他说，便白费了话。明智的人既不错失人，也不轻掷言语。

失人，错过值得谈话的人。

开不开口，得同时考虑所说的事和面前听话的人。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孔子说，有志向而守仁德的人，不以伤害仁义的办法换取活命，在生与仁无法兼顾之时，也愿承担守仁的代价。

成仁，成全自己的仁德。

本章把选择放在极端境况中，追问一个人最不肯背弃的是什么。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子贡问怎样行仁。孔子以工匠做好活计前先磨利工具作比，告诉他住在一个国家，就要侍从当地贤能的大夫，与有仁德的士人交朋友。

事，侍奉、跟从。利其器，使工具锋利。

譬喻落到后半句，才显出日常跟谁共事、结交也是行仁的准备。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颜渊问治国，孔子主张采用夏代历法，乘殷代的礼车，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则取《韶》舞。同时舍弃郑地过度放纵的乐调，疏远巧言取悦之人，因为一种会过度，一种会招来危险。

辂，古代大车。冕，礼冠。

列出的制度分属几个时代，选择时看重的是各有何长。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孔子说，若不为日后着想，眼前很可能就会出现令人担忧的事。

远虑，为较长远的后果预作考虑。

现在觉得很近的忧患，往往曾有一段可以提前照看的时候。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子叹息，算了吧，我还没见过爱德行能像爱美色那样迫切的人。

好，读 hào，喜爱。

他拿人人熟悉的吸引力作尺度，问口中的好德究竟有几分真切。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孔子问，臧文仲算是白占了职位吧？他明知柳下惠贤能，却不肯让他同在朝廷任事。

窃位，占据职位却未尽职责。

在位者的责任也包括让比自己合适的人有机会任事。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孔子说，严格要求自己，对别人的责备轻一些，就能远离怨恨。

躬自厚，责求自身较严。

“厚”“薄”各有对象，颠倒了方向，人与人的关系便大不相同。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孔子说，对从不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末，无，不能。

老师愿意帮忙，仍得学生先察觉有一个问题需要自己面对。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谈话碰不到什么合义的事，却总想施展小聪明，这样就很难有所进益。

小慧，逞巧取利的小聪明。

相聚的时间越长，也越看得出谈话把人引向什么方向。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孔子说，君子把合义当根本，用礼实行，用谦逊的言辞表达，再靠守信做成，这才称得上君子。

孙，通“逊”。质，本质、根本。

从判断应不应该做，一直讲到怎样说、怎样兑现，一件事才算完成。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君子担心自身没有足够能力，不担心别人还不了解自己。

病，忧虑、以之为患。

在意才干还是在意知名，两种忧虑会引出很不一样的用功方向。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君子担心一生终了，竟没有值得后人称述的名声。

没世，终其一生。称，称述。

把目光放到生命终点，“名”便联系着究竟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孔子说，君子先向自己求，小人一味向别人求。

诸，合“之于”。

遇事先把要求放在哪里，两种为人很快就显出差别。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孔子说，君子自重庄严，却不同人争高下，能与众人相处，也不拉帮结派。

矜，庄重自持。党，结成偏私的小团体。

有自己的分量，不妨碍合群；能够合群，也不必处处袒护自己人。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孔子说，君子不因一个人说得动听就推举他，也不因对一个人的看法便丢弃他说得对的话。

举，推举、任用。

择人要看行为，听话要看道理，两项判断都不能图省事。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实践？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接受的，不要加给别人。

恕，从自己的感受推想到对方。

每逢要别人承担什么，这个字便有一次重新实践的机会。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孔子说，我评人，哪里肯轻易毁谤、赞美？若有称许，必已用事实检验过。夏商周能行正直之道，所面对的也正是这样的百姓。

试，检验。三代，夏、商、周。

把一句称许放回可查验的事实中，才对得起所评的那个人。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孔子感叹，自己还见过史官遇到可疑处就把文字留空，也见过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如今这些做法已少见了。

阙文，留下空缺。有马借人乘一句，旧说也有解释为请会骑的人调习。

这两件往日小事都触及一种态度：遇上自己把握不准的地方，肯留出余地。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孔子说，悦耳的巧言会扰乱德行。小处不能忍耐，会扰乱整个大计。

巧言，刻意说得动听以讨人喜欢的话。

同一个“乱”字，把一时的话语和一时的冲动都接到了较远的后果上。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孔子说，众人都讨厌一个人，要亲自考察。众人都喜欢他，也一样要考察。

察，仔细核实。

面对整齐一致的好评，查证的必要丝毫没有减少。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能够把道发扬光大，道却不会自动把一个人变得伟大。

弘，扩充、发扬。

原则的力量要看人怎样实行，挂在口头的道还没有替谁做成一件事。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孔子说，有了过失还不肯改，这才真正成了过错。

改，着手纠正已经发生的过失。

事情发生以后，仍有一次选择会改变这件事的意义。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孔子说，我曾一整天顾不上吃饭，一整夜顾不上睡觉，光在那里思索，并没有收益，倒不如去学习。

学，包括向人求教、学习已有的知识经验。

孔子拿自己的尝试来说，闭门苦想所缺的正是新的材料和指点。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君子谋求正道，心思不专耗在生计上。耕田也可能挨饿，学习也可能得到俸禄。君子忧虑的是道有没有实行，不是自己会不会贫穷。

馁，饥饿。禄，任职所得俸给。

谋划一件事的动机和最后得到的结果，未必可以画上等号。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孔子说，聪明才智足以取得地位，仁德不够就守不住。能得能守，临民却不庄重，百姓不会敬重他。能得、能守、能庄重，动员百姓时又不依礼，还是不够好。

莅，临，指居位治民。动之，使百姓行动。

每层都假定前一层已做到，再问实际执政时还会缺什么。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孔子说，不见得能从一件小事看尽君子，却能把重任交给他。小人虽不宜承当大任，也可能在小事上见出所长。

大受，承受重大托付。

一次小考察和一项大托付，所需看清的未必是同一种才能。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孔子说，百姓对仁的需要甚至超过水火。有人踏入水火而丧生，我却没见谁因为实行仁本身而受它的伤害。

蹈，踏入，后一句引申为实行。

借水火来说明不可缺少，又点出水火与仁的作用有别。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孔子说，遇到该行仁的事，即使在老师面前，也不必谦让退后。

当，面对、遇上。

敬师的谦让遇到当行的义务，不能成为自己袖手的理由。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孔子说，君子守正道，而不拘泥于一字一句的狭小信用。

贞，守正。谅，这里偏指不辨是非的小信。

要守住一项承诺，也得记住当初那项承诺是否合义。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孔子说，侍奉君主，先把职事认真做好，把考虑自身俸禄的事放在后面。

食，指俸禄。

次序透露一个人把职位首先看成责任还是收入。

子曰：“有教无类。”

孔子说，在施教时，不因学生原来属于哪一类人而区别对待。

类，指人群原有的类别、差别。

短短四字首先要求教者检点，自己曾把哪些人挡在门外。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子说，所选择的道路不同，便难以共同谋划事情。

谋，共同商议、筹划。

要走向哪里尚无共识，很难商量下一步怎样走。

子曰：“辞达而已矣。”

孔子说，措辞能把意思传达到就可以了。

达，通达，使对方听明白。

一句话够不够好，要看听者是否收到了真正想说的意思。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盲乐师冕来见。走到台阶，孔子提醒有阶。走到席边，又提示席到了。大家坐好，孔子逐个说清谁坐在哪里。乐师走后，子张问这是与乐师说话的方式吗？孔子说，是的，本就是引导、帮助乐师应有的办法。

相，辅助、引导。师，乐师。

一句“某在斯”让看不见席次的人也能参与席间交往，礼体现在这种细处。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季氏准备进攻颛臾。冉有和季路来告诉孔子。孔子责问冉有：颛臾受先王委任主持东蒙山祭祀，本就在鲁国境内，凭什么去打它？冉有说，这是季孙的意思，他们二人并不赞同。孔子引周任的话说，有能力就任职，做不到就退下来。人将跌倒却不伸手扶，还要辅佐者做什么？猛兽逃出笼子、宝玉毁在匣中，照看它们的人能没有责任吗？冉有又说，颛臾城坚，离季氏的费邑近，今日不取恐为子孙忧。

孔子批评他想做一件事却另找说辞。治国治家应重分配的均平、人心的和顺和处境的安定。远人不服，可修文德来招徕，来后要使他们安心。如今二人既不能招来远人，也不能在邦国分裂时守住局面，却要在国内兴兵。季孙真正的忧患，恐怕就在自家的屏墙之内。

相，在“焉用彼相”中指扶持盲者的人，借喻辅臣。萧墙，宫室门内的屏墙。

冉有先说并不赞成，后来却详述动兵的好处。孔子正是在这两次答话之间追究他的责任。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说，天下有道时，制定礼乐和决定征伐的权力在天子。失道时，这些事由诸侯作主。权柄下移到诸侯，少有传十代还不丢的。下移到大夫，少有过五代的。家臣主持国政，少有过三代的。有道之时，政权不会落在大夫手里，普通百姓也不至于非议政事。

陪臣，诸侯大夫的家臣。希，少。

十世、五世、三世依次缩短，写出了孔子所见权柄下移后的不稳。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说，鲁君失去掌握禄位的权力，已有五代。实权落在大夫手上，也已有四代。因此三桓的子孙如今也衰微了。

三桓，鲁国出自桓公的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承上章看，曾从公室手中取得权力的人，也可能守不住自己的权力。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有三种朋友对人有益：正直的人、诚实守信的人、见闻广博的人。有三种朋友对人有损：专讲逢迎的人、当面柔顺讨好的人、靠巧言取悦的人。

谅，诚信。便佞，善用花言巧语。

两组三友都和交谈有关：能告诉你实情，与只说你爱听的话，会把你引向不同的地方。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晏乐，损矣。”

孔子说，喜欢以礼乐调节自己，喜欢谈别人的长处，喜欢结交贤友，这三种爱好有益。以骄纵为乐，以闲散游荡为乐，以宴饮无度为乐，这三种爱好有害。

乐，作“喜爱”时读 yào。晏乐，宴饮享乐。

这一章关心的既是做了什么，也是从什么事上感到快意。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在君子身边交谈容易有三种过失。还没轮到便抢着说，叫急躁。轮到自己却有话不说，叫隐瞒。不看对方神色就径自开口，简直如同看不见。

愆，过失。颜色，这里指人的神色。

同一句话说早、说迟，或没看见别人正在为难，都会失掉分寸。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说，人在少年时血气未定，应警惕对美色的迷恋。壮年血气方盛，应戒好斗。老年血气渐衰，应戒贪得。

得，这里指一味求取、占有。

三句话按年龄分开，也各自给出一个需要留心的欲望。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君子对天命、居高位或有大德的人以及圣人的话存有敬畏。小人不了解天命，便不敬畏，对大人轻慢，对圣人的话随意侮弄。

狎，过分亲近以至失敬。

在这一章里，“知”在“畏”之前：要先理解分量，才谈得上郑重对待。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把生来便知道的人列为上等，靠学习而知道的次之，遇上难处才肯学习的又次之。遇到困难依旧拒绝学习，才排在最末。

困，行事不通、遭遇疑难。

后两类人遇到了一样的困难，真正使他们分开的，是接下来学还是不学。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君子有九件事常放在心上：看要看清，听要听明，神色要温和，仪态要恭敬，言语要真诚，做事要郑重，有疑要发问，生气要想到可能招来的麻烦，碰上利益要问合不合义。

忿思难，气愤时想到后患。“难”在这里读 nàn。

末两项特别挑出人最容易来不及思量的时刻：动怒和见利。

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孔子说，看见善行便生怕赶不上，碰见不善像手探入热水般马上缩回。这样的人我见过，这样的话我也听过。至于退隐时坚持志向，行义时实现所信的道，这话听说过，榜样我还没见到。

探汤，把手伸进热水。“汤”是热水。

留意两次“闻”都保留了，第二次的“见”却落了空。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齐景公有足以编成千组四匹马的财富，死后百姓却说不出什么德行值得称颂。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百姓至今还称道他们。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分别吧。

驷，四匹马为一组。首阳，传说伯夷、叔齐隐居之山。

开头数得出景公的马，到他身后，要数的却变成了人们记得的德行。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陈亢问孔鲤，父亲是否私下传授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孔鲤说没有，只有两次快步经过庭院，父亲分别问他学过《诗》和礼没有，并告诉他不学《诗》便难以言谈，不学礼便难以立身。他于是各自去学。陈亢高兴地说，本想知道一件事，却知道了三件：学诗、学礼，还知道君子对亲生儿子也保持分寸。

伯鱼，孔子之子孔鲤的字。趋，快步走，以示恭敬。

陈亢起初想找一份特别的传授，最后记住的第三件事恰是父子间的距离。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邦君称自己的妻子为“夫人”，她自称“小童”。本国人对她称“君夫人”，向外国人说起她称“寡小君”。别国的人称她，也说“君夫人”。

寡小君，本国人对外谦称国君的妻子。

称呼随着说话人和听话人而变；把每一句放回谁在对谁说，就不难分清。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避而不见。阳货送来一只小猪，孔子特意挑他外出时回拜，却在路上碰见了。阳货问，把才干藏起来，任凭国家迷乱，能算仁吗？想有作为，却屡次错失时机，能算明智吗？他说岁月不等人。孔子最后答应说，自己会出来任职。

归，通“馈”，赠送。豚，小猪。时其亡，选在他不在的时候。

孔子确实说了“将仕”，谈话却没有说他会到阳货手下任职。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孔子说，人原有的禀性相近，后来习惯和学习的不同，才使人渐渐相差很远。

习，后天反复学习、习染而成的习惯。

两句话用了方向相反的“近”和“远”，把变化放在了后天的生活里。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孔子说，只有智慧最高和愚昧最深的两端不容易改变。

上知，“知”通“智”，上知指最有智慧的人。

承接上一章读，“唯”字让人留意孔子在这里特别挑出的是两端。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孔子到武城听到弦乐和歌声，微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任当地长官的子游答，先生以前教过，君子学道会爱人，普通人学道也容易服从教导。孔子便对学生们说，子游说得对，我刚才是和他开个玩笑。

偃，子游的名。弦歌，伴着弦乐歌唱，此处关乎礼乐教化。

子游用老师平日的话回答老师，孔子也当着学生的面承认他说得有理。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公山弗扰据费邑反叛，派人来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很不高兴，说，实在无处可去就算了，何必要去他那里？孔子答，他叫我，总会有个缘由吧。倘若真有人肯用我，我或许能在东方重兴周道。

畔，通“叛”。费，鲁国季氏的采邑，旧读 bì。

子路问的是投奔谁，孔子的回答落在若能任事，自己想做什么。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子张问仁。孔子说，能随处实行恭、宽、信、敏、惠五件事，可称为仁。恭敬可免受轻侮，宽厚能得到拥护，守信会受人信赖，勤敏能把事办成，肯给人实惠才有条件用人。

人任焉，人肯信任他。敏，勤快敏捷。

五个德目后面各跟着一个结果，可以逐项看它怎样改变人与人的关系。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据中牟反叛，邀请孔子，孔子想去。子路提醒他，从前您说过，亲自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不去，如今怎么解释？孔子承认说过，又问，真正坚硬的东西怎会一磨就薄，真正洁白的东西怎会一染就黑？我难道要像一个挂起来没人吃的葫芦，始终派不上用场吗？

佛肸，读 bì xī。磷，磨薄。缁，染黑。

前两个譬喻回应会不会变质，末一个葫芦却问一直闲置会怎样。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孔子请仲由坐下，告诉他六种美德各有可能受蒙蔽的地方。爱仁而不肯学，容易愚昧。爱智而不学，容易放荡无归。爱信而不学，可能拘守小信反而害人。爱直而不学，话会尖刻。爱勇而不学，容易闹出乱子。爱刚强而不学，就会流于狂妄。

蔽，遮蔽，此指长处因缺少学习而产生的偏失。绞，急切苛厉。

六句话都在长处后加上同一个条件：“不好学”。问题也就在这里发生。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问弟子们何不学《诗》。《诗》能激发情志、观察风俗、使人相互切磋，也能寄托怨意。近可用于侍奉父亲，远可用于事奉君主，还能认识许多鸟兽草木的名称。

兴，感发情志。群，与人相处、交流切磋。

从表达怨意一直说到辨认草木，孔子把读诗的用处分得很细。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孔子问儿子伯鱼，你学过《周南》《召南》了吗？人若没学过这两组诗，就像面对着墙站立，眼前难以展开，也难向前走。

《周南》《召南》，《诗经》国风开头的两组诗。

孔子把没读过诗造成的局促，写成了一个可以亲身想象的姿势。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子问，人们反复说“礼”，难道指的只是玉器和丝帛吗？反复说“乐”，难道指的只是钟鼓吗？

玉帛，行礼时所用的玉器和丝织品。

两个反问都停在器物上，留给读者去问：器物齐备以后，还缺什么？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孔子把外表强硬、内里怯弱的人，比作偷偷穿墙翻墙的小贼，表面那股威势并无可靠的内在凭据。

荏，软弱。窬，越墙或穿过墙洞。

“色”和“内”先分开了人的外表与内心，后面的比喻再照出他的心虚。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

孔子说，一乡人眼中处处讨好、看似厚道的人，反会损害真正的德行。

乡愿，指迎合乡里、以忠厚名声取悦众人的人。贼，这里指损害者。

此章值得和《孟子·尽心下》万章问乡原一段对读，看为什么挑不出毛病也可能有问题。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孔子说，在路上听来一句，转头就在路上传出去，这样会把本可以涵养的德行丢掉。

涂，通“途”。说，在这里指转述。

“道”和“涂”都是路，从听到说几乎没有间隔。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孔子问，鄙陋的人能与他一起侍奉君主吗？没得到职位时，他发愁怎样弄到手。得到了，又忧心会丢。若一心只想着不能失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患得之，忧虑自己能否得到。事君，事奉君主。

所患的对象从得变成失，对利禄的依恋却始终没有变。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孔子感叹，古人有三种毛病，如今连毛病的样子也变了。古人的狂是率意不拘，如今的狂成了放荡无度。古人的矜持还有界限，如今却变成暴躁乖戾。古人的愚尚有直率，如今的愚竟夹着欺诈。

矜，持守自尊。廉，在这里指有棱角、有界限。

三组今昔对照都问：一种不完满的性情里，还保留着什么可取之处？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孔子说，只凭花巧的言辞和特意讨好的脸色待人，很少与仁相应。

令色，刻意做出惹人喜欢的神色。鲜，少。

这句话在《学而》也出现过。重读时可以留意“鲜”字下判断的分寸。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孔子厌恶紫色夺了正色朱红的位置，也厌恶郑地的音乐扰乱雅乐，更厌恶巧舌利口之人使国家倾覆。

覆邦家，使国家倾覆。朱，正红色。

色、声、言依次出现，最末一句才见出这种错乱在政治上的代价。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孔子说想不再讲话。子贡问，您若不说，我们这些学生靠什么传述？孔子问，天说过什么？四季照样运行，万物照样生长。天又说过什么？

述，传述、转达所学。

子贡等着可以传下去的话，孔子却要他亲自看四季与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