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想知道，孟子千里而来，有什么办法使魏国获利。孟子请他先谈仁义。国君只问怎样利国，大夫就会问怎样利家，普通人就会问怎样利己。上下彼此争夺，国君也难保其位。拥有千辆兵车的卿族，从万辆兵车的国中所得已多，若仍把利益摆在义的前面，非夺取君位不会满足。仁爱的人不会遗弃父母，守义的人不会轻慢国君，这才是君王值得提倡的。

家在这里指卿大夫的封邑。乘（shèng）是古代计数兵车的单位。

梁惠王只问国家能得到什么，孟子让他接着听臣下和百姓会怎样问。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望着池边的鸟兽，问贤人是否也有这样的乐趣。孟子说，贤人才能真心享受。《诗经》里的周文王修筑灵台和池沼，原本叫大家慢慢来，百姓却像儿女为父母做工一样赶来相助，看见鹿群、白鸟和跃动的鱼也替他高兴。夏桀同样有园池，百姓却咒他这轮太阳早些灭亡，甚至甘愿与他同归于尽。众人如何看待国君，决定这些景物能否给他快乐。

囿（yòu）是圈养禽兽的园地。女在《汤誓》引语中通“汝”。

两位君王都拥有苑囿，真正改变游赏滋味的是园外那些人的心情。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说，河内遭灾，他把灾民迁往河东，把粮食送入河内。河东遭灾也一样救助，为何百姓没有比邻国更多？孟子请他想两个败逃的士兵：逃五十步的人，有理由笑逃一百步的人吗？王说，两人都是逃跑。孟子说，救灾稍有差别，治国的根本做法却相似。让人按农时耕作，不用密网竭泽捕鱼，按季节伐木，生者有养、死者得葬，才是王道的开头。五亩宅地种桑，五十岁的人能穿丝衣。家畜按时繁殖，七十岁的人能吃肉。百亩农田耕种不受扰，一家人能吃饱。

在学校里重申敬爱父兄的道理，头发斑白的老人便不用在路上背负重物。眼看猪狗吃掉人的口粮却不加管束，路旁有人饿死又不开仓，是君主的责任。把人命归咎年景，就像杀了人却怪兵器。王肯负起责任，天下的人自然前来。

数罟（cù gǔ）是细密的渔网。发指打开粮仓赈济。

孟子把问题从“今年救了多少人”往前推了一步：平日的安排有没有给百姓留出生计？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梁惠王愿意听教。孟子接连问，用木棍和刀刃杀人，有差别吗？用刀刃和用苛政害人呢？王两次承认没有差别。孟子让他对照厨房里的肥肉、马厩里的肥马和野外饿死的人：这样的统治等于驱使禽兽吃人，哪里当得起百姓父母的称呼？孔子连用人形俑殉葬都严厉责备，何况眼看活人挨饿而死！

梃（tǐng）指木棍。俑指古代用来陪葬的人形偶像。

所谓“率兽而食人”并非描述野兽，厨房、马厩和田野里的反差才是孟子要王看见的事情。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梁惠王自述魏国曾经强盛，如今东败于齐，长子身亡，西向秦割地七百里，南又受辱于楚。他想为死者雪耻。孟子却从百里小国说起：轻刑减税，让农家深耕除草，年轻人有余暇学习孝悌忠信，在家敬父兄，在外敬长上。反观强国，若夺去耕作时间，使百姓父母受冻挨饿、家人离散，即使军备精良，也难得人拥护。王若能实行仁政，连持木棍的百姓也有勇气面对那些强国。孟子用这一层意思解释“仁者无敌”。

晋国在此指承接晋国部分疆土的魏国。易耨（nòu）指认真除草。

梁惠王按东、西、南三个方向历数失地，孟子的回答却从国内一户农家有没有余暇说起。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见过梁襄王后，孟子对人说，远看他缺少国君的气象，近看也没有让人敬畏之处。王突然问天下怎样安定。孟子说，天下归于一统便安定，不嗜杀的君主才能做到。王追问谁肯归附，孟子以旱后禾苗为喻：久旱的七八月，一场大雨就能让枯苗重新挺立，谁能阻挡？当时各国君主都喜欢杀人，若出现一位肯爱惜人命的君主，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着他，归附之势就像水向低处奔流。

恶（wū）乎意为“在哪里、怎样”。人牧是牧养百姓的人，指统治者。

禾苗遇雨和流水就下分别写出百姓的渴望和归附之势。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是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齐宣王想听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往事。孟子说，孔门弟子很少谈论这两位霸主的功业。如果王还想听他讲，不妨谈谈怎样行王道。宣王问，怎样的德行才够资格？孟子答，使百姓安定，便无人能阻挡。王再问自己能否做到，孟子说能，依据正是胡龁讲过的一件事。

宣王曾看见有人牵牛经过堂下，听说要取它的血祭钟，不忍看它战栗着无辜赴死，就命人放了它。祭礼还要举行，他便叫人拿羊来换。百姓只见小牲畜换了大牲畜，以为王舍不得财物。王说，齐国虽小，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孟子反问，若怜它无罪，牛和羊又有什么分别？宣王笑了，也懂得百姓何以误会。孟子说，人会这样做，是因为亲眼见了牛，却没有见羊。君子远离厨房，也是因为见过动物活着、听过它哀鸣，就不忍再看它死、吃它的肉。

王引《诗经》说，别人心里想的事，有人能推测得到，老师真说中了自己的心。可这样的心与治理天下又有什么关系？

孟子请王设想，有人自称举得起百钧的重物，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好到能辨秋毫之末，却看不见一车柴，王会相信吗？王答不会。孟子说，既然王的怜悯已能到达一头牛，百姓却没得到保护，缺的是运用这份心意。要人夹着泰山跨过北海，做不到是能力有限。请人为长者做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推说做不到，就是不肯做。王可以从敬爱自己的老人、孩子，推到敬爱别家的老人、孩子。

《诗经》写文王先给妻子做出榜样，推及兄弟，再治理家国，说的就是把已经能对亲人做的事推广出去。能推恩，足以安养天下。不肯推，连自己的家人也未必保得住。

东西要称过才知轻重、量过才知长短，人的心尤其需要掂量。孟子请宣王问自己：兴兵、让臣下冒险、同诸侯结怨，这些事本身能带来快乐吗？王说不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愿望，却笑着不肯明说。孟子逐样问，美食、暖衣、声色、侍从，哪样是眼前的大臣不能供给的？王都说不是。孟子于是点明，王要拓展疆土，令秦楚来朝，君临中原，安抚四方。以目前的做法追这个愿望，犹如爬上树去捉鱼。王问有这么严重吗？孟子说还更糟。

上树不过捉不到鱼，倾国之力争强却有后患。王也承认，小小的邹国与楚国对阵，胜者会是楚。天下若分为九份，齐只占一份，想以一服八，与邹敌楚有何差别？

孟子请王换个出发点。若从施政之初便顾念百姓，愿做官的人会想到齐国朝廷，农人想到齐国耕地，商人想到齐国市场，旅客想走齐国的道路，受本国君主压迫的人也想到齐国申诉。到那时，谁能阻止他们前来？宣王承认自己先前没想通，请孟子明白指教，愿意试行。

孟子答，有学养的士或能在没有固定产业时仍守住志向，普通人若连明天靠什么过活都不知道，就很难有稳定的操守。先让人失去生计，等人陷于罪再去处罚，等于张网陷人。明君先使各家产业足以奉养父母、养活妻儿，平年吃饱，灾年免死，再教人向善，大家就容易听从。若连丰年都过得苦，荒年只顾救命，哪里顾得了礼义？应从农家做起：五亩宅地种桑，年长者能穿丝衣。按时饲养家畜，七十岁的人能吃肉。不以徭役夺去百亩田的农时，一家数口就能免饥。

乡校里再教人敬爱父兄，头发斑白的人不用背负重物赶路。做到老人有好衣食、百姓免受饥寒，才见王道落地。

觳觫（hú sù）是恐惧战栗的样子。衅钟指古时用牲血涂钟举行祭礼。

一头牛为何获救、一只羊为何被忽略，是这场长谈的起点。孟子请宣王把看得见一头牛的目光移向远处的百姓。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庄暴告诉孟子，齐王向他谈起爱好音乐，他不知如何回答。孟子见王时再提这事，王脸色一变，承认自己喜欢时兴的乐曲。孟子请他想想，自己一人听、与少数人听、与许多人听，哪一种更快乐？王说人多更好。孟子又设想两种景象：同样听见王的钟鼓与车马，若百姓正骨肉离散，他们会愁眉苦脸，怨王害自己受苦。若百姓也过得快活，他们会高兴地想，国君身体想必很好，还能出游奏乐。王若能和百姓分享快乐，便有了行王道的可能。

蹙頞（cù è）是皱起眉头和鼻梁的愁苦神情。田猎即打猎。

钟鼓的声音始终一样，听者说出的话却变了。听者的生活才是孟子评判王家乐事的尺度。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齐宣王问，周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百姓为什么还嫌小？自己的苑囿只有四十里，他们为什么还嫌大？孟子说，文王让百姓进去打柴、割草、捕捉野鸡野兔。而他初入齐国，先打听有哪些严禁之事，听说在王的苑中杀一头麋鹿，就要担相当于杀人的罪。对百姓来说，这等于在国中挖了方圆四十里的陷阱，自然嫌大。

刍荛（chú ráo）指割草打柴。阱是捕兽的陷坑。

同样丈量园地，君王量的是里数，百姓关心的是自己走进去会遇上什么。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齐宣王问怎样与邻国相处。孟子说，大国能礼待小国出于仁，小国能事奉大国出于智。商汤、周文王曾礼待较弱的邻邦，周太王、越王勾践也曾屈身事奉强国。前者乐于顺天，能保天下，后者敬畏天意，能保其国。王承认自己好勇。孟子请他想想，按剑怒视、只求压倒一人的勇气能做什么。周文王整顿军旅以护民，周武王把天下有人横行视为自己的耻辱，他们发怒是为了使百姓安定。王若为此而勇，人们唯恐他没有这份勇气。

大王的“大”读 tài，指周太王。匹夫之勇在此指逞一己血气的勇敢。

王把好勇看作施政的障碍，孟子追问的却是谁能从他这番勇气中获益。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齐宣王在雪宫问贤者是否也有游乐。孟子答，百姓无从享乐而一味埋怨君上虽有不妥，居上者不让大家同乐也有错。君主以百姓的忧乐为自己的忧乐，百姓也会关切他。早年齐景公打算沿海南游，问晏子如何效法先王。晏子说，天子巡狩、诸侯述职，都有公务。春看耕作，秋看收成，有缺就补，百姓才欢迎。若出巡只叫沿路供应，饥者无食，劳者无休，任由自己顺水逆水游而忘返、追逐禽兽、贪杯无度，就成了灾害。

景公接受规劝，在国内做好准备，住到郊外，开仓周济短缺，又请乐官谱写君臣相悦的乐曲。劝止国君的过失，也可以出于真心爱他。

述职在这里指诸侯入朝报告治理封地的情况。畜君的“畜”有劝止、约束之意。

景公要知道怎样出游才像先王，晏子让他先看看路旁农家的收成。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齐宣王想知道是否应拆明堂。孟子说，那是行王政的厅堂，若有心行王政，自然值得保留。他又举周文王治理岐地为例：田税取九分之一，任职者后代有禄，关卡市场稽查而不征税，水泽开放，罪不连累妻儿。施政先顾年老无妻、无夫、无子和年幼无父的四种人。王连声说好，又说自己爱财、爱美色。孟子引《诗经》说，公刘积聚财物，留下和出行的人都备有粮食。太王爱自己的妻子，百姓也能婚配。王能让别人同样有家资、有配偶，这些爱好何以妨碍王政？

明堂是古代天子举行朝会等典礼的场所。罪人不孥（nú）指罪不牵连妻儿。

拆不拆一座礼堂，最后落到孤苦者有没有人照料、出行者手里有没有粮。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问齐宣王，一个人去楚国前把妻儿托付给朋友，回家却发现他们受冻挨饿，该怎样待这个朋友？王答，与他绝交。孟子再问，主管刑狱的长官管不好属官呢？王答，撤他的职。孟子便问，一国之内治不好又该怎样？王转头向左右说起别的事。

比其反意为等到他回来。士师是掌刑狱的官。

前两问里，宣王都能判断别人是否尽责。第三问只改变了当事人，他便不肯作答。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说，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珍贵的是世代尽职的大臣。可齐宣王连亲信都留不住，昨天举用的人今天离开，王还不知情。王问怎能认清人材。孟子说，提拔贤者牵涉尊卑亲疏的变动，须谨慎：近臣称好、大夫称好，都不能就用。国人都称好，才去察看，亲见其贤再任用。决定去职甚至处死一个人也一样，近臣和大夫的说法不够，国人意见一致仍须查证，再作决定。这样才担得起百姓父母的责任。

故国指历史悠久的国家。世臣指累世在朝、与国家休戚相关的臣子。

在用、去、杀三件事中，“察”都放在国人表达意见之后，最后下判断的责任仍在国君。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齐宣王问，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的事是否真有记载。孟子说有。王追问，臣子能弑杀君主吗？孟子说，摧残仁义的人已成残贼，失去了君主应有的资格，只剩一个普通人。他听说武王诛灭的是纣这个独夫，没听说那是弑君。

一夫在此指失去人心、孤立无援的人。弑特指臣杀君、子杀父等行为。

宣王问的是臣子能做什么，孟子的回答先考察一个人凭什么还配称君。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孟子说，王要造大屋，会叫工师去找大木材，若木匠随意把大木砍小，王自然不满。若有人自幼学习治国的道理，成年想实行，王却叫他把所学搁下，无条件听王的，情形又如何？对价值万镒的璞玉，王一定请玉工琢磨。治国时若弃贤者所学，便像请了玉工又非要亲自教他雕玉。

璞指尚未雕琢的玉石。镒（yì）是古代的重量单位。

木料、玉石的用途容易被看见，孟子借此提醒国君也要尊重人才多年学来的本领。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齐国攻燕获胜，齐宣王说，两国都有万乘兵车，自己五十天就取胜，似非人力所及，若不兼并也许会招天罚。孟子答，应看燕国百姓是否甘愿。百姓乐意，可以取，武王有过先例。百姓不乐意，便不取，文王有过先例。燕人以饭食酒浆迎接齐军，是想脱离水深火热。倘若齐人让水更深、火更烈，他们自然又会转向别处。

箪（dān）是盛饭的竹器。运在这里指转移、转向。

宣王由胜得快推论天意，孟子请他回头问迎接齐军的燕人原先盼的是什么。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齐国占据燕国，诸侯准备干涉，宣王向孟子问计。孟子说，商汤方圆七十里的小国能得天下拥戴，是因为他征讨暴君、慰问百姓，不打乱赶集和耕作。商汤先到别处，尚未获救的人反倒抱怨自己来得太迟，像大旱里盼云雨。燕人原也这样迎接齐军。如今若杀父兄、拘子弟、毁宗庙、运走宝器，自然会叫人失望。齐国领土倍增又不行仁政，更使各国不安。应立即送还被掳的老幼，停止转运重器，与燕人商量，立好国君后撤离。这样或许还来得及止住各国的行动。

旄倪（máo ní）指老人和小孩。徯（xī）是等待。

上一节说燕人怎样迎军，这一节却要齐王考虑怎样离开，两次都须听燕人的意见。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邹鲁交战，邹国三十三名官吏阵亡，百姓没有舍身援救。邹穆公既无法把众人都治罪，又咽不下这口气。孟子提醒他，饥荒时，老弱倒在沟壑，壮年外逃，仓库却满着，官吏从不上报。这是掌权者轻慢甚至残害百姓。曾子说，从自己这里出去的，会回到自己身上。眼下百姓只是把过去所受的还了回来。国君若肯施行仁政，百姓自然会亲近并维护长上。

有司指担负具体职务的官吏。尤在这里是责怪的意思。

穆公只从官吏战死那天开始算账，孟子请他把时间推回到从前的灾年。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滕文公问，小小的滕国夹在齐楚之间，是随齐好，还是随楚好？孟子说，这样的权衡不在他能给的主意之内。若一定要讲一条出路，就是整修城池，与百姓共同守护。国君愿为此尽命，百姓也不肯抛下他，这才有可行的事情。

池在此指护城河。效死指愿意献出生命。

滕文公把两个邻国摆在面前，孟子让他先看身边的百姓是否愿意留下。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齐国要在薛地筑城，滕文公十分害怕。孟子说，从前周太王被狄人侵逼，从邠迁到岐山，也是出于不得已。君主能做的是力行善政，给后人开创值得继承的事业。若能一直为善，子孙中自会有成就王业的人。至于成就在何时到来，并非眼下能决定。面对强邻，先用力办好自己有责任做的事。

邠（bīn）是周人早期居地。垂统指给后世留下可继续的事业。

孟子把眼前能做的事与后世才能知道的成败放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尺度上。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滕文公问，已经尽力事奉大国，仍免不了祸患，该怎么办？孟子说，狄人侵邠时，周太王送过皮革、犬马、珠玉，都没有用。他把老人们召来说明，敌人想要的是土地，不能为了供人生活的土地反害人命。太王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安居，百姓却争相跟去，因为舍不得这位仁厚的国君。另有一种主张是祖先的土地应世代守护，宁可舍命也不离开。请滕君在这两条路中自己衡量。

耆（qí）老指年长而有声望的人。属在这里读 zhǔ，意为召集。

太王离开土地，反而有人跟随。孟子把这段故事和另一种守土主张一同交给文公选择。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鲁平公备车要见孟子，宠臣臧仓阻拦，说国君若屈尊拜访，须确认孟子真能以礼义服人，可他后来办的丧事比前一次华美。平公听从了。乐正子问，所谓超越，是指孟子先为士、后为大夫，礼仪器物随身份而异吗？平公说只是棺椁、衣衾更好。乐正子指出，两次丧礼时家境有别，这算不上违礼。他向孟子说明臧仓如何作梗，孟子却说，事情的成行或受阻看似各有人推动，最后能否遇合自有天命，臧仓一人哪有那么大的力量？

前丧、后丧通常分别指父丧、母丧。尼在这里指阻拦。

同一套棺椁衣衾，臧仓把它当作品行的证据，乐正子则追问购买它时的家境。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问，老师若在齐国执政，能否再立管仲、晏子那样的功业。孟子举曾西为例：别人拿他比子路，他敬畏不敢当。拿他比管仲，他反而不悦，因为管仲长期深受齐君信任，成就却止于称霸。公孙丑疑惑，周文王一生尚未使德政遍行天下，还靠武王、周公继续，为何齐国行王道却像翻掌般容易？孟子答，商代自汤以来先后有六七位贤君，武丁的余泽仍在，纣王身边也有贤者。天下土地和人民尽属商，文王却要从百里之地起步。

如今齐国已有疆土和人口，天下又久无王者，百姓受虐政已深，好比饥渴的人急求饮食。若能施仁政，其影响会比驿马传令还快，人民获救如同解去倒悬之苦。时势不同，今日用古人一半的力气，就可能立加倍的功。

当路指身居要职、执政。置邮指古代凭驿站递送文书。

公孙丑以为这番话看轻文王，孟子却特意把商代积累多年的政治条件讲给他听。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问，如果老师做齐国的卿相，有机会实行主张，成就霸业或王业在望，会不会动心？孟子说，自己过了四十岁便能不动心。弟子以为这份勇气超过勇士孟贲，孟子却说告子比自己更早做到。要紧的是，表面同样镇定，内里所凭借的东西可能很不相同。

北宫黝锻炼勇气，不肯在别人面前退缩片刻，受一点屈辱都觉得像在闹市当众挨打。无论对方是布衣还是大国之君，他都不肯吞下恶言。孟施舍另有办法：他不先估量对手、盘算胜算才敢上前，虽不能保证必胜，却能做到不怕。孟子觉得前者近于子夏，后者近于曾子。两人难说孰优，孟施舍所守已较简要。曾子则引孔子的话告诫子襄，要先反省自己：若理亏，纵然对方是粗衣百姓也会惭惧。若理直，纵有千万人挡在面前也走上去。和这份自省相比，孟施舍侧重的还是守住自己的气势。

公孙丑问，这与告子的不动心有何分别？告子说，在言辞上讲不通，便不要反求于心。在心上得不到，便不要转而求之于气。孟子同意后一句，却认为言辞有失，应追到说话人的心意。志是气的统帅，气充满全身。志向集中能影响气，气的状态也会反过来触动心。比如急跑或跌了一跤，原是身体的事，人心却随之一惊。因此既要守住意志，也不要损害气。弟子问孟子的长处，孟子说自己能辨言辞，又善于养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怎样养？孟子说，它广大刚强，以正直涵养、不加损害，足以充满天地。它与义和道相配，离开它们就会萎缩。它由平常一件件合义的事积成，临时突做一件义举不能把它夺来。行为使自己问心有愧，气就不足，所以不能像告子那样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应当时时用功，又不预先限定成效，不忘记，也不强求。宋人嫌禾苗长得慢，一棵棵往上拔，还以为替家里帮了忙，儿子到田里一看，苗已经枯了。觉得用功无益便丢开，好比种苗不除草。急着催熟，则恰如拔苗。

知言又是怎样一种本领？听到偏颇的说辞，能辨出它遮住了什么。听到放纵无度的说辞，能察觉说话者陷在何处。听到背离正理的说辞，能看清它从哪里走偏。听到躲闪的话，能看出对方在哪里理屈。这些毛病由心中发生，会损害政治，落实到政令又会危害实际事务。公孙丑于是问，孔门里有人长于应对言辞，有人长于讲德行，老师已兼有这些长处，算不算圣人？孟子不肯接受。孔子也曾推辞“圣”的称号，只肯说自己学而不厌、教而不倦。子贡从中看出智与仁，孔子自己却没有以圣人自居。

弟子又问，子夏、子游、子张各得圣人的一部分，冉牛、闵子、颜渊诸方面具备而未至广大，老师自许处在哪一列？孟子请他暂且搁下这个问题。谈到伯夷、伊尹、孔子，他说，伯夷择君而事，世治则出、世乱则退。伊尹遇上哪位君主都愿效力，不论治乱都肯任事。孔子则能出仕时出仕，该停时停，宜久留便留，宜速去便去。三位他都还未能做到，而他愿学的是孔子。他们有共同之处：给他们百里之地，都能使诸侯来朝。即使可以换得天下，也都不肯做一件不义的事、害一个无辜的人。

那孔子独特在哪里？孟子举三位弟子的见证。他们有足够的识见，虽景仰老师，也不会曲意奉承。宰我称孔子的贤德远过尧舜。子贡说，从礼可以看出政治，从乐可以听出德行，纵隔百代去衡量历代君王，仍没有谁超得出孔子的尺度。有若把他比作走兽里的麒麟、飞鸟里的凤凰，又让人把泰山同土丘、江海同路面积水相比较。圣人与常人同类，正因同类，才看得出孔子怎样超拔于众人之上。

缩在“自反而缩”中指理直。揠（yà）是拔起。浩然之气在本节特指由长期践行道义养成的精神力量。

“不动心”起初听起来像胆量，随着问答推进，孟子最后要人检验的是往日所做的事能否经得起反省。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说，凭实力而借仁义之名号令诸侯，可以成就霸业，但首先得有大国。以德实践仁政、使人心悦诚服，却不必从大国开始，商汤起于七十里，文王起于百里。因力量不如人而屈服，心里未必愿意。孔门弟子敬服老师，又有谁逼迫他们？《诗经》所说四方之人无不归服，说的正是后者。

假仁指借用仁义的名义。赡在“力不赡”中表示充足。

孟子用师生关系来说明政治上的服从：看一个人是否真服，还得看迫使他服从的力量消失以后。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

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

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说，行仁能得尊荣，行不仁会受屈辱。厌恶屈辱却仍过不仁的生活，就像怕潮湿偏住低地。真想避免受辱，应重德礼士，使贤者居位、能者任事，利用国家无事的时候修明政治刑法。孟子引《诗经》的鸟儿为例，风雨未到便用桑根皮把巢穴缠紧，谁还能轻易欺负它？孔子也从诗里读出治国的道理。若趁太平时纵情玩乐，便是在招致祸患。诗与《太甲》都提醒人，要靠自己的行为求福，自己造成的灾祸尤其难逃。

迨（dài）指趁着。绸缪在诗句中指用材料缠绕修补鸟巢。

两次说到“国家闲暇”，同一段安稳日子既能用来修补疏漏，也能被消磨掉。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五项施政可以赢得不同人的拥护：任用贤能，士人愿意前来任职。市场对货物不重征，摊地和管理的办法合宜，商人愿意存货。关卡只稽查、不征税，旅人愿意通行。农人以助耕公田负担赋役，不再另征田税，农民愿来耕作。居民免去额外的夫役、里布等负担，外地人也愿安家。若真这样做，邻国百姓会把这里的君主当作父母。要率领他们攻打自己敬爱的人，难以成功。孟子把这种在天下无人愿与之为敌的君主称为“天吏”。

廛（chán）可指市中的货地或居民的宅地，须随上下文理解。氓在这里指从外地移来的百姓。

朝廷、市场、道路、田野和住处依次写来，“民悦”在这里有五种具体理由。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说，人都有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一念。先王把这念头落实在治理上，才有不忍害民的政治。譬如忽见孩子快掉入井里，人会惊惧、不忍。那一刹并没有盘算如何结交孩子父母，如何博得乡人好友赞誉，或如何躲开不好的名声。恻隐是仁的开端，羞耻和憎恶不义是义的开端，肯辞让是礼的开端，能辨是非是智的开端。人有这四种开端，如同有四肢。明明具有却说自己或自己的君主做不到，便是伤害自己或君主。

善加扩充，就像一点火刚刚燃起、一道泉刚刚涌出，足以安养天下。任其荒废，连父母也未必能服侍好。

端是开端、萌芽。要誉的“要”读 yāo，指求取。

“乍见”很重要，孟子取的是来不及盘算的一瞬，再问人能怎样照管这个开端。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问，制箭者难道天性比制甲者不仁吗？造箭的人怕箭不能伤人，造甲的人怕甲护不住人，工作会改变人每天牵挂的事情。巫者与制作棺木的工匠也可作类似对照，因此选职业、选居处都需要慎重。仁像最尊贵的爵位，也是人能安身的地方。明明无人阻止却不肯行仁，结果受制于人，再以为人役使为耻，是没有认清自己所取的道路。真觉得羞愧，不如从行仁着手。好比射箭，先把自己的姿势端正，射不中，回头找自己的原因。

函人是制作甲胄的人。反求诸己，指回到自己身上查找原因。

从制箭者到射箭者，前一例说明职业怎样牵动人心，后一例说明人如何检视自己的行为。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子路听别人指出过错就高兴，大禹听见善言便向人拜谢。孟子说，大舜又进了一步：他喜欢和人共同为善，肯放下自己的成见，采纳别人的好做法。从耕田、制陶、捕鱼到做天子，处处都有向人学习的机会。让别人的长处进入自己的行动，也是帮助别人把善行发扬出来。君子能做的大事，莫过于这样和人共同成就好事。

与人为善在本节指和别人共同为善，也包含赞许、帮助别人行善。

三个人的动作从闻过而喜、闻善拜谢，进到把别人的好办法用在实际生活中。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孟子说，伯夷不事不合道的君主，不交志趣不投的朋友。置身恶人朝廷，好比穿礼服坐进泥炭。连乡人帽子不正，他也急着走开，怕受沾染。诸侯来辞即使动听，他也不肯就职。柳下惠却不因君主有污点而羞耻，不因官小而轻视，出仕就依自己的原则尽力。被遗忘也不怨，穷困也不忧，认为别人即使衣冠不整也沾污不了自己。有人拉他留下，他就留下。孟子认为，伯夷近于狭隘，柳下惠又失于不够恭敬，这两种偏处都不宜照搬。

浼（měi）指玷污。由由然形容从容自得的样子。

两个人都相信自己能守住操守，一个靠远离，一个靠共处；孟子还要读者辨清各自的限度。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孟子以围城为例：包围一座不大的城，总有天时相宜的时候，却仍可能失败，可见地势之利更要紧。然而城高、池深、器械坚利、仓粮充足，人也可能弃城而去，可见人心是否相合又更要紧。留住人民不只靠疆界，巩固国家不只靠山川，使天下敬服也不只靠兵器。得道者到处有人相助，失道者甚至众叛亲离。一方天下归心，一方亲人背离，在孟子看来，双方胜负在交战以前就有了根由。

郭指外城。畔在这里通“叛”，指背离。

两座城的对照逐步排除了外在条件，第二座城究竟为什么会被守城人抛下，是全节的转折。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孟子本想上朝，齐王却托人说自己受寒不能亲往，请孟子入朝见他。孟子也以生病辞谢，第二天却去东郭氏家吊丧。他对公孙丑说，昨天病，今天好了，当然可以去。王派人问病并带来医生，孟仲子代答，说孟子已在上朝的路上，又派人劝他务必去朝廷。孟子便到景丑家留宿。景丑认为父子重恩，君臣重敬，王礼遇孟子，孟子却没有应召。孟子说，齐人不肯拿仁义同王谈，往往是从心里瞧不起王。自己坚持以尧舜之道相劝，才看重他。

景丑又引礼，臣闻君召不等驾车就该动身。孟子引曾子说，权贵有财富爵位，自己有仁义，何须自觉不足？天下有三种公认的尊贵：朝廷看爵位，乡里看年齿，治理世事看德行。不能只凭一种慢待其余两种。商汤先师事伊尹再请他做臣，齐桓公对管仲也是这样。有志于大事的君主，遇上想请教的人，应肯亲自前往。

采薪之忧是称自己生病的客气说法。齿在此指年岁。

两人争论的不是要不要尊敬，关键在于君臣相见时，所尊重的究竟只有爵位，还是也包括德行。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陈臻问，齐王送上百镒好金，孟子不收。宋送七十镒、薛送五十镒，他却收了。同是馈赠，总有一回做错了吧？孟子说，在宋国即将远行，对方说明这是送行的盘缠。在薛地自己须防危险，对方说明是资助戒备。这两次都有合乎礼的缘由。齐王的赠金却毫无缘由，一旦收下就像能被财物买通，怎能接受？

赆（jìn）指赠给远行者的路费或物品。兼金指价值较高的好金。

陈臻按金额列出三笔馈赠，孟子按每笔为什么送重新排了一次。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孟子到平陆，问长官孔距心，若持戟的士兵一天三次掉队，会不会撤换他？孔距心说不用等到第三次。孟子说，本地灾年老弱死在沟壑，壮者成百上千外逃，长官失职又何止三次？孔距心答，这超出他的职权。孟子请他设想替人放牧却找不到草料时，是退还牛羊，还是站看它们死去？孔距心承认有罪。后来孟子把话说给齐王听，说自己认识五名地方长官，唯有孔距心承认过错。齐王听罢说，这也是自己的罪。

失伍指士卒脱离队列。刍（chú）是可供牲畜吃的草料。

牧者不能自己制造草场，却能决定是否报告。由这个问题，责任从地方长官一直追到了齐王。

孟子谓蚳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蚳鼃辞去灵丘的职务，请任士师，以便有机会向王进谏。几个月过去，孟子问他时机还没到吗？蚳鼃进谏而意见不被采纳，于是交还职位离开。齐人便议论，孟子替别人安排进退有道理，自己为何还留下？公都子把话转告，孟子说，有具体职掌，不能尽职就该走。负有进言之责，意见不能表达也该走。自己没有这两种特定职责，进退遂有较多余地。

致为臣在这里指交还臣职、辞官。言责指规谏君主的职责。

孟子请齐人比较两人的职分，再谈是否该作相同的选择。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为齐卿时奉命去滕国吊丧，齐王派盖地大夫王驩为副使。早晚相见，路也不短，一路来回，孟子却没有同他商谈出使事务。公孙丑奇怪，孟子官位不低，何以一言不发？孟子只答，既已有人办理这些事，我还有什么须说？

辅行指随主要使者出行的副使。盖在此是齐国地名。

公孙丑以职位和路程的分量发问，孟子只答一件事：事情是否已有人在做。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从齐国赴鲁安葬母亲，回来路上在嬴地歇息。曾督办匠作的充虞此时才敢请教：所用棺木似乎相当讲究。孟子说，古早棺椁没有规定，后来有棺厚七寸、外椁与之相称的制度。棺椁从天子到百姓都有用，除外观之外，更在于让活着的人能尽心。礼制不许，或财力不够，自然不能勉强。若合礼又负担得起，为什么自己不能照办？能让泥土不立即接触亲人遗体，做子女的也可稍感安慰。君子不会拿节俭的名声来苛待父母。

棺是内棺，椁（guǒ）是套在外面的大棺。恔（xiào）在这里有快慰之意。

充虞从木料外观发现问题，孟子的回答却从礼制、家力和送葬者的感情三面衡量。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燕国该受讨伐吗？孟子说，燕王子哙不能私下把国家交给子之，子之也不能擅受，就像臣下无权私下转授、接受朝廷的爵禄。齐国随后攻燕，有人说是孟子劝的。孟子解释，沈同只问燕的行为是否该受讨伐，没有问谁有资格去讨伐。譬如一个人犯了杀人罪，依法定罪是刑官的职责，旁人不能据此自任刑官。只有合于天意、能行义政的人才有资格声讨。齐国若同燕国一样失道，他又怎会鼓励齐国去做？

子哙（kuài）是燕王，子之是他让国的臣子。天吏在这里指有资格奉天讨罪者。

同一个“可”字，可以回答行为是否应受追究，却不能顺带决定由谁来追究。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燕人反叛，齐王自觉难以面对孟子。陈贾拿周公作比，说周公也曾派管叔监视殷人，结果管叔叛乱，周公也没能尽仁智，何必责备齐王？他又去问孟子，圣人也会犯错吗？孟子承认，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没有料到兄长会反，这个过失并非不可理解。古人有错便改，像日食月食，人人看得见，恢复光明后人人依然仰望。眼下有些人却沿着错误走下去，还要编一套说辞。

食通“蚀”，指日月食。顺之在这里指沿着原有的错误做下去。

陈贾想借古人的过失宽解今人，孟子却把两者分在各自怎样对待过失上。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辞职后，齐王亲来探望，表示仍想继续见面。孟子说这也是自己的心愿。王后来想在都城中给他安排住处，拨一万钟粮食供养弟子，使士人百姓有所效法，托人转达。孟子答，若真为富贵，何必先辞去十万钟，再接受一万钟？他提到有人自己不能执政，还想让子弟做卿。古人办市场本为互通有无，有人却特意登高，窥伺左右，希图把各方利益全部网罗，人们厌弃这种行为，这才向他征税。孟子借此说明，自己也不愿在富贵上独占便利。

钟是古代量器，这里用来计禄米。龙断指高起的土岗，是“垄断”一词的来历。

都城住宅和供养弟子的费用听来优厚，孟子追问的却是接受之后，自己与富贵会成为什么关系。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孟子离齐，在昼地住宿。有客人要替齐王挽留，坐下开口，孟子却靠着几案休息，起初没有回答。客人不悦，说自己斋宿才敢来谈，以后不敢再见。孟子请他坐下，把话说明：从前鲁缪公若无人替自己在子思身边传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详若无人替他们在缪公身边进言，也难以自安。你替长者谋划，所给的礼遇却不及当年子思所得。究竟是谁先让彼此疏远的呢？

昼是齐国地名。齐宿的“齐”通“斋”，指先斋戒以示郑重。

客人已经对孟子表示个人的敬意，孟子关心的还有另一端：齐王肯用什么礼数来留人。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尹士指责孟子，若看不出齐王不能成为汤武，便是不明智。若明知仍然来见，就是想讨好处。而且离开时在昼地住了三晚，过于拖沓。高子转告，孟子解释说，千里来见王本出于自愿，不能施展才不得已离开。三晚都还嫌短，因为他天天盼王改变心意。若王肯听，安定的可以是天下百姓。直到出了昼地还不见挽留，他才定下归意。他不愿像那种一谏不行就满脸怒气、非得跑得尽量远才肯歇宿的人。尹士听后承认自己见识狭小。

干泽指求取恩惠。濡滞在这里形容停留不前。

同样三夜，对尹士是依恋官位，对孟子是愿为一次改变主意留下时间。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离齐路上，充虞见孟子似有不快，便提起老师从前说过，君子不怨天、不怪人。孟子说，彼时和此时的情形有别。在他的历史观里，大约五百年有王者兴起，中间也会有名世之人。距周初已有七百余年，按年数早过了，按当世情势也到了可以作为的时候。若天下仍未安定，是天意尚未如此。若真要使天下安定，今日舍我还有谁承担？他以此回应弟子，何必不悦。

豫在此指喜悦。名世者指声德才业足以显名当世的人。

“舍我其谁”的自许紧接着离齐的失意，充虞眼前看见的表情与孟子对自身责任的判断，可以放在一起读。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孟子离齐后暂住休地。公孙丑问，在朝任职却不领俸禄，难道是古来的做法吗？孟子说，并非如此。当初在崇地见过齐王，他已有离去的意思，不愿改变主意，便没有受禄。后来遇上出兵的命令，不宜立即请求告退。留在齐国那么久，原不在他的打算之中。

禄指做官所得的俸给。师命指军事方面的命令，休、崇都是地名。

弟子以为看见了一条普遍规矩，孟子却按当时的先后次序还原了一个具体决定。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国世子去楚国，经过宋国时见孟子，听他讲人性本善，举例总要说到尧舜。回程再见，孟子问他是否心存疑虑：人可以行的道本来相通。成覸说过，别人是男子汉，我也是，何必怕他？颜渊说，舜和我同样是人，肯去做的人也能像舜。公明仪以文王为师，相信周公传下来的教诲。滕国虽小，折算也有方圆近五十里的土地，足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药吃了若不叫人头昏目眩，重病就难痊愈。

绝长补短：把长处截下补足短处，这里指折算不规则的国土面积。

世子没有开口说出自己的疑虑，孟子从“圣人可学”和“小国可治”两面回答他。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

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定公死后，世子记起孟子在宋国的教诲，派然友去请教如何办丧。孟子赞同他慎重，说父母之丧要尽自己的心，侍奉、安葬和祭祀都合礼，就是孝。诸侯的具体丧礼自己没有专门学过，但居丧三年、穿粗布衣、喝粥，从天子到百姓，夏商周都如此。世子决定守丧三年，宗族长辈和百官却说鲁国先君和滕国先君都没这样做，丧祭该从祖例。世子担心自己平素只爱骑马舞剑，众人不信服，又请然友去问。孟子说，这件事只在世子自身。

先君死后，政事交给冢宰，继位者喝粥、面容憔悴，临位哀哭，官员见了自然哀悼。上位者的德行像风，草遇着风就会倒。世子领会了，在丧庐住了五个月，没有出令督促。安葬时，远近来吊唁的人见他悲戚痛哭，都心生敬意。

冢宰：统领百官的大臣，这里指新君居丧期间主持政务的人。

第二次请教以后，世子没有再争论祖例，他把五个月的日常起居交给众人看。

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孟子把农时和百姓的生计放在头一位：《诗经》写人们白天割茅，夜里搓绳，赶着修好屋顶去播种。普通人有稳定的产业，才容易守住稳定的心志。先使人失去生路，等他犯罪再罚，就是设网捕人。君主该恭敬节俭，对下以礼，征收有度。阳虎曾指出一心聚财与行仁的冲突。

夏、商、周分田取税各有办法，大体取十分之一。龙子推重大家合耕公田的助法，反对按几年收成平均定额的贡法：丰年少收，凶年却一定征足，弄得人们整年劳动也养不起父母，还得借债，老人孩子倒毙沟壑。滕已实行世禄。《诗经》先说雨落公田，再说润泽私田，说明周代也有助法。还要设学校，教人明白亲属、君臣等关系，让百姓相亲。文王使古老的周国气象一新，滕也可以如此，成为后来王者的榜样。

毕战奉命来问井田。孟子说须从划清田界做起，否则分田与定俸禄都不公平。滕虽小，也有从政与耕作的人要彼此依靠。他建议郊野九区共耕其一，城内自缴十分之一。卿以下有五十亩供祭祀的圭田，家中其余成年男子得二十五亩。乡人不轻易迁离，同井耕作，出入相伴，互相守望、照料疾病。方圆一里的井田合九百亩，中央作公田，八家各得一百亩私田，先合力做完公田的活，再顾自己的田。具体如何调适，由国君和毕战斟酌。

罔民：像张网捕猎那样使百姓落入刑罚。经界：田地的疆界，此处包括丈量、划定田界。

首段先写一家人能否熬过歉年，后面才谈划界、赋税和学校，制度的取舍有了可核验的尺度。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自称奉行神农之说，求一处居所做百姓，和几十名弟子靠打草鞋、编席生活。陈良的学生陈相和弟弟也来归附，陈相见许行便改学其说。他对孟子说，贤君应与人民同种田、自己做饭，同时治理国家，滕君设粮仓府库，是靠百姓养活自己。

孟子追问，许行吃自己种的粟，可帽子、炊具、铁农具都拿粟换，因为边种地边做这些会误了农活。农民和工匠交换，双方都没有欺压谁。既承认百工各有专长，为什么单要求治理天下的人同时耕田？在孟子所认同的分工里，有人费心治理，有人出力生产，彼此依赖。

尧时洪水横流，舜任用益驱赶禽兽、禹疏导江河。禹八年在外，三次过家门也没进去，哪里有工夫种田？后稷教人种庄稼，契教人亲爱父母、处理君臣夫妇长幼朋友的关系。尧舜担心的是天下少了合适的人才，如同农夫担心百亩地耕不好。把财物分给人是恩惠，教人向善是忠厚，为天下物色能人则是仁。他们把功夫用在这里。

孟子又责备陈相，老师陈良从楚北上学习周公、孔子之道，成就胜过许多北方学者，弟子跟随数十年却在他死后背弃所学。反观孔门弟子，服丧后分别时失声而哭，子贡又独留三年，有人想奉貌似孔子的有若为师，曾子仍不肯让他取代孔子。孟子以当时华夷之辨批评陈相，认为他舍弃了更好的传统。

陈相最后称赞许行的定价主张：布帛只看长短，麻丝只看轻重，粮食只看数量，鞋子只看大小，同量就同价。这样连小孩子去买东西也不受欺骗。孟子反问：万物质地本来千差万别，连做工不同的鞋也一概同价，谁还肯费工夫做好货？强行齐价，反倒鼓励作伪。

饔飧：早饭和晚饭，此处指亲自做饭。市贾：“贾”同“价”，指市场价格。

孟子先问帽子从哪里来，再问谁肯做费工的鞋。一个日用品撑起了分工与定价两场辩论。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

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墨者夷之托徐辟求见。孟子先因病推辞，病好后让徐辟直说自己的疑问：夷之主张天下人都薄葬，可自己却厚葬父母，这怎样说得通？夷之请徐辟转告，儒家也教人像保护婴儿一样待人。他以为对所有人的爱没有等差，只是从自己父母开始实行。孟子再问：一个人对哥哥的孩子和邻家的婴儿，亲爱果真一模一样吗？人看到婴儿爬向井边会救，是因为孩子无辜，并不能证明亲爱全无分别。人的生命本出自父母，夷之却为爱设了两个根本。

他设想古人把双亲遗体丢在山沟，后来看到狐狸啃食、蝇虫叮咬，额上冒汗，斜眼不敢看。这羞痛出自心里，才回去取工具掩埋遗体。掩埋出于真情，孝子仁人安葬亲人也就应有合宜的办法。夷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受教了。

一本：指人的生命源于父母，孟子据此说明亲亲之情有其根源。

两人都愿救将落井的孩子，争执处在于这份共同的怜悯能否说明所有亲爱都没有等差。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陈代劝孟子去拜见诸侯：稍微屈己，或许能辅成王业或霸业，就像屈短短一尺，换来伸直八尺。孟子说，齐景公用不合身份的旌旗召守猎苑的虞人，虞人宁可冒死也不去，孔子就赞赏这一点。根本没受合礼的召请，岂可自己登门？若只计算利益，有利就做，何以反对屈八尺来伸一尺？从前王良给赵简子的宠臣奚驾车，依规矩行猎，整天无获，被说成手艺卑劣。改用不合规矩的办法，一早得十只，又被赞为高手。

王良却拒绝专门给他驾车，好射手本可按规矩驰车而命中，何必配合这种人？猎物再多也不值得。自己先走歪了，又如何让别人走正？

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合八尺。比：此处指迁就、迎合。

同一个车手先受贬再受赞，变的只是猎获数，这正是孟子怀疑的评判标准。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景春把公孙衍、张仪看作大丈夫：他们发怒，诸侯就怕，他们安静，天下就能安宁。孟子反问：照当时礼制，男子行冠礼由父亲训诫，女子出嫁由母亲告诫，要恭敬谨慎、顺从丈夫。如果以顺从权势为准则，那只是当时要求妾妇遵守的规范。大丈夫应当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在最正当的位置，走天下公认的大道。得志时与百姓共同践行，不得志时独自坚持。富贵不能迷乱他的心，贫贱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威势不能使他屈服。

淫：在这里作使动用，意为使人迷惑、失去操守。

景春看游说者能使多少人害怕，孟子反过来追问，游说者自己能否不受权势左右。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周霄问古代君子是否做官。孟子说做官，孔子三个月不能事君便惶惶不安，越过国境也会带上见面礼。公明仪甚至说，士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可事，值得慰问。周霄觉得太急。孟子解释，士失职位，好比诸侯失去国家。诸侯亲耕以备祭粮，夫人养蚕缫丝以备祭服。供品、器物、衣服不齐，就不能祭祀宴请。士人没田也难祭祀，自然值得慰问。出境带见面礼，正如农夫离境仍带着农具。周霄又问，既如此盼望，为何君子不肯轻易就职？

孟子说，父母盼子女成家，但若钻洞窥望、翻墙私奔，当时的人仍会鄙弃。求仕之心和不走不正当的门路，本可同时坚持。

质：同“贽”，初次求见时带的礼物。

见面礼既表明求仕的诚意，也提示求仕者要依照怎样的程序进见。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彭更质疑孟子带着几十辆车、几百个随从，辗转接受诸侯供应，是否太过分。孟子说，受之无道，一筐饭也不能拿。受之有道，舜从尧那里接过天下也不过分。彭更说士人不能闲着吃饭。孟子让他想农夫有余粮、织者有余布，交换后木匠和造车者也能凭劳动生活。有个人在家孝顺、出门敬长，保存先王之道来教后学，为什么他所做的事就不配受供养？彭更说工匠是有意谋生，君子讲道也为吃饭吗？孟子问，你给饭看的是求食的动机还是做成的事？

若有人砸瓦、糟蹋墙面也意在求食，你会供养他吗？彭更说不会。可见真正衡量的是他对别人有什么贡献。

通功易事：互通劳动所得，交换各自做出的产品或提供的服务。

争论起于车马数目，最后落在一个判断上：提供饭食的人究竟在为什么付出？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万章担心宋国小，行王政会招来齐楚攻打。孟子讲商汤的故事：邻国葛伯不祭祀，推说缺牲畜，汤送去牛羊，却被他吃掉。又说缺谷物，汤就派人帮忙耕种，老人孩子送饭。葛伯却抢粮、杀不肯交出饭食的人，连带着饭肉送餐的孩子也被杀。汤因此讨葛，天下人认为他是替平民伸冤。此后十一征无敌，没先迎来他的人反倒怨他来迟。赶集的人照常去，田里的草照常锄，被惩治的是暴君，被慰问的是百姓，人们迎他如盼旱后甘霖。

周人东征也被写成这样：士人用筐盛丝帛，百姓提饭提浆欢迎来者，盼他们解除水火之苦。孟子引《书》和《太誓》，说关键看宋国是否真能实行王政。若四海的人都抬头盼望这样的君主，何必单怕齐楚国大？

徯（xī）：等待。“徯我后”即等待我们的君主。

孟子用送饭孩子的遭遇解释民心，把万章的问题从国土大小引到了出兵的理由和百姓的处境。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孟子问戴不胜是否真想让宋王向善。他打比方：楚国大夫想教儿子说齐国话，自然会请齐国老师。但一个老师教，周围许多楚人用楚语喧扰，就是天天责打，孩子也难学会齐语。若住进齐国庄岳街区几年，就是天天逼他说楚语，也难办到。戴不胜推荐善士薛居州陪伴国君。孟子说，假如宫中无论长幼尊卑都像薛居州，王跟谁学坏？若人人都与他相反，王又跟谁学好？单凭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改变多少？

咻（xiū）：喧嚷，指周围用楚语说话的人不断干扰教学。

一个宫廷和一条街市相对照，孟子问的是君主身边每天反复听到谁的声音。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公孙丑问孟子为什么不主动拜见诸侯。孟子说，古时没有臣属关系，不主动求见，但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闭门不接待，也过了分。情势到了该见的时候，可以相见。阳货想见孔子又怕失礼，便趁他不在家送去熟猪肉。依礼，士人未能在家亲自受大夫的礼，要登门答谢。孔子也趁阳货不在时前去。若阳货先依礼相待、双方遇见了，孔子当然可以见他。曾子以耸肩谄笑为比酷暑耕作还难受的事，子路也不肯在未能相合时抢着说话、羞得满脸通红。由此可见君子平日涵养的是什么。

矙（kàn）：窥看、探知，这里指打听对方何时不在家。

躲过会面仍要登门回礼，孔子故事里这两个动作合起来，才见出“可以见”和“不求见”的分寸。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戴盈之说，恢复十分之一的田税、取消关卡和市场的征税，今年恐怕做不到，可否先减轻，明年再停止？孟子说，假如有人每天偷邻家的鸡，别人指出不对，他回答今后减成每月偷一只，到明年再停，这算什么道理？既知道不合义，就应当马上停止，何必等到明年。

攘：趁机窃取，这里指偷鸡。

“每天”换成“每月”，偷鸡的性质丝毫没变。这个时间差正是孟子给减税方案的质问。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公都子问，外面都说老师爱辩论，是为什么？孟子说，这是不得已。天下一治一乱：尧时洪水泛滥，蛇龙占地，人只好在树上搭巢或在高处筑穴。禹把水导入江海，使人能住平地。尧舜以后暴君毁人房屋、田地，建池塘、园囿，直到纣时天下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讨纣又征奄，惩治飞廉，击灭作乱诸国，驱散猛兽，使百姓得安。再往后，有臣弑君、子弑父的事，孔子写《春秋》以定是非。这本来是天子的职分，孔子也知道后人会因此理解他或责备他。

当今诸侯放纵，士人各谈己说，杨朱和墨翟的言论传遍天下。在孟子看来，杨氏只求为我，可能不顾君臣之义。墨氏主张兼爱，抹平了亲父之情，两者都会阻塞仁义。想到厨房有肥肉、马厩有肥马，民间却有人饿死，他担心错误的主张一旦影响行动和政事，终会演成人相害。因此他要守护先圣之道，反驳杨墨和偏邪言行，以接续禹、周公和孔子的事业。能参与这样的辨论，他就视为圣人之徒。

闲：在“闲先圣之道”中指防卫、守护。

孟子把治水、平乱、作《春秋》和自己的辩论连成一线，这是他为言论的公共后果所作的辩护。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匡章夸陈仲子清廉：隐居於陵，饿了三天，爬去吞下被蛴螬咬去大半的李子，才恢复听力和视力。孟子承认，他在齐国士人中算突出，但如果贯彻他那套操守，怕只有蚯蚓能做到。蚯蚓吃土喝地下水，人住的屋子、吃的粮食，却怎能知道出自伯夷那样的人，还是盗跖那样的人？匡章说，仲子打草鞋、妻子加工麻线，靠交换谋生。孟子说，陈家本是齐国世族。仲子觉得兄长的俸禄来得不义，不肯吃、不肯住，便离开母亲和兄长。后来回家见人送兄长一只鹅，皱眉嫌弃。

母亲杀鹅给他吃，他吃了，听兄长点明才出去吐掉。母亲给的不吃，妻子换来的却吃。兄长的屋不住，於陵的屋却住，他的准则真能一贯应用吗？

巨擘（bò）：大拇指，比喻同辈中出众者。

用一只来历后来才明白的鹅，孟子检验清廉的准则能不能贯彻到每一餐饭。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孟子说，离娄眼力好，公输子手艺高，画方圆仍要用规矩。师旷听觉敏锐，校正五音也得凭律管。照样，尧舜之道也要通过仁政，才能使天下太平。有仁心、好名声，百姓却不受惠，是因为没有实际施行先王的办法。单凭善意办不好政治，法度也不会自行运转。圣人用尽目力、耳力和心思，又把它们延伸为准绳、音律和体恤百姓的制度，使人可以长久沿用。筑高台依山丘，挖低池依河泽，治理也有可凭借的经验。不仁者居高位，危害遍及众人。

上下不遵道义，官吏工匠各失尺度，国家幸存就只靠运气。城墙不完整、甲兵不多、田财不足，都没有上层无礼、民间失教、害人者兴起来得致命。《诗》告诫人在天命动荡时不可敷衍。以难行的正事要求君主，是恭。指出善路、堵住邪路，是敬。断言君主做不到，才真是害他。

规是画圆的工具，矩是画方形、验直角的工具。道揆指衡量政事的道义准则。

这一节从工匠的工具谈到臣下的劝谏，两端都在追问善意如何取得可见的成效。

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孟子说，规矩是画方圆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的最高标准。想尽君道臣道，都可以取法尧舜。做臣子不用舜事尧的方式侍君，是不敬。做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式待民，就是害民。孔子说，只有仁和不仁两条路。虐民严重，君主被杀、国家覆亡。稍轻一些，也会身处危险、国土削减。落下幽、厉这样的恶谥，孝子贤孙百世也改不了。殷商往前看夏的结局，就有现成的鉴戒。

幽、厉：这里借含有贬义的谥号说明暴君的身后评价。

从在位时的处境写到身后无法更改的名字，孟子提醒君主，后人也会衡量他怎样待民。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孟子说，夏商周得天下靠仁，失天下由于不仁，国家的兴废存亡也同理。天子不仁保不住天下，诸侯保不住国家，卿大夫保不住宗庙，士人和普通百姓连自身都难保。既怕灭亡，又乐于做不仁的事，就像怕醉却偏要猛喝酒。

社稷：土神与谷神，这里代指诸侯的国家。

官位层层降低，最后连一具身体也被算进来，饮酒的比方就落到了每个人身上。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说，爱别人却没有得到亲近，回来看自己的仁爱是否足够。治理别人没有成效，回来检视自己的才智。以礼待人没有回应，回来审视自己是否诚敬。行动没有取得预期结果，就先向自己问原因。自身端正，天下人自会归附。《诗》说，长久使行动合于天命，福分要由自己求得。

反求诸己：“诸”合“之于”二字，意思是回到自己身上去找。

三句分别查仁、智、敬，自省也要针对究竟是哪件事没办好。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说，人们常把天下、国、家连起来说。天下以国为根，国以家为根，而一家又以每个具体的人为根。

身：指个人自身，包括一个人的修养和行为。

顺着一句常用语一层层追根，最后落到说话人自己身上。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说，治理有一处着力点，就是不可失去世家大族的认同。他们所仰慕的，一国的人也会仰慕。一国仰慕的，天下也会跟着仰慕。德行的教化由此逐层传开，直到四海。

巨室：在当地有影响、有声望的世家大族。

这里特意点出地方大族，说明孟子认为德教会经由哪些人扩展开来。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孟子说，天下有道，德才稍逊者听从德才更高的人。天下无道，小国屈从大国，弱者屈从强者。两种形势各有其势，顺应者存，违逆者亡。齐景公说既不能指挥人，又不肯受命，就会与各国隔绝，只得含泪把女儿嫁往吴国。小国仿照大国做事又羞于听命，就像学生拜师却羞于受教。若真以此为耻，应当学文王。孟子预计，大国五年、小国七年，行文王之政就能在天下施政。《诗》说殷商后裔人数众多，天命转移，也来周京服役助祭。孔子说，仁不是人数众多就压得过的。

君主好仁，天下无敌。偏想不行仁而无敌，好比用手拿着烫物却不肯用水洗手降温。

女于吴：“女”在这里作动词，指把女儿嫁到吴国。

齐景公掉泪的故事提出了小国的难题，引《诗》写殷人臣服周，又提醒人强弱可以改变。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说，有些不仁者身处危险却觉得安稳，招来灾祸却以为有利，把会导致灭亡的事当作乐事。若肯听劝，哪里会有国破家亡？孩子唱沧浪之水清便洗帽带，浊便洗脚。孔子请弟子听，水被怎样使用，跟它自身的清浊有关。按孟子的推论，人先有轻贱自己的举动，才招来轻侮。家与国也会先从内部毁伤，再受外力打击。《太甲》说，天降灾祸还可避开，自己造成的祸害就难以活下去。

缨：系帽子的带子。濯：洗涤。

同一条河的水，一会儿洗帽带，一会儿洗脚，童谣把人的选择和后果放进一个场景。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殴鱼者獭也，为丛殴爵者鹯也，为汤、武殴民者桀、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殴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孟子说，桀纣丢掉天下，因为丢了百姓。丢了百姓，因为丢了人心。得天下要得民，得民要得心。给百姓积聚他们想要的，不把他们厌恶的强加给他们。人民奔向仁君，如水往低处、野兽奔旷野。水獭把鱼赶进深潭，猛禽把小鸟赶入树丛，桀纣则把百姓赶去归附汤武。今日若有好仁的君主，别的诸侯也会这样把人推向他。但想称王才想起积仁，好比病了七年才找陈放三年的艾草，不早储备就总得不到。不立志行仁，只会一直受辱担忧，走向覆亡，正如《诗》所说，人们彼此牵连，一起溺水。

圹：空旷的原野。三年之艾：存放三年的艾草，古人用来治病。

獭赶鱼说明百姓为什么离开暴君，陈艾的比方则问，想接住这些民心的人做了多久准备。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把自暴与自弃分开来说：开口就诋毁礼义的人，难以同他谈道理。认定自己不能安于仁、行于义的人，难以同他做成事情。仁像安稳的住所，义像正当的道路。住处空着不住，正路放着不走，实在可惜。

由义：循着义去行事。“由”有遵循、经过之意。

住所和道路原本就在眼前，孟子所惋惜的是人先把自己排除在外。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孟子说，道理就在近处，人却跑到远处寻找。能做的事原本容易，人却专去难处寻找。若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能太平。

长其长：前一个“长”作动词，指尊敬，后一个指长辈。

全段从天下太平这样的大事，找到对待眼前长辈这个起步处。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说，职位较低而不得上级信任，就难以治理百姓。怎样得上级信任？朋友都不相信你，上级也不会认可你。要取信朋友，就要看能否让父母悦服。要让父母悦服，要反省自己是否真诚。要自身真诚，还得先明白什么是善。诚是天地运行之道，追求真诚则是人要做的事。真正至诚却丝毫不能感动别人的，从来没有。自身不诚，也就无从感动人。

获于上：得到在上位者的赏识与信任。

一串追问不断向内，从能否任事，追到连自己也必须回答的“什么是善”。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伯夷和太公为避开纣王，分别住在北海与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两人都说，何不去归附？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两位是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归向文王，就如天下做父亲的人都归向文王，子弟还会往哪里去？孟子因而断言，诸侯若实行文王的政策，七年之内就可在天下施政。

西伯：周文王在商末的称号。

相隔遥远的两位老人说出相同的话，养老政策的影响便从家庭写到了天下。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冉求给季氏做家臣，没能使主人的德行有所改善，却把征收的粮赋加到过去的一倍。孔子宣告他不算自己的学生，让弟子公开声讨。孟子由此说，为不行仁政的人聚敛已遭孔子唾弃，何况助长战争！争土地使尸横遍野，争城池使尸满城内，简直是让土地吞吃人肉，罪过大到死刑也抵不过。因此他把以善战邀功者列在重罚之首，为战争联结诸侯者次之，为这种国家开发荒地、增加土地收入者又次之。

鸣鼓而攻：击鼓以公开声讨。“求”指孔子弟子冉求。

“为地杀人”写成“土地吃人”，原本用来养人的田土在争夺中倒转了作用。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孟子说，要看一个人内心如何，他认为没有比眼睛更能显露的。心地端正，眼神明亮。心意不正，眼神就昏暗。听一个人怎样说，再看他的眼神，他哪里还能藏得住呢？

眊（mào）：昏暗不明的样子。廋（sōu）：隐藏。

末句把“听其言”也放进来，孟子关心的是言语与神情在当面相处时是否相应。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孟子说，恭敬表现在不侮辱人，节俭表现在不侵夺别人。一个君主侮辱、掠夺百姓，却惟恐人们不听从，怎能称得上恭俭？好听的声调和好看的笑容做不出真正的恭俭。

声音笑貌：说话的声调、面部的笑容，指表面姿态。

“侮”“夺”问的是别人实际受到了什么，检验的落点在百姓一边。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淳于髡问，男女不直接用手递接物品，合礼吗？孟子说合礼。再问嫂子落水，要不要伸手救？孟子说，见嫂子落水还不救，那是豺狼。平时依礼，情急救人则是权衡轻重。淳于髡乘势问，如今天下都在溺水，你怎么不救？孟子回答，嫂子落水用手救，天下陷于困境要靠道来救。难道要我伸出一只手就把天下拉起来？

权：本指秤锤，这里指依具体情势衡量轻重。

淳于髡把同一个“溺”字从亲人推到天下，孟子则追问两种困境各要怎样援手。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公孙丑问，君子为什么不亲自教儿子？孟子说，这种处境不易行得通。父亲必以正道要求儿子，见他不改就会发怒，结果反伤亲情。儿子也会回问，父亲教我端正，自己做的都端正吗？两人于是相互伤害。古人交换孩子来教，正是为了避免父子彼此用行善的标准相责，终于疏远。没有比亲情因此离散更不幸的事了。

夷：伤害。“相夷”指相互伤害。

父亲讲的原是正道，问题发生在教诲变成发怒、儿子也开始追究父亲的那一刻。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说，侍奉人以奉养父母为根本，守护事物以保住自身操守为根本。能守住自己又侍亲的，确有其人。丧失操守还能尽到孝道的，却没听说。曾子奉养父亲曾皙，每餐有酒肉，撤下时一定问要送给谁。父亲问还有没有，他总说有，让父亲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分给别人。曾元奉养曾子也备酒肉，收餐却不问送谁，问有没有就说没有，打算留待下顿再端上。这只养了口腹，曾子却连父亲的心愿也照顾到了。

养志：体察并成全父母的心愿。

同一桌酒肉，只在收拾饭桌时多问一句，就让父亲保留了待人的主动。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孟子说，个别人事上的错误，不必只顾指责。一项政令的失误，也不必只盯着挑剔。真正有德行的人，能纠正君主心中的偏差。君主自己行仁、行义、走正道，周围的人就会跟随。把君主自身纠正过来，国家才有安定的根基。

格：纠正。间：这里有非议、指摘之意。

从一次错用人、一项错施政追到决定由谁作出，是本节转换视角的地方。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说，有时赞誉来得出乎意料，也有人因为苛求十全十美而发出毁谤。

虞：预料。求全：要求人没有一点缺失。

“不虞”和“求全”提醒人，听到毁誉还须了解评价从何而来。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说，一个人说话轻率，往往只是因为他还没被人追问、要求为自己的话负责。

易其言：把说出的话看得轻易。

只有一句话，却把说者的轻率同听者会不会追问连了起来。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孟子说，人常有一个毛病，就是爱摆出别人的老师的姿态。

好（hào）：喜好。这里的重心在“好为”，即喜欢占据老师的位置。

“好”字点出了说话人的欲望，值得反省的是急于指点他人的心情。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乐正子随子敖来到齐国，后来才去见孟子。孟子问，你也来了见我吗？乐正子惊问老师为何这样说。孟子追问到了几天，得知他前些天就到了，便说自己的问话很有理由。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顿好。孟子问，你可曾听说一定要先安顿旅馆才能拜见长者？乐正子自称名“克”，承认失礼。

舍馆：旅居的住处。克：乐正子的名。

孟子只追问到达日期和住宿先后，便让这位弟子自己说出了失礼在何处。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哺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哺啜也。”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着子敖来，不过为了有饭吃、有东西喝。我想不到你学了古人的道，最后竟只拿它求一口饮食。

哺啜（bǔ chuò）：吃食物、喝饮料，这里指求口腹之养。

同一个“哺啜”重复两回，直接把师生间的质问落到此次随行的用意上。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说，旧礼所谓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使宗族后继无人，被视为最重的一种。舜没有事先禀告父母就成婚，是担心不能留下后代。在孟子所说的这重困境中，君子把他的做法看成与禀告了父母一样合宜。

无后：在此处指没有可以承继宗族的后嗣。

孟子用舜的特殊遭遇，说明当两项家庭义务发生冲突时，他怎样衡量轻重。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说，仁的实际内容在侍奉父母，义的实际内容在敬从兄长。智就在于明白这两件事并坚持，礼就在于为这两件事安排恰当的节度和形式。乐则是做这两件事本身感到喜悦。喜悦从心中生出，自然难以止住，竟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

节文：为情意确定合宜的节度，并使它有可见的表达形式。

从侍亲敬兄写到双手双脚，最后一个动作让读者看见抽象的德目如何进入身体。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说，天下人欢喜归附，舜却能把这一切看得像草芥。他在意的是未能得到父母的欢心便难以安处为人之位，不能使亲心得顺便未能尽到子职。舜尽心侍奉，终于使父亲瞽瞍高兴起来。在孟子的叙述中，这一个家庭的转变感化天下，也使天下父子看清各自应在的位置，因此称为大孝。

厎豫（dǐ yù）：达到和悦的状态。“厎”有使达到之意。

天下人的归附和一位父亲的喜悦被放在天平两边，由此可见舜如何理解自己的责任。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孟子说，舜出生于诸冯，迁到负夏，死于鸣条，是东方人。文王出生于岐周，死于毕郢，是西方人。两人的故地相隔一千多里，所处时代相隔一千多年，可他们有机会在中原施行自己的主张，却像两半符节合在一起。前后圣人衡量事情的准则是相通的。

符节：分作两半、相合以验真的凭证。揆：准则、尺度。

先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再用能严丝合缝的两半符节说明两人的相通。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子产主持郑国政务，曾用自己乘坐的车帮人渡过溱水、洧水。孟子说，这样待人很厚道，却不算掌握了治政的方法。每年十一月把步行的桥搭好，十二月把通车的桥修好，百姓就不再受涉水之苦。若平日把政事办妥，君子出行时让路人避让也无妨，哪能亲自把每一个人送到对岸？治国要逐一讨好每个人，一整天也不够用。

徒杠：供行人过河的小桥。舆梁：可通车的桥。

渡一个人和造一座桥都能解急，孟子问的是第二天谁还能过河。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孟子告诉齐宣王，君主把臣子当手足，臣子就把君主当腹心。当作犬马，臣子只把他当普通路人。当作泥土草芥，就会被视作仇敌。宣王问，在什么情形下，臣子该为旧君服丧？孟子列了三条：从前的劝谏能实行，使百姓受惠。臣子有缘故离去，君主派人送出境，还先到他前往的地方介绍。三年未归，才收回田地住宅。旧君如此有礼，值得服丧。若劝谏不听，恩泽不到百姓，离去时还加以拘捕，又设法把他在别处的出路堵死，当天便收回田宅，这样对待仇敌般的国君，还有什么丧服可谈？

国人：这里指一般人。极之于其所往：使臣子在所到之地也陷于困境。

孟子把抽象的君臣之恩拆成听谏、送行、收回田宅三个时刻，连离职以后的待遇也算在内。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孟子说，无罪的士被杀，在位的大夫就可以离开这个君主。无罪的百姓被杀，做士的也可以迁往别处。

戮：杀戮。徙：迁居。

两层意思都在追问，看到别人蒙受冤杀时，旁人是否还须留下。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孟子说，君主行仁，身边的人便会随之行仁。君主行义，身边的人也会随之行义。

莫不：没有不，语气比“往往”更强。

两句共用一个句式，把在上者的责任直接放到众人的风气之前。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孟子说，名义上叫礼，实际与礼不合。被人当作义，实际与义相违。这样挂着美名的事，有德行的人不做。

大人：在这里着眼于德行和判断力。

相同的“礼”“义”各说两遍，使人注意一件事的名称与其实质可以分开。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孟子说，行事得当的能帮助还做不到的人，有才能的能培养才力不足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明的父亲和兄长。假使前者抛弃后者，有才的也嫌弃无才的，那么贤与不贤的距离，就小到拿一寸都量不出来了。

中：合于正道、行事得当。养：扶持教养，使之成长。

贤者的本事要看他怎样用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这是孟子给父兄提出的考验。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说，一个人得有些事决意不做，之后才可能有所作为。

有不为：有所自持，对某些事情明确取舍。

原文把“不为”放在“有为”前面，先问行动的界限，再谈行动的成果。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孟子问，议论别人的过失，将来由此招来的祸患又怎么办？

当如……何：面对……将如何处置。

这句反问没有列举报应，把说话以后的事留给说话人自己想。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孟子说，孔子不做过分的事。

已甚：过甚，超过合宜的分寸。仲尼是孔子的字。

评述孔子只用了一个界限：做事到哪里该停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孟子说，德行成熟的人，不硬性规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兑现、已经开始的每件事都要做到底，他最后衡量的，是这样做合不合义。

果：坚决贯彻到底。义所在：合乎道义之处。

两个“必”松开了机械守成的要求，末尾的“义”给取舍留下依据。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说，有德行的大人，长大后仍能保有婴儿般纯真的心。

赤子：初生的婴儿。

“大人”和“赤子”只隔几个字，成熟之德在这里包含了有所保留的天真。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说，奉养在世的父母，还不足以当作侍亲的头等大事。到了为亡亲送终，才真正称得上大事。

送死：为亡亲送终、办理丧葬。

“养生”与“送死”对举，特别强调与父母最后诀别时的责任。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说，君子遵循适当的方法深入学习，是想亲身领会所学。自己真正领会了，就能安然持守。安然持守，积累才会深厚。积累深厚，随手向左右探取都能遇见源头。这就是为什么求学贵在自得。

资：积蓄、凭借。原：同“源”，这里指学问的本原。

从安住到积蓄，再到左右取用，三个动作写出学问怎样变成自己的本领。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说，广泛学习，再把各处的道理解释详尽，为的是回过头来，能用简约的话说清要点。

反：通“返”，回过头来。约：简要。

“详说”在前，“说约”在后，越能简明，说话之前所下的功夫可能越深。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自以为有善行，想借此压服别人，还没有谁能真正让人信服。用自身的善去培育、成全别人，才可能使天下心服。天下人心里不服而能成就王业的，从来没有。

服人：使人服从。养人：扶助、成就别人。

同样是“善”，用来显示自己高明或用来扶助别人，会引出两种回应。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孟子说，说话没有实据，是不祥的事。若问祸害真正落到什么事情上，掩没贤能、不让他们被人知道，就当得上这一说法。

蔽贤：遮蔽贤者的名声或才能，使其不得被举用。

前一句看言语真假，后一句追问失实之言可能使谁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徐子问，孔子多次赞叹水，究竟欣赏它什么？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不断涌出，昼夜不停，先把途中低洼填满才往前流，终于入海。孔子喜欢的是这种有根源的充实。若没有源头，七八月连场大雨，沟渠也会一时满水，却转眼就能干涸。因此自己的名声大过真实德行，是君子会感到羞耻的事。

科：地面的坑洼。盈科：水流先把洼地填满。

两种水眼下都可以涨满沟渠，等雨停了再看，才能分辨哪一种有源头。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本来就很细微。一般人容易把这一点丢掉，君子设法把它保住。舜明白各种事物，细察人伦，行事从仁义之心自然发出，毋须另外装出践行仁义的样子。

几希：很少、一点点。由：从、循着。

末尾把“由仁义行”和“行仁义”的词序调换，以此区分行动究竟发自何处。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爱听好意见。汤守住合宜的尺度，用贤不拘出身。文王看百姓如同看护伤者，对道仍怀着尚未亲见般的追求。武王不轻慢近人，也不忘远人。周公想兼取夏商周先王的长处，实行上述四种做法，遇到不能贯通处，就抬头苦思，日夜不歇。偶有所得，便坐着等天亮，好去实行。

无方：没有固定限制，这里指用贤不拘常格。泄：轻慢。

前面几位各有一个鲜明的动作，末尾才写把这些实践合在一起有多费心思。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孟子说，圣王教化的影响消退，《诗》的传统随之衰落，随后才有孔子所作的《春秋》。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原是同类的史书。其中所记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及其事迹，文字出于史官。孔子说，书中评价是非的义例，却是我自己斟酌采取的。

乘（shèng）、梼杌（táo wù）：这里分别是晋国、楚国史书之名。

人事、记载和褒贬义例分成三层，最后一层才是孔子特别认领的工作。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孟子说，不论君子还是小人，个人留下的影响经过五代都会断绝。我没能亲自成为孔子的弟子，只能通过受过他影响的人，私下学习并改善自己。

私淑：未能亲受教诲，而间接接受前人的学问和教益。

一句“我未能”让世代流传的问题落到孟子自身，点出传承需要主动求学。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孟子说，一件东西拿也可以、不拿也可以，这时伸手可能损伤廉洁。某物可给可不给，这时随便给人也会损伤真正的恩惠。有些处境赴死或不赴死都说得通，这时轻易赴死，反而损伤勇气。

惠：给人以真正合宜的好处。

把取、给和赴死并列，是要考验一件事能做与值得做之间的距离。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逄蒙跟羿学射，学尽了羿的本领，以为天下只剩老师比自己强，竟杀了老师。孟子说，羿在选择所教的人上也有过失。公明仪以为羿无罪，孟子说只是责任轻。他另举一例：郑国的子濯孺子奉命侵卫，卫国派庾公之斯追赶。子濯病发不能执弓，知道追来的是谁，反倒认为自己能活，因为此人是他端正的学生尹公之他的弟子，端正的人会亲近端正的人。庾公之斯赶到，果然不肯拿祖师传下的本领伤害祖师，但又不能完全放弃君命，于是除去箭头，发了四箭便返回。

乘矢：四支箭。端人：品行端正的人。

两个学射的故事摆在一起，同一种本领经由怎样的师友传下，会得到全然不同的结果。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说，像西施这样美的人身上沾了污秽，人人也要掩着鼻子路过。即便相貌不好看的人，郑重斋戒、沐浴洁身，也可以参加祭祀上帝的典礼。

恶人：这里和“西子”相对，指相貌丑陋的人。齐戒：即斋戒。

掩鼻与参加祭礼都在外貌之外另设了一道衡量人的标准。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孟子说，谈事物的本性，要从它本已有的情状和规律入手，要紧的是顺着本来的趋向。聪明会叫人厌恶，是因为有人用聪明硬去穿凿。若像禹治水，顺着水势把它引到能自然流通的地方，谁会讨厌这种智慧？人若能在用智时也顺势而行，智慧的作用就大了。天那么高，星辰那样远，只要求出其运行常理，千年之后的冬至日，也能坐着推算出来。

故：事物已有的情状、可考的常理。利：这里可理解为顺势。

一个例子低到地面水势，一个高到星辰运行，孟子用二者说明查明规律和主观穿凿的区别。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公行子丧子，右师来吊唁。有人一见便上前搭话，有人走到右师的位置与他说话，孟子却没有过去。右师不高兴，以为其他君子都理会自己，只有孟子轻慢他。孟子听说，解释道，依朝廷之礼，人不能越过别人的位次去交谈，也不跨过台阶去作揖。我为的是行礼，子敖却认为是轻慢，不是很奇怪吗？

右师：官名，文中指王驩，字子敖。简：怠慢。

同一个没有上前搭话的动作，被右师和孟子读成了两种相反的态度。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孟子说，君子常把仁和礼放在心上，因而爱人敬人，往往也得到爱敬。若有人横暴无理地对待自己，先反省是不是自己不仁不敬。反省之后觉得做到了，对方仍旧横暴，就再问自己是否尽了心。确认已经尽心仍无改变，这才断定那是个妄人，不必继续同他计较。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思，却不为一时的横祸焦虑。值得终身忧思的是：舜和我都是人，他却能做天下后世的榜样，我还只是个寻常人。要化解这种忧思，就去学舜。只做合仁合礼的事，即便一时有祸，也用不着为此惶恐。

横逆：蛮横无理的对待。乡人：这里指平常人。

反省有次序也有终点，篇末把持久的忧思留给自己真正能够改变的事。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禹和后稷在太平之世为公忘家，几次过家门也不入，孔子称许。颜回身处乱世，一筐饭、一瓢水，在陋巷仍能自得，孔子也称许。孟子说，三人所行的道相同。禹见有人遭水难，好像是自己使他受难。稷见人挨饿，也像是自己使他饥饿，所以急着去救。三人若互换处境，也会作出适合那个位置的选择。好比同屋有人相斗，来不及整装便去劝救也可以。邻里相斗，却同样慌乱地赶去，就不合分寸了，这时即便闭门也说得通。

易地：交换所处的位置与境遇。被发：散着头发，还来不及整理。

过门不入与闭门自守看似相反，全段要问的是当事人对眼前的事负着怎样的责任。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公都子问，全国都说匡章不孝，老师为何还和他交游、以礼相待？孟子列出时俗所谓五种不孝：懒惰不养亲，赌博饮酒不养亲，贪财而偏顾妻儿不养亲，放纵耳目欲望使父母受辱，逞勇好斗使父母遇险。匡章占了哪一条？他的事，是父子彼此要求对方改过，终于闹得不相合。以善相责是朋友相待的方式，放在父子间却可能严重损伤亲情。匡章也想享受一家团聚，但他得罪父亲不能亲近，于是遣走妻子、隔开儿女，终身不要他们奉养。他内心觉得不这样做，自己的罪过更大。

这才是匡章这件事的来由。

礼貌之：以礼相待。相遇：这里指彼此相合。

孟子先把“不孝”的指控拆成五件可以核对的事，继而追问匡章与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

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

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

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曾子住在武城，越军来犯，有人劝他离开。他嘱咐别让人寄住自己的房子、损伤薪木，敌退后又请人修好墙屋，便回来了。身边的人觉得乡人如此礼敬他，他却在有难时带头离开，不太妥当。沈犹行说，他们不了解情况，从前沈犹氏遭变故，随从曾子的七十人也都没有介入。另一次子思住在卫国，齐人来攻，有人也劝他走。他却说，我若走了，君主与谁一起守国？孟子说，二人所守的是同一道理。曾子居师长之位，受父兄般尊重。子思则是职位不高的臣子，有臣子的职责。

两人若交换位置，也会如此选择。

微：地位低微，这里形容子思在卫国的身份。

同样面对“何不离开”的劝告，两个答案的依据都在各人所处的关系和职分里。

储子曰：“王使人瞷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储子说，齐王派人偷偷观察过先生，先生果然有什么地方异于常人吗？孟子回答，我能有什么不同？就连尧舜也是和普通人同样的人。

瞷（jiàn）：暗中察看。

对“异人”的好奇被简短的回答打断，尧舜也被放回普通人当中。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齐国有一人同一妻一妾过日子，每次外出都吃饱酒肉才回来，问与谁吃饭，他总说是富贵人。妻子却从未见过有身份的客人来家，便向妾说要看看丈夫往哪里去。清早她悄悄跟上，走遍城中，竟没人停下同他交谈。最后他去东门外的坟地，向扫墓祭祀的人讨残余的食物，吃不够又去另一处。妻子回家，把亲眼见到的告诉妾：本要托付终身的人，竟是这样。两人在院中埋怨着一同哭泣。丈夫却毫不知情，得意洋洋地回家，还向她们摆威风。

孟子以君子的眼光看，世人追逐富贵显达所用的办法，若让妻妾知道，能不羞愧、不相对哭泣的恐怕很少。

墦（fán）：坟墓。施施（yí yí）：得意自喜的样子。

妻子的目光让读者先看见坟间乞食，再看丈夫在家摆出的神气，同一个人便有了两副面孔。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万章问舜为什么到田间仰天哭泣。孟子说，那是既委屈又依恋父母。万章记得孝子受父母厌恶也无怨，孟子便说起长息向公明高提出的同一疑问。孝子岂会想，我尽力耕田，做完儿子的本分，父母爱不爱便与我无关？尧派九个儿子侍奉舜，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送去百官、牛羊、仓粮，天下读书人都来归附，帝位也将交给他。可他得不到父母欢心，依旧像走投无路的人。众望、美色、财富、尊位，都解不了这份忧愁。

常人年少依恋父母，长大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成家挂念妻儿，做官又为君主的好恶焦心。舜到了五十岁，依旧眷恋父母。

怨慕指得不到父母疼爱而忧伤，心里仍然眷恋。恝（jiá）指淡漠、不放在心上。

尧能把天下交给舜，却无法代他取得父母的欢心，孟子用这个落差解释舜的眼泪。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问，《诗》说婚姻要先告知父母，为什么舜和尧都没有照做？孟子说，一旦禀告，这桩婚事就不可能成。若因此废了夫妇之伦，又要归怨父母，舜才不告而娶，尧也知道这层缘故。万章接着说，舜的父母让他修粮仓，撤梯纵火，又让他淘井，随后填埋。弟弟象自认为谋杀成功，打算分走兵器、琴、弓，还想占有两个嫂子。谁知进屋看见舜正弹琴，只得难为情地说自己十分思念兄长。舜却请他一起照管臣民。难道舜不知他想杀自己，或者只是假装高兴？

孟子说，舜知情，也当真为弟弟的亲近而高兴。好比子产命人把活鱼放池里，经手的人煮了鱼，却把鱼如何恢复生气、悠然游走讲得合情合理。子产听了当真为鱼高兴。君子会相信合乎常情的事情，象以爱兄的样子前来，舜便真心相应。

校人是管理池沼的官吏。郁陶形容思念郁积于心。

子产信的是鱼得其所，舜珍惜的是兄弟相亲。受骗的可能，并未使这两种喜悦虚假。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问，象屡次要杀舜，后来究竟是被流放，还是被封侯？孟子说是封在有庳，也有人称为流放。万章拿共工、驩兜、三苗和鲧受罚来追问，对旁人惩恶，对弟弟却给封地，有庳百姓有什么罪？孟子说，仁者不对弟弟积蓄怨怒，愿意让他富贵。舜封象，却另派官员治国，让象享用税收，手里没有权力残害民众。这就是有人称之为流放的缘故。舜又想常常见到他，所以未到按期进贡的时候，也能安排相见。

有庳（bì）是本节所说象的封地。宿怨指留在心中不消的怨恨。

万章替封地百姓发问，使舜对弟弟的待遇必须从爵禄和治民权两个方面来看。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咸丘蒙听说舜即位后，尧和舜父瞽瞍都面北朝拜，连孔子都为此担忧。孟子说，这是乡间传闻。尧老时舜代理政务，二十八年后尧死，天下如丧父母，三年止乐。若舜早已是天子，再率诸侯为尧服天子之丧，岂不有了两个天子？咸丘蒙又引《诗》说天下皆是王臣，舜父怎么例外？孟子指出，那首诗是服役者久劳、不能奉养父母的怨辞，意思是大家都有王事，偏偏我这样辛苦。解诗须从整篇用意回读字句，若把灾年诗中无人幸存的说法照字面读，周人岂不全已死尽？

为天子之父，得天下之力奉养，正是至高的尊亲。舜见父亲仍恭敬戒惧，父亲也终于顺从。

摄指代理君主处理政务。以意逆志的“逆”是迎取、揣摩。

“莫非王臣”从一条貌似普遍的断语，还原成服役者的抱怨，整场辩论随之改变。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问，是尧把天下交给舜的吗？孟子说，天子只能推荐人，没有把天下私授给谁的权力。天也不出声下令。舜主持祭祀而百神歆享，说明天接受他。经办政务而诸事有序、百姓安宁，说明百姓接受他。正如诸侯荐人也不能替天子决定一样，尧的推荐须经这层检验。舜辅佐尧二十八年。尧死后服丧三年，舜退到南河以南，把位置让给尧的儿子。可是来朝见、打官司的人都找舜，民间歌唱的也是舜。此后舜才到国中即位。若只顾占住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成了篡位。

《太誓》所说天借百姓的眼睛看、耳朵听，便是这个意思。

暴（pù）之于民指把人放在百姓面前，让大家看到他的作为。

朝见、断案和歌唱一层层列出，把看不见的天命落实到人们实际走向谁。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问，禹以后传子，是不是德行衰退了？孟子说，舜荐禹十七年，身后禹避让舜子，百姓仍跟随禹。禹荐益才七年，身后益避让禹子启，人们却朝见启、歌颂启，说他是自己君主的儿子。尧、舜的儿子不肖，舜、禹又多年施惠于民。启本身贤能，守得住禹的道，益施泽的时间则短。这些都非个人所能安排，故称为天、称为命。平民须兼有舜禹的德行与天子的推荐才可能有天下，孔子就没有这样的际遇。

世袭之君则到桀、纣那样才会被废，所以益、伊尹和周公都没有自取君位。商汤死后，太丁未立，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四年。后来太甲坏了祖制，伊尹让他到桐地反省，待他悔过向善，又迎他回亳。周公与益、伊尹一样。禅让与继承形式不同，都要看谁担当得起。

箕山之阴指箕山北面。自怨自艾（yì）是责备自己，悔改过失。

先比较两位继承人的表现，再比较两位辅佐者施惠的年数，才能明白百姓为何各有取舍。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问，伊尹是不是凭杀牲烹调的本事接近商汤？孟子说，他原在有莘耕种，乐于遵行尧舜之道。不合道义，天下的俸禄、成千乘的马都不能引他动心，连一点微物也不肯妄取妄给。汤派人带礼物来聘，伊尹最初宁愿在田间自得。汤三次来聘，他转念想到，与其独享尧舜之道，何不使君主和百姓都能亲身实践它？先觉者应当唤醒后觉者。只要还有一人得不到恩泽，他就像亲手把那人推入沟壑，于是出仕劝汤讨夏救民。圣人进退远近不一，都珍惜自身的操守。

孟子只听过伊尹以尧舜之道说汤，没有听过他屈己事人，再以此匡正天下。末引《伊训》，追述自亳起事讨夏。

要（yāo）汤指求取或争取商汤。币是聘请时所用的礼物。

前后两次权衡都以尧舜之道为准，转变的是伊尹对自己所负责任的理解。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万章问，孔子在卫国、齐国是否寄居于痈疽和侍人瘠环家中？孟子斥为传言。孔子在卫国的主人是颜雠由。弥子的妻子与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托子路转告，孔子若住到自己家，卫国卿位便可得到。孔子只说能否得位自有命，仕进有礼，退处有义。在鲁、卫不得志，又遭宋国司马桓魋拦截谋害，孔子换了衣服经过宋地。即使困厄，他投宿的也是受陈侯亲信的司城贞子。要了解近臣，看他接待什么人。了解远来的人，看他住在谁家。孟子据此反问，传言中那种攀附行径怎会出自孔子？

主在“主颜雠由”等处指以对方为寓居的主人。微服指换去显明身份的衣着。

用能否得到卿位作诱饵的一幕，使寄住谁家成为一个有代价的选择。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问，百里奚是否曾把自己换作五张羊皮，卖给秦国牧人，靠喂牛来求见秦穆公？孟子说这是好事者编的。百里奚原是虞国人，晋国用美玉、良马换取借道攻虢，宫之奇进谏，百里奚看出虞君听不进，赶在国亡前离开，到秦国时已七十岁。一个知道何时该走的人，怎会连卑屈求进都分辨不出？他后来获举，见穆公值得辅佐，便任相，使秦君闻名天下，功业传于后世。连乡里稍有自重的人也不肯卖身换进身机会，怎能反把这种事加在贤者头上？

鬻（yù）是卖。食（sì）牛指给牛喂饲料。

孟子把拒绝徒劳的劝谏、及时离国和选择明主连成一条判断人物的线索。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对不合正道的君主、百姓和政事一概不肯迁就，治世才出来，乱世便退。他在纣时住到北海边，宁待天下清明。听到他的事迹，贪顽的人也愿意廉洁，怯弱的人也想立志。伊尹却说，到哪里没有可事的君主、可帮助的百姓？无论治乱都肯出仕，自觉先知者有唤醒后来者的责任。有一人未受尧舜之泽，他便像亲手将那人推入沟里。柳下惠肯事不好的君主、做低微的官，施展本领却有原则，遭遗弃或陷困境也不怨。

他与乡人自在相处，相信旁人即使举止不雅也沾污不了自己，使狭隘刻薄的人渐趋宽厚。孔子离齐急得捞起淘洗中的米就走，离开父母之邦鲁国却缓缓动身。该快、该留、该隐、该仕，都看时候。孟子分别称四位为清、任、和、时的圣人。孔子把众长融为一体，犹如乐曲以钟声开篇、磬声收束。明智使人在开头辨清条理，圣德使人贯彻到底。好比百步射箭，能射到靠力量，命中还靠技巧。

接淅是捞起淘洗中的米，形容走得急。金声玉振指钟发声、玉磬应声收尾。

四种进退方式先各自写足，最后才指出孔子的长处在于判断具体的时机。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北宫锜问周代怎样分爵位和俸禄。孟子说，诸侯怕旧制度不利自己，毁掉档案，只能说个大概。天子、公、侯、伯、子男共五级。国内从君、卿、大夫到上中下士，共六级。封地有方千里、百里、七十里、五十里四等，公与侯同为百里，不满五十里的要依附诸侯。天子之卿、大夫、元士的土地分别比照侯、伯、子男。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国，君禄都是卿禄的十倍，卿禄则分别为大夫的四倍、三倍和两倍。其余各级，大夫、上士、中士依次高于下一级一倍。

下士同在官的庶人一样，俸禄须足以抵替种田所得。以一夫耕百亩计，按耕作收获分五档，可分别养活九、八、七、六、五人，在官庶人的收入便依此分等。

班指分定、颁列。视侯、视伯的“视”指比照某一级别。

一连串爵禄数字最后落在百亩田能养几口人，地位和生计由此接在一起。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请教交友。孟子说，看重朋友的德行，不能拿年龄、地位或家世当筹码。孟献子是有百乘车马的贵族，他和乐正裘、牧仲等五人来往，双方都把他的家势放下。费惠公也分得清，子思是自己的老师，颜般是朋友，王顺和长息是臣属。晋平公到亥唐那里，进门、入座、用餐都等主人开口，粗饭菜汤也恭敬地吃饱。但他未让亥唐共享职位、治理政事、享用俸禄，这只做到了普通士人尊贤的分上。

再看舜去见尧，尧为女婿安排住处，设宴款待，双方轮流做东，是天子与平民成友的例子。地位低者敬尊长，地位高者敬贤者，道理相通。

不挟长是不倚仗自己年长。贰室指副宫、别宫。

晋平公肯在饭桌上听主人招呼，孟子还要看他肯不肯让贤者分享治国的职责。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也。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问往来受礼应存什么心。孟子说要恭敬。对方以合宜的方式和礼数相待，不能先盘问礼物如何得来，再决定收不收。万章试问，若是城门外劫人的强盗备齐礼数，也可收他的赃物吗？孟子说不可。像《康诰》所说，杀人夺财是历代共讨的罪行。万章再问，今日诸侯向百姓搜取财物，与强盗有多大分别？孟子反问，有王者兴起，会把所有诸侯一律处死，还是先教导，屡教不改再罚？把凡取非己所有者都推作盗贼，是把一个类别推到了极端。

孔子在鲁国曾暂随当地猎较的旧俗，同时先清查祭器，整顿祭品供应，为推行其道作开端。有了开端，证实行不通才离去，不曾在一地虚耗满三年。他因季桓子有可行其道的机会而仕，因卫灵公待之合礼而仕，也曾接受卫孝公的供养。

御人指拦路抢劫。猎较是当时鲁国的田猎习俗，具体做法有不同解释。

万章用强盗送礼把问题逼到极端，孟子则把焦点移到行为轻重和仍有多少改变的余地。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孟子说，出仕通常有志业可行，有时也为糊口，正如娶妻有时也考虑奉养。如果为了贫困而求职，就当推辞尊贵丰厚的职位，选择守门、打更一类卑微的工作。孔子管过仓库，只求账目对得上。也管过牲畜，务求牛羊生长健壮。做小官却越位议论大政，要负责任。已经在国君的朝廷身居要位，却不能施行自己的主张，也会感到羞愧。

委吏掌管仓储与账目。乘田是管理畜养的职官。

账目和牛羊给卑位之职定出了清楚的责任，紧接着的一句才显出高位的分量。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问，士为什么不能依附诸侯生活？孟子说，诸侯失国去投奔别国之君是合礼的，士没有这层名分。君主救济百姓，送粮可以受。没有固定职事却长期受上赐，就有失恭敬。万章又问怎样才算养贤。孟子举鲁缪公的例子。他一次次问候子思、赐送熟肉，每回都让子思按君命叩拜。子思终于挥手让使者退到门外，再拜辞受，觉得自己被当作犬马饲养。孟子说，第一次郑重传达君命，受者行礼，此后由粮官、厨官按时送粮送肉就行，不必使人频频奔走拜谢。

尧供养田间的舜，让儿子侍奉他、女儿嫁给他，又备齐物资，最后举他居于高位，这才是君主尊贤的做法。

周之指接济处在困乏中的人。亟（qì）问、亟馈的“亟”指频繁。

一份肉要让受赠者反复跪拜，礼节便成了负担，发送礼物的方式改变了礼物的意义。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问，无官的士为什么不随便去见诸侯？孟子说，城里乡间的平民都还没行见面礼成为臣属。征召服役关乎应尽的义务，求教于贤人则该由国君登门，连天子都不能召唤老师。缪公想和子思做朋友，子思认为，论名位自己不能攀交国君，论德行求教的人又应以师礼相待。强求为友都不恰当，何况发令传召？齐景公打猎，错用召大夫的旌旗召山林官，对方宁冒死也不去。招山林官用皮冠，招庶人、士、大夫则各有旗帜，孔子赞许他能守住合乎身份的召法。

想见贤者却不循其道，等于要人进来又关上门。义是路，礼是门，《诗》中的周道平直如箭，正可作比。孔子受召不等驾车就出门，是因他当时在职，君主以官事相召。

质同“贽”，指初见时执持的礼物。虞人指管理山林田猎的官吏。

两次受召的结局相反，分别取决于受召者当时有无相应职分。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的优秀之士与一乡之士交友，一国的、天下的优秀之士也各在相应的范围内寻友。如果结交天下之士还嫌不足，就再向上追论古人。吟诵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怎能不想知道写作的人是谁？于是还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这样，古人也能成为今天的朋友。

尚友指向上追溯、与古代贤人交友。论其世是考察一个人所处的时代。

交友的范围从乡里推到天下，再从空间转到时间，自然引出读书为什么要知人论世。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问卿该做什么。孟子先问是哪种卿，说明有与国君同族的贵戚之卿，也有异姓之卿。君主犯大错，同族的卿应反复进谏，若始终不听，就要更换君位。宣王当场变了脸色，孟子说，是大王发问，自己不敢不用正直的话作答。待王神色平静，再问异姓之卿，孟子回答，劝谏而屡不见听，就离开。

易位指另立君主继位。贵戚之卿指君主的宗亲出任卿职者。

两种卿都须进谏，国君拒谏之后该换君还是该去国，才见宗亲与异姓所负责任的差异。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把人性比作杞柳，把义比作木杯，认为人性经过加工才能成为仁义。孟子追问，做杯子究竟是顺着柳树的本性，还是先砍伐、损伤它？若是后者，难道要伤害人的本性才能成就仁义？这样讲，恐怕会使天下人把仁义看成祸害。

桮棬（bēi quān）指把木料屈曲制成的杯器。

孟子抓住譬喻里被略过的制器过程，追问“成器”究竟会让树付出什么。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说，急流在东边开口便向东流，在西边开口便向西流，人性也同样无所谓善恶。孟子答，水在东西方向上没有固定倾向，难道上下也没有区别？人性趋善，好比水总往低处走。拍水能使它跃过额头，借力引水也能让它上山。出现这种情形，要看变动了的形势。一个人受到影响去做坏事，也当这样理解。

决指打开缺口，使水流出。颡（sǎng）是额头。

同样看水，告子问流向哪一边，孟子问向上还是向下，两人选取的尺度不同。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告子把与生俱来、带有生命的属性称为性。孟子问，是否就像说白色便叫白？告子同意。孟子接着问，白羽、白雪、白玉的白是不是同样的白？告子仍同意。照这样说，狗的性就等同牛的性，牛的性也等同人的性吗？

生之谓性的“生”指生来具有的生命属性，如何界定正是双方争论之处。

白色可以横跨各种物体保持同一含义，最后一问检验“性”是否也能如此使用。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告子说，饮食男女是本性，仁根在内，义来自外。他解释，对方年长，我才敬他，正如对方是白色，我才说他白。孟子问，白马与白人的白可以一样，尊敬年长的马和尊敬年长的人也一样吗？义究竟在年长这一事实，还是在敬重的行动？告子再说，我爱自己的弟弟而不爱秦人的弟弟，可见亲爱从我而出。我敬楚国长者同敬自己家长者一样，所以敬长由对方决定。孟子举烤肉反问，喜欢吃秦人烤的肉与喜欢自己烤的一样，难道爱吃烤肉的心也在外面？

长（zhǎng）之指以年长者之礼敬重他。耆在这里通“嗜”。

把长者换成年老的马，年纪仍在那里，敬意却未必相同，问题便落在作出回应的人身上。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

“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孟季子问公都子，为什么说义发自内心。公都子说，所实行的是我自己的敬意。季子追问，如果乡人比长兄大一岁，平日敬兄，斟酒却先给客人，次序明明由别人决定。公都子答不出，请教孟子。孟子教他反问，平日敬叔父，祭祀时若弟弟代表祖先受祭，该敬谁？此时敬弟弟，是因为他处在那个位置。平时敬兄长，席间暂先敬客人，也是同一个道理。季子仍说对象一换，敬意就由外而定。公都子答，冬天喝热汤水，夏天喝凉水，难道想喝东西的需要也来自身外？

尸指祭礼中代表死者接受祭祀的活人。庸敬指平日常行的敬意。

先敬酒给谁和一向最敬谁，是长幼礼中两个不同的问题。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公都子列出三种说法：人性本来无所谓善恶，人性随君王风气可善可恶，或者人生来便有善恶之别，如尧时有象、瞽瞍却生了舜，纣的亲族中也有微子、比干。孟子说，就人本有的情实来说，人能够向善，这便是他说的性善。人的恶行不能归罪于天生的能力。人都有怜悯、羞恶、恭敬和辨别是非之心，分别是仁、义、礼、智的根基。它们本来就在身上，有时只因不思而埋没。愿意去求便能得到，舍弃便会失去，人与人差得很远，是这些能力发挥的程度不同。

《诗》说天生众民，有事物就有准则，人秉常性，自会爱美好的德行。孔子认为作诗者懂得这个道理。

铄（shuò）本指熔化金属，外铄比喻从外面熔铸进来。秉彝指秉持常性。

面对同一家族也有善恶不同的反例，孟子先说明“善”说的是哪一种可能。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说，丰年子弟大多向善，歉年容易粗暴，是处境损伤了心，不能说上天在不同年份赋予不同本领。同样的麦种在相近条件下播种，夏至都能成熟。收成有别，要看田地肥瘠、雨露、人工。人和圣人也是同类。龙子说，即使不知道脚的大小，做出的鞋也不会像草筐，因为天下人的脚形大致相同。易牙先尝出人们喜爱的滋味，师旷先辨明美妙声音，子都的容貌也公认美好。口、耳、目都有共同的感受，心岂独无所共同认可？圣人先明白人心都能承认的理义，理义令人欣悦，好比肉味悦口。

麰（móu）麦指大麦。硗（qiāo）指土地瘠薄。

麦田解释差异从何而来，鞋、滋味和乐声则帮读者想象差异之下还有哪些共同之处。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櫱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说，城郊牛山原来长着好树。斧头接连砍伐，雨露滋润后刚长出新芽，牛羊又来吃，山就光秃了。只看眼前便断定它天生不长树，岂不荒唐？人本有仁义之心，反复放失良心好比天天砍树。夜间休养，到清晨还能生出一点与众人相近的爱憎，白天的行为却又把它消磨掉，久而久之连夜里也恢复不过来，举止与禽兽相差无几。旁人据此判定他从来没有善的资质，也错把结果当成本性。养护得宜，万物能长。失去养护，万物消亡。

孔子所说一把握就存、一放手就失去，来去时间方向难知，大概说的就是这颗心。

濯濯（zhuó zhuó）形容山上光秃无木。萌蘖指新抽出的嫩芽。

孟子把镜头从光秃的山拉回到一次次砍伐和放牧，人的品行也须放在形成过程中看。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说，不必奇怪君王不够明智。再好长的东西，晒一天暖阳，又冻上十天，哪里能长？自己难得见王，刚退下，使他受寒的人就到了，有一点萌芽也奈何不了。棋艺虽是一门小技，也得专心。弈秋教两个学生，一人专听老师讲，另一人耳朵虽听着，心里却等着大雁飞来，惦记拉弓去射。一样上课，所学便不相等，哪里是天生智力有高低？

暴（pù）同“曝”，在日光下晒。缴（zhuó）指系在箭上的绳。

前一个例子问温暖能持续多久，后一个问注意力能持续多久。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说，鱼和熊掌都想要，只能选一样就取更珍重的熊掌。生命和义也是如此，一旦不能两全，便可舍生守义。若生存压倒一切，人就会使尽办法求生。若死亡是最可怕的事，人就会使尽办法避祸。但有些保命的手段人不肯用，说明确有重于生命的追求和甚于死亡的羞恶。这颗心人人都有，贤者能留住它。一筐饭、一碗羹能救命，呵斥着送给行人，行人不受，用脚踢给乞者，乞者也不屑。

可有人面对丰厚俸禄，却不问合不合礼义就收下，图的是漂亮房屋、妻妾服侍、穷朋友感激。曾能在生死关头拒受凌辱，如今怎会为了这些就接受不义？这种做法可以停止，失掉的正是本心。

一豆羹的“豆”是古代盛食物的器具。万钟形容俸禄丰厚。

贫乏时守得住的一点尊严，富足的诱惑反可能让人放手，两个场面值得倒过来比。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说，仁是人该存的心，义是人该走的路。放着这条路不走，走失了自己的心也不去找，实在可悲。家里的鸡狗跑了，人知道去找，丢失了本心却不知寻找。求学的要务，就在找回自己放失的这颗心。

放心在这里是放失了的本心。求是寻找、追回。

鸡狗走失人人都能觉察，孟子借一件寻常事追问何以对本心反倒迟钝。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假如无名指弯曲，伸不直，不疼也不误事，只要听说有人能治，人也不嫌秦、楚路远，要去求医，只为这根指头不像别人的那样正常。手指比不上别人便感到不快，心的修养不如别人却不知道介意，这叫分不清该如何衡量同类得失。

信（shēn）同“伸”。不知类指不懂比类、权衡轻重。

特意说明手指不疼也不误事，才显出人们肯为它奔走有多可玩味。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说，一棵双手能够围住或一手能握的小桐、梓，只要想让它长好，人都知道想办法养护。说到自身，却不知怎样涵养。难道爱惜自己还不及爱树？实在是欠缺思考。

拱、把都是以手合围或握取来形容树身粗细。

本节从一项已经会做的事发问，人肯替树想生长的条件，能否也替自己想一想？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孟子说，人爱惜整个身体，没有一寸皮肤不想养护。但各种需要有轻重，不能为养护小处而损害大处。只顾小处或能顾全大处，使人的品格有了高下。园丁丢开梧桐、楸树，专养酸枣荆棘，当然不算好园丁。为护一根手指却伤了肩背还不自知，也算失常。人们轻视一味贪图口腹的人，正因为他顾小失大。如果满足口腹而不曾放失更重要的东西，口腹同样是身体应当养护的一部分，又何须轻视？

场师指园圃的管理者。樲（èr）指酸枣一类的树。

园中树木、手指肩背、日常饮食三番设譬，标尺始终是照料一处是否牺牲了另一处。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公都子问，同是人，为什么有大人小人之分？孟子说，取决于跟从自身较重要的部分，还是只听从感官。耳目能接触外物，却不能独自思考，容易为外物所遮蔽、牵引。心的职能是思考，肯想就有所得，不想就不能得到。这都是上天赋予人的能力。先使能思的心立得住，耳目之欲便不能把它夺走，由此能成为大人。

官在“心之官”中指身体器官及其职能。大体主要指能思考、明辨义理的心。

公都子连问两个“为什么”，第二问才引出耳目与心各能做什么。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有一种尊贵来自人自身的禀赋，如仁义忠信、始终乐于为善。另有一种出于人的授予，如公卿大夫的爵位。古人修养前者，职位有时随之而来。今人却把修德用作求官的手段，一旦得位便把原先所修的德丢掉，这极为糊涂，到头来连所得也难以保住。

天爵指由德行而有的尊贵。要（yāo）人爵指求取官爵。

同样是修德而后有位，得位后还肯不肯修德，显出了起初的用心。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说，人人都想受人尊重，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本来值得尊重的东西，只是很少反思。别人授予的显贵，像赵孟今天能让你贵，明天也能使你卑微。《诗》说饮酒至醉、饱受恩德。若仁义使内心充足，就不会再羡慕别人的美味佳肴。若有善名美誉，便用不着羡慕别人身上的锦绣。

良贵指自身真正具有的可贵之处。赵孟是晋国赵氏执政者的称谓。

两次提赵孟，把别人赋予的地位能被谁收回说得格外清楚。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说，仁能够胜过不仁，好比水能灭火。如今有人行仁，只像拿一杯水去扑一车正在燃烧的柴。浇不灭，就说水本来压不住火，这么说倒大大帮了不仁。这样一点仁心到头来也难保全。

薪指柴草。与（yù）于不仁指助长或参与不仁。

杯与车的分量差异把失败的原因摆在眼前，也揭出了错误结论漏掉的条件。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说，五谷本是优良的种子，但若长不到成熟，还不及已经长成的野草稗子。修养仁德也是如此，功夫就在让它长到成熟。

荑（tí）、稗（bài）在这里指田间的草类。

种子优良只说出了起点，还得问到收获时究竟结出了什么。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孟子说，羿教射箭，要求把弓拉到足，学习者也得把这当作目标。高明的工匠用圆规、曲尺教徒弟，学习的人也必须照这些尺度练习。

彀（gòu）指拉满弓。规、矩分别是画圆、作方的工具。

一项是必须达到的程度，一项是不能丢掉的准绳，教的人和学的人共同守住它们。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任国人问屋庐子，礼与食、男女婚姻相比，什么重要？屋庐子答礼重。对方追问，若拘礼就会饿死，不亲迎才能娶到妻子，还要守礼吗？屋庐子无言，次日向孟子请教。孟子说，只把物体顶端比齐，不管底下垫多高，一寸木头也能胜过高楼。金比羽毛重，也不能拿一小钩黄金同整车羽毛去比。对方偏取生死婚配的大事与较轻的礼节相比，当然得出这样的答案。不妨换个例子回问，如果要扭伤兄长的胳膊才能抢到饭，要翻过邻居的墙搂住他家未嫁的女儿才能娶妻，难道也做吗？

揣（chuǎi）是衡量。紾（zhěn）指扭转，这里指扭住手臂。

同在问礼和食孰重，换掉例子的分量，答案就可能倒过来。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问，是否人人都能成为尧舜，自己身高九尺四寸，只会吃饭，怎样才行？孟子说，身量与此无关，要紧的是去做。能否举起小鸡或百钧重物，须看实际本领。能担起大力士乌获的担子，便有乌获的力量。敬长却不用神力，肯慢一步跟在长辈身后，是敬兄长的举动。赶到前面去，便是疏忽。尧舜之道就落实在孝敬父母兄长里。穿他的衣服、说他的话，更照他的行为去做，就能学尧。照桀去做，也就会像桀。

曹交想向邹君借住处留下受业，孟子说，道像大路那样明白，人的难处在不肯求。你回去用心求教，可作老师的人尽有。

弟（tì）同“悌”，指敬重兄长。乌获是以力大著称的人。

曹交先报身高，孟子却让他留意和长辈一同走路时迈出的那一步。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公孙丑转述高子的说法，认为《小弁》有怨，是小人的诗。孟子说，这样读太拘泥。若越地的陌生人张弓射我，我也许谈笑着讲给别人听。若是亲哥哥如此，讲时就忍不住落泪。差别来自亲疏，《小弁》的怨意正显出对亲人的深情，这与仁相通。公孙丑又问《凯风》为什么不怨。孟子说，两篇写的父母过失轻重不同。过失严重却无动于衷，已是疏远。轻微过失也容不得，则太经不起触犯。两种都谈不上孝。孔子赞舜到五十岁还依恋父母，便能说明这种心情。

《小弁》（pán）、《凯风》都是《诗经》篇名。关弓指张弓。

以陌生人与亲兄的同一举动作对照，怨的深浅便获得了情感上的来由。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宋牼听说秦楚交兵，要去游说楚王停战，若楚王不听就去找秦王。孟子在石丘遇见他，赞同息兵的心愿，问他打算怎样劝。宋牼说，要讲作战不利。孟子以为这层理由值得斟酌：两王若因有利才撤兵，就会教三军也只看利益，进而君臣、父子、兄弟都以获利为交往的理由，国家难免危亡。若让两王为仁义而罢兵，军士也会为仁义而欣悦，这样的态度延伸到家庭和朝廷，天下自会归服。既然追求的是这一结果，何必从利说起？

构兵指发生战事。号在这里指游说时公开提出的说法或理由。

同样的停战结果，孟子追问人们从劝说的理由中还会学到什么。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孟子在邹时，季任留守任国，派人送礼，孟子收礼而未回拜。在平陆时，齐相储子也送礼，他也未回拜。后来去任国，他登门见季任。去齐国却没见储子。屋庐子觉得抓住了疑点，问是不是因为储子做国相。孟子引《书》说，献礼贵在心意和礼数相称，礼意配不上礼物就不成其为献礼。屋庐子这才明白，季任因留守不能亲自来邹，储子原可以亲到平陆，却只送了东西。

处守指国君外出期间负责留守。享在这里指以礼物敬献。

相同的是两份礼物，不同的是赠礼人原可亲身做到什么。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淳于髡质问孟子，身居三卿却未见惠及上下的实绩便离去，算仁吗？孟子举伯夷不事不贤之君、伊尹屡往汤桀之间、柳下惠不辞卑官为例，三人取径不同，都以仁为归宿。淳于髡说，鲁缪公时有贤臣，国土却日益缩减，贤人究竟有何用？孟子反问，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他成霸，若连国都保不住，还谈何只是削地？淳于髡再举王豹、绵驹的歌唱和华周、杞梁之妻的哭声改变风俗，认定有本事总能看见效果。

孟子说，孔子在鲁国做司寇，意见未被采纳，随君祭祀又未获应得的祭肉，来不及脱礼冠就走了。旁人或以为他为一块肉，或以为他计较失礼。他本意是借一桩小过离开，免得显得轻率。人的行事未必像旁观者自认的那样容易看透。

税（tuō）冕指脱去礼冠。燔肉是祭祀后分给参加者的烤肉。

旁人都看见了孔子离去的动作，对这个动作却有三层不同的解释。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孟子说，三王时天子巡察诸侯，诸侯入朝报告职事。春察耕作、秋察收成，补助不足。有开垦田野、养老尊贤、任用俊杰的，加封土地。荒地失贤、让聚敛之臣当权的，则受谴责。一次不朝降爵，两次削地，三次出兵。天子定罪，诸侯奉命行讨。五霸却挟持诸侯去攻打别的诸侯，已经违背三王之制。即使如此，齐桓公在葵丘还订有五类盟约：惩不孝，维护嫡妻与嗣子的名分。尊贤育才。恤老幼、顾宾旅。官不世袭，不兼摄职事，慎选士，不擅杀大夫。

不曲筑堤坝以损邻，不阻邻国买粮，不擅自封授而不上告。与盟者约好重归于好，今天的诸侯却连这些约束也触犯。放任君主作恶已有罪，迎合甚至预先逢迎其恶更重，所以当今大夫对诸侯也负有罪责。

歃（shà）血是结盟时以牲血涂嘴唇，文中写葵丘与盟者未行这一步。遏籴（dí）指阻断别国来买粮食。

从田野是否荒芜写到粮食能否出境，三层历史比较都有可以查验的政事。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鲁国想任慎子为将。孟子说，平时不教育百姓，临事却要他们上阵，是害民。即使一战胜齐，得到南阳，也不应如此。慎子不悦，孟子便从封地的尺度说起：天子方千里以接待诸侯，诸侯方百里以守宗庙典籍。周公封鲁、太公封齐，都只取百里，当初土地充足，仍守节制。现在鲁国已有五个方百里的面积，若有行王道者兴起，鲁地该减还是该增？平白从别国夺地给鲁国，仁者尚且不为，何况要人偿命。臣下侍君，责任在于引君主走向正道，志在仁。

慎子名滑厘。南阳在这里指鲁、齐之间争及的地方。

“即使胜了又怎样”是全篇的起点，胜败之外还有土地原该归谁、百姓为何送命。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孟子说，有臣子自夸能替君主拓地、充实府库，现在人称之为良臣，照古人的标准却是百姓的祸害。君主未向正道、无心仁政，却帮他添财，等于让桀这样的暴君更富。也有人自夸能联盟国、打胜仗，同样的君主若得到这种辅佐，只会像桀一样更能用强。任由眼下的风气和做法维持不变，即便把天下都交给这种人，他也一天都守不住。

与国指盟国、友邦。乡道的“乡”通“向”。

拓地、富国、打胜仗都可列为功劳，孟子要先问这些本领正在替怎样的人办事。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圭想实行二十取一的税，问孟子如何。孟子以北方貉地作比，又问万户之国只有一个制陶人够不够，白圭承认器皿必定不足。孟子说，依他的理解，貉地主要产黍，没有中原那样的城郭宫室、宗庙祭仪、诸侯往来宴赠，也没有成套官员，所以这样的税足以应付当地开支。放在中原，若连维持礼制、官职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没有，怎能成立？缺陶工尚且不行，何况缺治理之人。他以尧舜之制为准，过轻就近于貉地的办法，过重则近于桀的暴敛。

二十而取一指征收二十分之一。饔飧是接待宾客时提供的饮食。

制陶人的例子让税率问题先落到一个具体前提上，国家准备维持哪些公共事务？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白圭自夸治水胜过禹。孟子说这话错了：禹依水的走势让洪水归入四海，白圭却把邻国当作容纳洪水的沟谷。让水逆着常道泛滥叫作洚水，也就是洪灾。仁人厌恶这样的结果，怎能说胜过了禹？

壑（hè）指沟谷。洚（jiàng）水指洪水泛滥。

把眼光从本国移到下游，原来被算作功绩的事情便有了另一种后果。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孟子说，君子若不能诚实守信，还有什么可以始终守住？

亮在此指诚信。执是秉持、守定。

短短一问把诚信放在一切操守的根基上。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

“有知虑乎？”曰：“否。”

“多闻识乎？”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鲁国准备让乐正子执政，孟子高兴得一夜没睡。公孙丑猜他强干、有谋略或见闻广，孟子一一否认，说最可喜的是他喜欢听取好的意见。这样的人治理天下尚有余裕，何况鲁国？诚心乐善，远方的人也愿意不辞千里来献良策。若总摆出“我早就知道”的口气脸色，贤士在千里之外就止步，进到身边的反而是造谣、奉承、当面讨好的人。与这样的人相处，还怎么能治好国家？

訑訑（yí yí）形容自满、自以为是的样子。

一副早已知道的神情，先筛掉了肯进好言的人，余下的声音自然不同。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陈子问古代君子怎样决定出仕。孟子分三层讲。君主以礼相迎，又表示愿意采用其主张，便可就职。礼遇虽仍在，主张却不用，就应离去。其次，即使意见暂未施行，对方确实尊重而有礼，也可留下。敬意和礼数衰退，便离开。最后一种是早晚没饭吃，饿得出不了门。君主觉得，自己既不能推行此人的道，也不能听从他的意见，还让他饿死在国境之内，实在惭愧。因而给予救济，这也可以收下，只取足以免死。

礼貌在这里指以礼待人的态度。周之指接济、周济他。

实践主张、接受礼遇和免于饿死，各有接受的理由，也各有应当停下的地方。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说，舜从田间起用，傅说从筑墙的人中获举，胶鬲原做鱼盐生意，管夷吾从狱官手中得到任用，孙叔敖起自海滨，百里奚起自市井。上天要把重任交给一个人，往往先使他心志受苦、筋骨劳累、身体受饥、物资困乏，还使行事不顺，借此震动他的心、磨出韧性，增长原本不足的能力。人常要犯了错才改，心中困顿、思路阻塞才奋起，苦衷见于脸色、流于声音才为人所知。国家内部没有守法敢谏之士，外部又无势均力敌的国家和外部忧患，往往会灭亡。

由此可见，忧患能激发生机，安逸也有致亡之险。

版筑指夹板填土、夯筑墙体。曾（zēng）同“增”，拂（bì）士指能辅弼规谏的人。

六个人的来处各不相同，结尾却把同一个问题转向国家，看它是否还听得到纠错的声音。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孟子说，教育人的方法有许多。有时我不愿对某人直接施教，这样的态度本身也已经在给他一个教诲。

屑指认为值得、肯于做某事。不屑之教诲即不肯直接予以教导。

一句拒绝也可能促使求教者反思，教诲的作用并不总靠开口讲解。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由此可以了解天。保存这颗心，养护这份本性，就是事奉天。无论早死长寿都不改志向，修好自己，等候来日，这就是安立自己的命。

贰，二心，指因寿命长短而改变操守。

“知天”之后紧接着“存”和“养”，认识本性仍要靠日常工夫守住。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种种遭遇都有命的成分，人要顺受其中正当的部分。懂得命的人不会站在快倒的墙下。尽了应走的道而死，是正命。因罪戴上刑具而死，就不能这样说。

岩墙，倾斜欲倒的高墙。

那堵危墙说明，承认有命，仍要为自己站在哪里负责。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有些东西追求就能得到，放手就会失去，因为所求在自己身上。有些东西虽有正当的求取之道，得到与否却受命运左右，因为它在自己身外，追求不能保证取得。

在我者，指自身可以用功的德行。

先问所求的是什么，才能判断多下功夫会不会多一分所得。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万事万物之理，在自己这里都有可以体会的根基。反观自身而能真实无欺，快乐莫过于此。努力推己及人，求仁没有比这更切近的路。

恕，从自己的感受推想到别人。

开头说万物，末句却把可以动手的地方落在如何待人。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做着一件事却不明白它，已经习惯却从不细察，一辈子沿着这条路走而不懂其中道理，这样的人很多。

著，在这里指明白、明了。

“行”“习”“终身”写的是时间逐渐加长，理解却可能始终没有发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人不能没有羞耻之心。能为自己曾经不知羞耻而羞愧，便可以免于日后真正可耻的事。

无耻之耻，为自己的不知羞耻感到羞愧。

留意中间那个“耻”成了动作，同一个字便有了转变自己的力量。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羞耻心对人很要紧。专心摆弄机巧的人，不让羞耻心起作用。若连自己赶不上别人都不以为耻，怎么赶得上别人？

机变之巧，随机应变以取利的巧诈手段。

末句问的不是已经差了多少，而是有没有觉察到差距。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古代贤君喜爱善行，能忘掉自己的权势。贤士也乐于行道，能忘掉别人的权势。王公若不充分表达敬意、尽到礼数，便难以常见到他们，更谈不上招作臣属。

亟，这里读 qì，屡次。

孟子从能否见上一面说起，为士人留出了决定去留的余地。

孟子谓宋勾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宋勾践喜欢游说。孟子告诉他，无论别人是否赏识，都可以安然自得。办法是尊崇德行，以义为乐。困顿时守义，保得住自己。显达时守道，百姓的期望也有着落。古人得志便施惠于民，未得志便修身以见于世，因此穷时修好自己，达时让天下也受益。

嚣嚣，在这里形容自得的样子。穷，处境困顿，志向无法施展。

“人知之”和“人不知”都由别人决定，游说者能掌握的是出门前带着怎样的志向。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看见文王这样的榜样才奋起，是一般人的情形。杰出的人即使没有遇到文王，也能自己振作。

兴，振作、奋发。

同一个“兴”字，分别写出了受人感发与主动奋起。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即使把韩、魏那样的家业给一个人，他若仍觉得自己有所不足，就已远远超过常人。

欿然，不自满的样子。

财势增加了，自我衡量的标准是否也跟着变了？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以使百姓最终安逸的办法役使他们，他们虽劳苦也不怨。孟子认为，若刑罚出于保全生命的原则，即便被处死的人也不会怨恨执刑者。

佚，通“逸”，安适。生道，意在使人得以生存的原则。

这里的“不怨”是孟子对理想政治的设想，理解它先要看劳役和刑罚为谁而设。

孟子曰：“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霸主治下的人显得欢欣，实行王道时的人则宽舒自在。孟子形容这种治理下的百姓受刑也不怨，被造福也不刻意归功，每天趋善而不觉是谁使然。君子经过的地方受到感化，居住的地方有难以言说的影响，这种作用与天地化育相通，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

庸，此处指记功。皞皞，宽舒自得的样子。

“日迁善”写一种不易察觉的变化，正好呼应后面的“神”。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仁厚的话赶不上仁德的声誉深入人心。好的政令在赢得民心上又赶不上好的教化。百姓敬畏善政，亲爱善教。善政能取得百姓的财力，善教能取得百姓的心。

仁声，仁德传开的声誉。

先分“言”和“声”，再分“政”和“教”，两次比较都问怎样抵达人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不用学就会的本领，叫良能。不经思虑就知道的，叫良知。小孩子自然知道爱父母，长大后知道敬兄长。亲爱亲人是仁，敬重长者是义，要做的是把这种心推及天下。

孩提，可由人提抱的幼儿。达，推行、扩充。

末句的“达”字把家里已经有的感情接到了更大的范围。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舜在深山里与木石为邻，同鹿和野猪相处，外表看来与山野里的人几乎没有两样。及至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事，他响应起来就像大河决口，谁也拦不住。

几希，极少，在这里指差别很小。

孟子用最安静的深山来衬托善言出现之后的奔涌。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不要去做自己本来认为不该做的事，也别让本来不愿追逐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欲望。守住这两处便是了。

为，前一个“为”是实际去做，后一个落在自己已有的取舍上。

短短一句把行为和欲望分开，让人各自检点。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德行、智慧和办事的本领，常在忧患中养成。孤立的臣子和地位不安的庶子，心存警惕，考虑祸患深远，因而能通达事理。

疢疾，本指疾病，这里兼指忧患。孽子，庶出的儿子。

“操心”与“虑患”交代了身处逆境与通达之间的那一步。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有的臣子求君主欢心，有的以安定国家为乐。还有一种人，见自己的主张得以通行天下才去实行。至于大人，则先端正自己，旁人也随之归正。

社稷，原指土神、谷神，借指国家。天民，此处指以天下之道自任者。

从一位君主的脸色写到自身的端正，四类人的所求各不相同。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君子有三件乐事，做天下的王没有算在其中。父母健在、兄弟平安，是第一乐。对天无愧，对人也无愧，是第二乐。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而教养他们，是第三乐。

怍，惭愧。无故，没有变故。

两次提到“王天下”，三件乐事中却找不到一样可以靠王位换来。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广土众民是君子所愿，却还算不上他的真乐。居天下之中、使四海百姓安定，他很高兴，他的本性又比这更根本。志向大行不使本性增加，困顿独居也不使它减少。仁义礼智扎根于心，便在脸上显出润泽，充盈在背，流露到四肢，不必开口，人也能看得出来。

睟然，润泽温和的样子。盎，充盈。

本章把“所欲”“所乐”“所性”一层层分开，最后竟用人的背和四肢来说明。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伯夷、太公避开商纣，分别住在北海、东海，听说西伯文王善于养老，都想前往归附。孟子解释，文王安排田宅，教人种桑、养蚕、养鸡养猪。五亩宅有桑可制帛，五只母鸡、两头母猪按时繁育可供老人吃肉，百亩田可使八口之家免于饥饿。五十岁的人需丝帛取暖，七十岁的人需肉食养身。让家庭有条件奉养老人，使老人免于冻饿，才是文王吸引仁人的缘故。

彘，猪。妻子，这里包括妻与子女。

说的是君王养老，举出的却是普通人家墙下的桑树与圈里的牲畜。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治好田地、减轻征税，可以使百姓富足。按时消费、依礼用财，财物就用不尽。人离不开水火，晚上去邻家求取也没有人不肯给，因为家家充足。孟子希望治理天下能使粮食也像水火那样充足，问百姓还有什么缘故不肯以仁待人。

易其田畴，治理田地。菽，豆类。

深夜讨水借火的场面，把物资充足和愿意相助连在了一起。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孔子登东山，觉得鲁国小了。登泰山，又觉得天下小了。见过海的人难再被寻常水景吸引，在圣人门下受教的人也难再被寻常言论打动。观水要看波澜，日月之光能照进每条容光的缝隙。流水总先填满低洼才向前，君子学道也须逐步积累，成了章法才能通达。

科，坎穴、洼处。容光，容得下光的小空隙。

海与泰山打开眼界，洼地又提醒登高望远的人照看脚下的积累。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同是鸡叫就起床、整天勤勤恳恳，有人为善，属于舜这一类。有人求利，属于盗跖这一类。区分他们，要看这份勤奋究竟用向哪里。

孳孳，勤勉不息。跖，古代传说中的大盗。

两个人可以起得一样早，光看勤奋程度还看不出他们的分别。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说，杨朱主张为己，哪怕拔一根毛就能使天下获利，他也不肯。墨子主张兼爱，哪怕从头顶磨到脚跟也愿意。子莫选择两端之间，已近于道，可要是认定凡事只能取中，仍是死守一点。孟子厌恶这种执一，因为抓住一件事就会废掉另外许多可能。

权，本指秤锤，引申为随实际情形衡量轻重。

章末的批评也落在“中”上，可见居中这个位置本身不能代替权衡。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人一饿一渴，吃什么喝什么都觉得甘美，口腹受了影响，未必能辨出本味。心也会受到这样的干扰。如果不让饥渴造成的困扰连判断也一起支配，即使眼前不如人，也不值得忧心。

正，在这里指饮食本来的滋味。

“甘”是实在的感受，却可能说错食物本来的味道，孟子由此问到人的判断。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即使拿三公那样的高位来交换，柳下惠也不肯改变自己的操守。

介，独立不移的操守。三公，古代位极人臣的官职。

全节只有一个“易”字在衡量，官位再高，也要先问对方想交换什么。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做事好比挖井，已经挖了九仞深，若没挖到泉水就停下来，仍等于弃了这口井。

轫，本节用作“仞”，古代长度单位。

“九轫”让人看见已付出的功夫，“不及泉”则问这口井能不能取到水。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尧、舜是从本性中自然实行仁义，汤、武是亲身实践，五霸则借它的名义行事。可是借用久了而不归还，又怎么知道那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呢？

假，借用。此处特意保留了“归还”的说法。

末尾的反问把真有与借用之间看似清楚的边界重新打开。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公孙丑说，伊尹不肯亲近违背正道的事，把太甲放逐到桐，百姓高兴。待太甲改好，又迎他回来，百姓也高兴。贤臣遇到不贤的君主便可放逐他吗？孟子答，有伊尹那样匡正君主的志向才可以，没有那个志向便是篡位。

反，通“返”，这里指使太甲返回。

同一个人既送走又迎回太甲，后一件事有助于判断前一件事的用心。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公孙丑引《诗经》说，人不能白吃饭，为什么君子可以不耕而食？孟子回答，君主采用他的道，国家得安、富、尊、荣。年轻人跟随他学习，懂得孝悌、忠信。要说吃饭有功，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实在？

素餐，无功而接受供养。

问题从他有没有种地说起，回答则要求连同他教出来的人一起看。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王子垫问士人做什么。孟子答，要使志向高尚，也就是守仁义。杀一个无辜的人便伤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失义。仁是应安居之处，义是应遵行的路，在仁中安身、沿义而行，大人所做的事便具备了。

尚志，使志向高尚。由义，循着义而行。

先举杀人与取物这两条界限，再把抽象的仁义写成住处与道路。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人们相信，假如用不义的方式把齐国送给陈仲子，他也不肯接受。孟子说，这至多和肯辞去一篮饭、一碗羹是同类的义举。人伦上最严重的缺失，是不顾亲族、君臣和长幼关系。怎能凭小处的可信就认定大处也可靠？

箪，盛饭的竹器。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国土虽大，这里仍被孟子判为“小”，因为他衡量的尺度是人伦。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桃应设问：舜做天子，皋陶管刑狱，舜的父亲瞽瞍若杀了人，该怎么办？孟子答，应当逮捕。舜无权阻拦，因为皋陶的职权有其依据。那舜自己怎么办？孟子说，他舍弃天下就像丢掉破鞋，会私下背父亲逃到海边，欣然住上一生，忘记曾有天下。

士，这里指掌刑狱的官。敝蹝，破旧的鞋。

桃应先问官员怎样执法，再问儿子怎样选择。孟子设想舜须为后一个选择放弃王位。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从范往齐国，看见齐王的儿子，感叹位置能改变气度，奉养能改变形体。王子也是人之子，车马衣服许多人也有，显出那般气度，是因为处在王子的位置。何况长久居于仁的人呢？又如鲁君在宋国城门喊话，守门者虽知道不是本国君主，仍听出了两位君主声气相似，因为他们所居的地位相似。

广居，宽广的居所，孟子用它比喻仁。

先从眼前的王子看气度，又从城门外陌生人的声音听出地位。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给人饭吃而不爱他，和喂猪相近。有爱而无敬，也还像养动物。恭敬之心在礼物送出以前就应当有。若只有恭敬的外形而没有实际诚意，也不能用虚礼拘束君子。

币，礼品。将，奉送。

一件礼物送出去之前、之后都能追问同一件事：这里面有没有真心敬人？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人的形体和容色禀自天性，只有圣人能把这副形体所应体现的品性充分活出来。

践形，使天赋的形体得到充分实现。

人人都已经有形体，“践”字却说明仍有待自己完成的事。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齐宣王想缩短服丧。公孙丑问，服一年总比完全停丧好吧？孟子说，这好比有人拧兄长的胳膊，只教他拧得轻些。应该教他敬爱兄长。另一位王子因生母去世，由师傅代请服丧数月。孟子说，他愿意服满却受限制，能多一天也好。前面的批评针对无人拦阻却自行减省的人。

期，读 jī，一周年。紾，扭转。

同样是缩短丧期，一个人自己想减，一个人求之不得，孟子的判断也不同。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君子施教有五种情形。有的人受了及时雨般的点拨便起变化，有的人因此成就德行，有的人发挥才具，有的人从问答中解惑，还有人没能当面受教，私下仰慕学习也得到陶冶。

达财，发挥才具，“财”通“才”。私淑，未亲受教而私下学习。

五种人中，最后一位甚至不在老师面前，教的作用仍可以传到他身上。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公孙丑嫌道太高，像登天一般，何不降低些，让人觉得够得着，便每天努力？孟子说，能工巧匠不会因为徒工手拙而废掉绳墨，后羿也不会为不善射者改变开弓的标准。君子把弓张开，呈现将发的姿态，让人自己领会。他站在正道上，学得来的人便跟上去。

彀率，开弓拉满的尺度。引而不发，拉弓而暂不放箭。

老师已经做到了哪一步、又把哪一步交给学生，尽在弓弦将发的一刻。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天下有道，就让道通过自身施行。天下无道，就用自己的生命守护道。没有听说过可以拿道去迁就哪一个人的。

殉，随从，也有以身相从的意思。

三次用“殉”，把道、自身和他人的位置依次调换，判断也随之改变。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公都子问，滕更在门下本该受礼遇，先生为何不回答他？孟子说，拿地位、才能、年纪、功劳或旧交作凭恃来发问，我都不答，滕更就占了其中两样。

挟，有所倚仗。故，旧交。

孟子列出五种凭恃，却没有指明滕更犯了哪两种，读时不必替原文补上。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不该停的事也停下来，便没有什么事不能放弃。在本应厚待的人身上也刻薄，就难保会厚待谁。起步时猛进的人，后退时常常也快。

已，这里是停止、罢手。锐，急切迅疾。

前两句看人在哪些地方肯守住，末句则把目光从起步转到能否持久。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君子爱惜万物，对待百姓施以仁爱，对待亲人则有特别的亲情。先亲爱自己的亲人，再把仁心推及百姓，进而爱惜万物。

亲亲，前一个“亲”是动词，后一个指亲人。

“亲”“仁”“爱”三个动词各有对象，也写出关怀向外推展的顺序。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智者广求知识，却先做当务之急。仁者广爱众人，却先亲近贤者。尧舜没有逐事尽知、逐人照顾，也正因要抓住先务。若连父母的三年之丧都办不到，却细究远亲的丧服，或吃喝狼吞虎咽，却只问能不能用牙咬断肉，这就叫不知轻重。

缌、小功，两种较轻的丧服。歠，饮、喝。

丧服和餐桌各有一个舍本逐末的例子，同一种判断失当可以出现在大小两类礼节中。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批评梁惠王不仁。仁者把对所爱之人的关怀推到别人身上，不仁者却让对别人的伤害最终落到所爱的人身上。公孙丑问缘故，孟子说，梁惠王为争土地驱使百姓战死。战败后还要再打，怕不能取胜，连心爱的子弟也送去殉葬了。

复之，指再度兴兵。殉，在这里指为此送命。

先写被牺牲的百姓，再写君主疼爱的子弟，同一仗的代价被算了两次。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说，春秋时代的战争没有一场完全合义，若说有的一方比另一方好些，倒是有的。按他所说的名分，征讨是有权的上位者讨伐下属，地位相当的诸侯无权相互征讨。

敌国，地位相当的国家。

“彼善于此”只评双方的相对表现，“义战”还要追问谁有权兴师。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把《尚书》说的全信了，还不如没有这部书。孟子说，《武成》里他只采信少数简策。既然大仁之人无敌于天下，以最仁者讨伐最不仁者，怎么会如书里所说，血多到把木杵都漂了起来？

策，写字的竹简。《武成》是《尚书》篇名。

读一句熟悉的“尽信书”，也要读后面的质疑，看看孟子究竟不信哪一处。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孟子责备拿会布阵、会打仗向君主夸口的人。他设想仁君所到之处，人们盼望乱政得到纠正，没等到的人反问为何把自己落在后面。武王伐殷有三百辆战车、三千名勇士，却先安抚百姓，说此来是让大家安宁。人们俯首叩拜。孟子从“正”来解释“征”，问既然人心如此，还靠什么厮杀取胜呢？

虎贲，勇士。两，古代数车的量词，通“辆”。

有了车与人，武王先说的仍是“无畏”，这是孟子衡量征伐的着眼处。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木匠和造车轮、做车厢的师傅，能把圆规、曲尺和做活的规矩传给别人，却不能直接把手上的灵巧交给他。

规矩，画圆和取方的工具，也指法度。

一把尺子可以立刻递过去，使用它的那只手需要自己练出来。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舜吃干粮、野菜时，像是准备这样过一辈子。后来做了天子，穿绣衣、弹琴，有尧的两个女儿相伴，又像这些本来就在身边。

糗，干粮。袗衣，这里指有纹饰的衣服。

孟子没有写舜换一种生活时怎样惊喜，反而让贫富两端同样平静。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说，他现在才体会到杀人亲属的后果有多重。你杀别人的父兄，别人也可能来杀你的父兄。看似不是亲手害了自己的至亲，其间也只隔着一个报复的人。

一间，只隔一层。

这里追问一桩伤害会落到谁家，所见已经越过了动手的那个人。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古人设关口，是要拦下强暴之人。孟子批评当时设关，关口本身却成了向人施暴的地方。

关，检查往来人员、货物的关卡。

两句只换了“御”和“为”，同一设施的用途便完全不同。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自己不走正道，所讲的道理连妻儿也难以信行。用人不按正道，连对自家人的要求也难以推行。

妻子，妻与子女。使人，指派别人做事。

前一句看自己怎样做，后一句看怎样让别人做，两者都可先从家里检验。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生计储备充足，荒年便难以把人逼到绝境。德行积养深厚，世道邪乱也难以打乱他的操守。

周，充足、周备。凶年，收成不好的年景。

荒年考验储蓄，乱世考验德行，两种平日的积累由此可以互相说明。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爱名声的人，可能肯辞掉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但若本来就放不下利害，碰到一篮饭、一碗羹的得失，真心思反倒会露在脸上。

见于色，显现在脸色上，“见”通“现”。

辞国是人人看得见的大事，一顿饭更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正在被看。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国家不肯信任仁人贤士，便像人才空了。没有礼义，上下关系便乱。政事无人经管，财物用度便会短缺。

财用，维持政事和生活所需的财物。

“空虚”“乱”“不足”各有一个来由，不能只把三种病都看成缺钱。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不行仁道却取得一个国家，这样的人是有的。但按孟子的标准，靠不仁而真正取得天下人心，却从未有过。

得国，取得一国的政权。天下，在本章的议论里还关乎普遍归附。

“有之”与“未之有”之间，孟子换掉的只有“国”和“天下”。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把百姓排在首位，社稷次之，君主又次之。赢得民众可为天子，获天子认可可为诸侯，获诸侯认可可为大夫。诸侯危害社稷，就该更换。即便祭牲、祭粮齐备，按时祭祀，仍是大旱大水，连祭祀土谷神的安排也可以改置。

丘民，田野间的普通百姓。粢盛，祭祀用的谷物。

两次“变置”说明谁可以更换，也让“民为贵”有了看得见的依据。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伯夷、柳下惠这样的圣人，可以做百世的老师。听说伯夷的风范，贪顽的人也知廉，怯弱的人也立志。听说柳下惠的风范，刻薄者转为敦厚，狭隘者心胸变宽。相隔百代尚能使听者振作，何况亲自受过他们教导的人？

亲炙，亲身接触并受其熏陶。

两位老师留给后人的变化并不相同，孟子用四种人的转变具体写出了风范。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仁，正是人成其为人的根本。把仁和活生生的人合在一起说，便是人所当行的道。

合而言之，把“仁”与“人”联系起来说明。

一句里“仁”与“人”声音相近，最后的“道”把二者接在了人的行事上。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孔子离开父母之邦鲁国时，说自己的脚步缓缓，舍不得走。离开齐国，却把刚淘过的米捧起来就启程。对故国与对别国，去留的情分各有不同。

接淅，接起淘过的米，还没等煮熟就走。

同样是告别，一边看脚步，一边看没来得及下锅的米。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孟子说，孔子困在陈、蔡之间，是因为在那里与上位者、下位者都没有可以依靠的交往。

厄，困顿。君子，这里指孔子。

短短一句把个人的困厄放回当时无人接应的处境。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貉稽抱怨自己深受众人议论之苦。孟子安慰他说，无妨，士人往往多受非议。《诗经》写满怀忧愁、被小人怨恨，可用来说孔子。又写对方的怨恨虽未消除，自己的声誉也没有坠落，可用来说文王。

问，通“闻”，名声。殄，断绝。

两次引诗没有承诺诋毁会消失，劝人放宽心的理由在第二首诗的后半句。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贤人先把道理看清楚，再使别人也看清楚。孟子感叹，当时却有人自己还糊里糊涂，就想把别人教明白。

昭昭，明白清楚的样子。昏昏，模糊不明的样子。

前后都说“使人昭昭”，要辨别教得好不好，先看教者自己站在哪里。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孟子告诉高子，山间的小径经人一阵阵踩踏就成了路，闲置一段日子，又会被茅草堵上。如今你的心就像那条长满草的路。

蹊，小路。为间，隔了一段时间。

路形成和路消失，用的是同一个地方，变化只在还有没有人走。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高子认为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理由是禹的钟钮磨损得更重。孟子问，仅凭这一点怎能下结论？城门下的车辙很深，难道是一辆车上的两匹马一次压成的？

追蠡，古注有不同解释。这里依钟钮久用磨损一说。

如果年代与使用次数都可能造成磨损，磨损的深浅就不能单独证明音乐的高低。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齐国遇上饥荒，人们盼孟子再建议打开棠地的粮仓。陈臻觉得孟子恐怕不宜再出面。孟子拿冯妇作比：晋人冯妇曾善于搏虎，后来成了有操守的士人。有一回众人追虎，虎凭山角抗拒，大家不敢上前。看见冯妇便迎上去，他又卷袖下车，众人高兴，士人却笑他重操旧业。

发棠，开棠地的粮仓赈济。负嵎，背靠山角。

同一个下车的动作招来欢呼和讥笑，恰好写出人们对冯妇的两种期待。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口要好味、眼要好颜色、耳要好声音、鼻要好气味，四肢喜欢安逸，都出于天性，能否如愿又受条件限制，所以君子不以天性为由强求。父子相仁、君臣守义、宾主有礼、明辨贤才，以及圣人契合天道，都受禀赋际遇影响，却也可以从人的本性上用功，所以君子不拿命来推卸。

臭，在这里泛指气味。知，读作“智”，指识别的智慧。

两个“不谓”各自针对一种借口，一种想要就一定得要，一种做不到就全推给命。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孟子答，是善人、信人。值得人向往的德行叫善，身上确实有这份善叫信，善充实于内叫美，充实而有光辉叫大，大到自然融化无迹叫圣，圣妙到难以测知叫神。乐正子在前两层之中，还未达到后面四层。

有诸己，自身确实具有，“诸”合“之于”之意。

由“可欲”到“有诸己”，看见一件值得追求的事，还要问自己是不是真有。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孟子说，离开墨家的人会转向杨朱，离开杨朱会转向儒家。既然愿意归来，接纳就是。有些人与杨墨学者辩论，像赶跑出去的小猪，小猪已经进圈，还要追进去把它绊住。

苙，畜栏。招，古注有羁绊其足之解。

小猪已经进圈是全段的转折，原先有用的追赶，到这里便成了多余的纠缠。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赋税有征布帛丝缕、征粮食和征劳役三类。君子征用一类时，应把另外两类暂缓。如果同时征用两类，百姓中就会有人饿死。三类一齐征，父子也将离散。

殍，饿死的人。征，征收、征发。

除了各项征收的数量，孟子还问它们会不会同时落到同一户人家头上。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诸侯应当看重的宝物有三样：土地、人民和治理国家的事务。把珠玉当作至宝的人，灾殃终会落到自己身上。

宝珠玉，把珠玉当成宝，“宝”作动词。

前一个“宝”用来数国之大事，后一个“宝”用来观察君主的选择。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盆成括去齐国做官，孟子断定他将丧命。盆成括后来果然被杀，门人问孟子凭什么知道。孟子答，他稍有才干，却没学到君子立身的大道，这点才能只够给自己招祸。

见杀，被杀。“见”在这里表示被动。

问的虽是预言如何应验，孟子回答的却是小有才干的人凭什么安身。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

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馆人放在窗上的一只未编好的鞋不见了。有人怀疑孟子的随从藏了它。孟子反问，这人是为偷鞋才来求学的吗？问者说想来不是，并提到孟子收徒的规矩：离开的不追，来学的不拒。只要怀着求学的心来，就接纳他。

廋，藏匿。业屦，编织中尚未完工的鞋。

一只不见的鞋引出了收徒的尺度，事情到最后也没有交代鞋是谁拿的。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逾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人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把那份不忍推到原先能忍心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肯做的事，把那份拒绝推到原先肯做的事上，就是义。扩充不愿害人的心，仁便用不尽。扩充不愿偷盗、不甘受侮的心，到处都能行义。士人不该开口却开口，或该开口却故意闭口，借此从别人身上捞取好处，也与钻墙行窃相似。

穿逾，穿墙越垣，指偷盗。餂，探取、求取。

由偷盗写到一句话该不该说，正是把原有的界限推到了容易忽略的小处。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话从眼前说起，意思能通到远处，是会说话。守住简要处，施行的影响很广，是好道理。君子谈目之所及的小事，道就在其中。用功从修自己开始，所及却是天下安定。常人的毛病像荒着自己的田去给别人锄草，对别人求得重，对自己担得轻。

芸，通“耘”，除草耕耘。指，旨意。

先看两块田里各是谁在忙，就容易听出“要求别人”有时怎样代替了“要求自己”。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尧舜出于本性而行，汤武经过修养而复归本性。举止进退自然合礼，是德行充盛到了极处。为死者哭，是心中真哀，并不为给活人看。守德不曲，并不为求俸禄。言语可信，并非为刻意端正行为给人看。君子所做的，就是照合宜的准则行事，等候命运的安排。

干禄，求取俸禄。回，邪曲、不正。

用哭声能否自然流露来读这段，比只问动作是否符合礼制更容易看懂。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游说显贵，不要让他的威势把自己压住。孟子说，他有高堂长檐、满桌佳肴和成群侍妾，即使我得志也不这样做。他饮酒作乐、驱马田猎，身后跟着千辆车，我得志也不这样做。他引以为重的，都是我不愿做的。我所守的是古人的法度，何必怕他？

说，读 shuì，劝说。榱题，屋椽伸出檐前的部分。

孟子没有去计算自己能否拥有同样的排场，他问的是自己得志以后愿不愿意这样生活。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修养心性，最好能少一些欲求。欲望少的人，偶尔也会失掉本心，但失掉的时候少。欲望多的人，偶尔也能保有本心，但保有的时候少。

存，保存本心。寡，少。

前后各留了一个“虽”，所以孟子说的是平日得失的多寡。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

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曾皙爱吃羊枣，他的儿子曾子后来不忍再吃。公孙丑问，切细的肉和烤肉比羊枣好吃吗？孟子说当然。那曾子为什么还吃肉？孟子答，肉是大家都喜欢的，羊枣却特别容易让他想到父亲。正如避讳亲人的名字，不避大家共有的姓。

脍，细切的肉。炙，烤肉。

一颗枣怎样牵动哀思，要看它与某个具体的人有什么独特的联系。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万章问，孔子在陈国时为什么想起鲁国那些志大而粗疏的士人？孟子说，孔子最想结交行事得中的人，求不到，便看重敢于向前的狂者和有所不肯做的狷者。琴张、曾皙、牧皮常谈古人的志业，拿行为核验却还赶不上，这就是狂。再退一步，还可与不屑不洁之事的狷者交往。孔子最警惕乡原。这种人笑狂者言行不合，笑狷者孤介，主张生在当世就讨好当世。他随俗合污，表面忠信廉洁，乡人挑不出错，他也自以为好，却不能同他走尧舜之道。

孟子引孔子厌恶以莠乱苗、以巧辩乱义、以利口乱信、以郑声乱乐、以紫乱朱来说明乡原怎样混淆德行。君子回到正当的准则，百姓便能奋起，邪恶也就难以立足。

乡原，乡里公认的好人，此处特指媚俗而貌似有德者。獧，同“狷”，有所不为。

狂者和狷者的缺点看得见，乡原却很难被人挑出错。万章最想问的，正是这最后一种危险从哪里来。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禹、皋陶亲见而知，汤听闻而知。从汤到文王，又有五百多年。伊尹、莱朱亲见，文王得之传闻。从文王到孔子，又有五百多年。太公望、散宜生亲见，孔子听闻。孟子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距孔子才一百多年，离孔子住过的地方又很近，难道竟没有继承这份学问的人了吗？他以反复的感叹结束全书。

见而知之，亲身见闻而领会。闻而知之，经后来的传述而领会。

三个“五百有余岁”之后，忽然只剩“百有余岁”。最后一问也由古人转向仍能作答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