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Lichermione2026-10-272026-10-27

上篇：道经（第1—37章）

第1章

原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可以言说的道，便不是恒常的道；可以定义命名的名，也不是恒常的名。天地开始的时候，把它叫做“无”；万物的母亲，把它叫做“有”。所以常处于无，从无的角度来观察它的妙处；常处于有，从有的角度来观察它的边界。有和无是任何事物都具有的两个方面，来源相同但名称不同，幽暗深远，叫做“玄”。玄而又玄，是一切奥妙的根本门径。

注释

道可道，非常道：第一个“道”指万物所由的根本道理，第二个“道”作言说、表述解；能被固定说出的道，不能穷尽恒常之道。“常”不是“普通”。
无名／有名：依本篇句读，分别指尚未形成名称、界限的根源状态，以及万物已有形、有名的状态。“母”比喻生养万物的根本。古来另有不同断句。
无欲／有欲：分别从不受欲求牵引、以及面对具体事物的角度观道；不宜把“有欲”单纯理解成鼓励贪欲。
妙／徼（jiào）：“妙”指微细幽深之处；“徼”有边际、归结之意，王弼释为事物的终极归趋。
玄：幽深而难以名状。“玄之又玄”提醒人不要把“玄”本身再当作一个固定的实体或答案。

章旨

本章由语言和名称的限度引出“道”。无名与有名、幽微与显现，是理解万物根源的相互关联的角度；认识道，需要警惕把某一种名称或眼前形态当成全部。

第2章

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天下都知道美是什么，丑自然就存在了；都知道什么是善，一定也知道什么是不善。所以，有和无相待而生，难和易相待而成，长和短相待而显，高和下相待而倾倚，音和声相待而和谐，前和后相待而顺序相随。所以圣人行事，顺乎自然，崇尚无为，实行不言的教诲。顺应万物自然的生长而不加干预，创造万物而不占有，施泽万物而不将这当成是倚仗、凭借的手段，有了功劳而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他不居功自傲，所以他的功德永存不灭。

注释

美／恶：这里“恶”与“美”相对，指丑；善与不善则是另一组评价。分别确立一端时，对立的一端也随之出现。
有无相生：有与无、难与易等相互依存、相互显现。“相生”不只是时间上的先后产生。
圣人：书中理想的有道者，常兼指理想的治理者，不是专指某位历史人物。
无为／不言之教：不凭主观意志强制安排万物；以自身行事和适当条件促成转化，不依赖繁密说教。
作焉而不辞：“作”指兴起、生长；“不辞”可解为不拒绝、不阻碍万物自生。句义亦有异说。
不有／不恃／弗居：不占有成果、不倚仗功劳、不把功绩据为己有。“不去”指功效因不被私占而得以延续。

章旨

事物的差别和价值判断常在相互比较中成立。圣人因此不执著于单一尺度，帮助万物生长而不占有、不居功，使成就能够持续，而不变成争夺和控制的理由。

第3章

原文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不崇尚标榜贤才，使民众不起争心；不炒作炫耀难得的货物，使民众不去做盗贼；不展现能引起人私欲的东西，使民众心不受惑乱。所以圣人的治理，使民众虚心、饱腹；减弱民众的欲望，强壮民众的身体。使民众常保持无知无欲的自然淳朴状态，那些诡计多端的人就不敢耍诈。以无为来治世，则没有治理不好的。

注释

不尚贤：“尚”是刻意推崇、抬高名位。王弼理解为反对以显名厚赏激起竞争，并非一概不用有能力的人。
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贵”是把稀有物品奉为贵重；“见”读 xiàn，意为展示，指不以炫示刺激争欲。
虚其心，实其腹：减少机巧争逐之心，充实基本生活；“弱其志，强其骨”与此相应，以削弱争强欲望、保全生命为旨。
无知无欲：王弼侧重守真、少机巧少争欲；字面也有令民少知少欲的政治意味，不能完全改写成现代个人修养。
智者不敢为／为无为：使以机巧谋私的人不敢妄作；治理者自身也减少强制干预，使社会趋于安定。

章旨

本章讨论治理与社会欲望的关系：统治者越推崇名位、珍货和竞争，越容易引发纷争。它主张保障基本生计、减轻争欲，并以少干预求治，同时保留了古代统治思想的历史局限。

第4章

原文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是阴阳两者相互中和，其作用无穷无尽，其渊深、渊博好像万物的宗主。它锋芒不外露，解除纷扰，在光明之处便与光融合，在尘垢之处便与尘垢同一。其深远幽暗好像无处不在。我不知它是从何而来，在象帝之前便已存在。

注释

冲／不盈：“冲”指虚空、不充塞；道的作用如虚空的容器，虽不断发挥作用，却不以填满自身为限。
渊／宗：“渊”是深水，喻深远难测；“宗”是本源。“似”保留了比喻和推测的意味。
挫其锐，解其纷：消解锋芒与纷扰；既可描述道的作用，也可启发人减少尖锐争逐。
和其光，同其尘：使光芒柔和，与尘世相处而不自显特殊。王弼强调同处而不失其真。
湛／象帝之先：“湛”指深沉清静；“象”可作“似”解，“帝”依王弼指天帝，意谓道仿佛先于天帝而存在。

章旨

道被描述为虚而不竭、深而不显的根源。它不以突出自身、排拒万物来发挥力量，而在消解冲突、容纳万物之中显现作用；这些说法都是借形象逼近难以命名的道。

第5章

原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无所偏爱，将万物像刍狗一样平等看待；圣人没有偏私，对百姓像刍狗一样平等看待。天地就像一个大风箱，因其中间虚静才能鼓出风，越动鼓出的风越多。政令繁多会招致败亡，不如保持虚静才能恰如其分。

注释

天地不仁：依王弼的解释，天地不按人为的恩惠、偏爱安排万物，而任其自然；“不仁”在此不能只按日常的残忍无情理解。
刍狗（chú gǒu）：用草扎成的狗，常用于祭祀；此喻涉及万物不受永久特殊眷顾，历来对其侧重点有不同解释。
橐籥（tuó yuè）：通常释为鼓风器具，借其中空而能鼓动空气，比喻虚空中的生发作用。
虚而不屈：“屈”在这里指穷竭；内部虽空，却不会因此失去作用，运动反而带来不断的生发。
多言数穷，守中：“数”读 shuò，屡次；“守中”指守住虚静、不偏执的根本，不等于凡事折中。

章旨

本章借天地与鼓风器说明：不以主观恩惠强作安排，保持虚静，反能让生长持续。用于治理时，它要求减少自我标榜和繁密干预；“不仁”的古义与现代常用义须加区别。

第6章

原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注释

谷神：以山谷的空虚、容纳来比喻道的神妙生发作用；王弼着重解释谷中无形、处卑而不衰的性质。
玄牝（pìn）：“玄”指幽深，“牝”原指雌性动物；这里借母性的生成能力，比喻万物的根源。
玄牝之门／天地根：“门”是万物由之而出的门户，“根”指天地得以生成、维持的本原，都是比喻。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延不绝，似有而难见；“勤”依王弼作劳倦解，意为发挥作用而不困乏。

章旨

本章用山谷、母性、门户和根这些意象描述道。道的生发力量并不以刚强外露为特征，而表现为虚静、柔和、绵延；其作用可见，其本身却难以确定地描画。

第7章

原文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注释

不自生：不专为自身而生、不把自身利益置于万物之上；王弼以“不与物争”解释天地之长久。
后其身而身先：愿意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能获得信任、处于众人之前；此处是对不争结果的描述。
外其身而身存：不把自身私利作为一切行动的中心，反而能够保全自身。“外”不是毁弃生命。
无私／成其私：前者指不刻意营求一己私利，后者指自身因而得以成全。两者构成反常识的呼应。

章旨

天地长久被归因于不专为自身。圣人以此为法，把个人得失放下，反而能获得持久的安定与成全。关键在不争与无私的行事方式，而不是把无私伪装成谋取私利的手段。

第8章

原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注释

上善若水：“上善”指最高层次的善或德行；水被用来说明有益于万物而不争先的品质。
处众人之所恶／几于道：“恶”读 wù，厌弃；水居低下，接近道的谦下。“几”读 jī，接近。
居善地，心善渊：居处善于安于适当、低下之地，内心善于保持深沉；“渊”取深广之意。
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交往或施与重仁厚，说话守信，治理有秩序；底本作“正”，此处按治理之义理解。
事善能，动善时／无尤：办事发挥能力，行动合乎时宜；“尤”指过失或怨责，不争能减少招怨的缘由。

章旨

水的可贵在于利物、不争、处下。由此推及人的居处、心境、交往、言语、治理和行动，都应兼顾真实功用与谦下态度；柔和并不排斥能力，而使能力不以争胜为目的。

第9章

原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棁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注释

持而盈之／已：保持已有成果而又要不断充盈，容易走向过满；“已”是停止，主张知道何时收住。
揣而棁之：底本作“棁”；依王弼注，是把器物加工得愈加尖锐锋利，反而更易损折。有的通行文本作“揣而锐之”。
莫之能守：即“莫能守之”，没有谁能永远守住极多财富，强调积聚并不能保证安全。
自遗其咎：“遗”指留下、招致；“咎”是灾患、过失，富贵而骄容易自招祸端。
功遂身退：功业完成后，不继续固占其位、扩大其势；王弼以四时更替说明功成而移。

章旨

满、锐、富、贵若不断被推向极端，就会形成自身的危险。知止和功成身退，是顺应事物变化的节制：既珍惜已成之功，也承认任何优势都不能无限扩张和永久占据。

第10章

原文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注释

载营魄抱一：此句训释较多；通常从身心、魂魄的协调理解。“抱一”是守住统一而不分裂的根本状态。
专气致柔：“专”有专一、聚合之义，王弼释为任其自然；“致柔”是达到柔和，以婴儿比喻未被强欲损伤的状态。
涤除玄览：“涤除”是洗去杂染；“玄览”可理解为内心深明的观照。无疵即不受偏见遮蔽。
爱国治民，能无知乎：“知”在这里与智术相通，问治理能否不依赖机巧操控，不能直接解释为完全没有知识。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天门”有不同解释；王弼联系天下治乱的开合。“为雌”指保持柔静、回应而不强作主宰。
畜／长而不宰／玄德：“畜”读 xù，养育；“长”读 zhǎng，使成长。生养而不占有、不支配，是幽深而不自显的德。

章旨

一连串设问把身心修养与治国贯通：能否柔和、清明而不凭智术控制？章末用生养而不占有、成全而不主宰作答，指出德的深处在于帮助生命实现其自身。

第11章

原文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注释

辐／毂（gǔ）：辐是车轮中连接轮心和轮缘的木条；毂是轮心，中间的空孔容纳车轴，使车轮能够转动。
埏埴（shān zhí）：和土、揉泥；“埴”是黏土。陶器有实质的器壁，也需要内部空处来盛物。
户牖（yǒu）：门与窗；房屋的空间和开口使人能够居住、出入并通光通气。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形材料提供条件，留出的空处使功用实现。这里的“无”不是毫无意义的虚无，而与“有”相互成就。

章旨

车轮、陶器、房屋都显示：功用不只来自看得见的材料，也来自其中留出的空处。老子借日常器物说明有与无的相成关系，提醒人不要只重积聚的实体而忽略容纳和通行的条件。

第12章

原文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注释

五色／五音／五味：泛指丰富的色彩、音乐和滋味；此处批评感官刺激过度，并非逐项讨论生理损伤。
口爽：“爽”指差失、失去正常辨别能力，不是现代汉语的爽快、舒适。
驰骋畋猎：“畋”读 tián，打猎；纵马游猎在这里体现追逐刺激而令心失控。
行妨：“行”指行为；贪求珍货使行动受阻、偏离正当道路。
为腹不为目／去彼取此：重基本生命需要，不受外在炫目之物驱役；舍弃逐物的“为目”，选择养生的“为腹”。

章旨

过度追逐声色滋味和珍奇物品，会反过来支配人的感官、心志与行为。本章主张把养护生命的基本需要放在优先位置，以节制避免被物欲牵引，而非把生活的一切享受都视为错误。

第13章

原文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注释

宠辱若惊：受到宠爱或遭到羞辱都惶恐不安，因为把评价和地位置于他人手中，得失便不断牵动自身。
宠为下：解释有分歧；可理解为受宠者处于仰赖他人的地位，所以得宠、失宠皆惊。
贵大患若身：“贵”有郑重看待之意。王弼把“大患”连于荣宠及厚求生命所生的危险；全句的句法与确义历来有争论。
有身／无身：这里关联对自我及自身得失的执著；“无身”可从不固执一己理解，不是主张消灭肉体。
贵以身为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依王弼，是不为荣宠权位而损伤自身，如此方可托付天下；也有人侧重解释为爱惜天下如自身。

章旨

本章揭示荣宠和羞辱都可能成为身心的负担。能不被外在得失驱使、慎重保全生命的人，才值得托付治理重任。若干关键句训释未定，宜把握不以权位损生的整体脉络。

第14章

原文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注释

夷／希／微：分别为看不见、听不到、触取不得所立的名称，用来说明道不能被某一种感官对象化。
搏／致诘：“搏”是抓取、触摸；“致诘”指穷究追问。三者不可分割为三个具体实体。
皦（jiǎo）／昧：皦是明亮，昧是昏暗；道不能用上下、明暗等具体界限加以确定。
绳绳／惚恍：“绳绳”形容连续不绝；“惚恍”表示难以清楚定形，并非说它只是虚幻错觉。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把握贯通古今的根本，以应对当今具体事务；“道纪”是道的纲纪、线索。

章旨

道不是一种可见、可闻、可触的对象，也没有容易界定的首尾。然而它作为万物共同的根源，能成为理解现实变化的线索；把握根本，目的仍在于面对当下的具体事务。

第15章

原文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注释

善为士／强为之容：善于体道的人深不可测，作者只能勉强描绘其样态；“强”读 qiǎng，“容”在这里指形容、容貌。
豫／犹／俨：分别写谨慎、迟疑戒惧、庄重的样子；底本“俨兮其若容”的“容”有版本作“客”，整句可从作客般庄重谨慎理解。
涣／敦／朴：“涣”是舒散，“敦”是厚实，“朴”是未经雕琢的木材，喻质朴而未被人为分割。
浊以静之徐清／安以久动之徐生：浑浊之水静置渐清，安定之中适度运动又渐生变化；强调过程与时机，不求急成。
不欲盈：不追求自满和极盛，保留变化的余地。
蔽不新成：底本文字如此，王弼训“蔽”为覆盖；末句异文、解释较多，可从不自显、不强求新成理解，不宜无说明改成另一版本。

章旨

本章以一组比喻描绘有道者的谨慎、庄敬、质朴与开阔。水由浊而清、生命由静而动，都需要从容顺势；守道者不以圆满自足为目标，因此能避免急躁强成与自我炫示。

第16章

原文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注释

致虚极，守静笃：“致”是达到，“笃”是深厚、坚定；让心中的执欲趋于空明，稳固守住清静。
并作／观复：万物一同兴起活动，而观察者注意其回返根本的过程。“复”指返回、反复。
复命／常：返回生命根本的状态；“常”指贯通生长与回返的恒常规律，不是日常习惯。
知常容，容乃公：了解变化的根本，便能包容而减少偏私；“公”指公平、无私。
公乃全，全乃天：底本作“全”，王弼解释为周遍、无所不包；由公平达到周全，再与天的运行相应。
没身不殆：“没身”指终身，“殆”是危险；是顺道而行的理想结果，不宜当成保证不遭灾患的字面承诺。

章旨

观察万物繁盛，不只看它们向外生长，也看其归根复始。认识这种循环，能够减少妄作，使人由虚静走向包容、公平与周全，并在变化中保持较为长久的安定。

第17章

原文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注释

太上，下知有之：“太上”指最高层次的治理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却不时时感觉自己受其操纵。
亲而誉之／畏之／侮之：分别是亲爱赞誉、畏惧、轻侮，构成治理从较好到较坏的几个层次。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治理者缺乏诚信，便会招致不信任；不能单把百姓的不信归罪于百姓。
悠兮其贵言：从容而审慎，不轻易发号施令、许诺；“贵言”指珍惜言语，不是说话显得尊贵。
我自然：百姓认为事情是自己如此完成的；“自然”是自然而然、自身如此，尚不是现代“自然界”的名词。

章旨

理想的治理不以统治者不断显示功劳为标志，而在于百姓能够自主生活、成就事务。守信、慎言、减少控制，能使治理的作用融入日常，而不是靠威压或讨好维持秩序。

第18章

原文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注释

大道废，有仁义：当普遍自然的秩序衰落，仁义作为补救性的规范才特别被提出、表彰；“有”在此有凸显之意。
智慧出，有大伪：机巧智术发展，也给欺伪提供条件；王弼着眼于人以智术相察、相避的过程。
六亲：亲属关系的总称；王弼列为父子、兄弟、夫妇，重点在家庭关系是否和顺。
有孝慈／有忠臣：孝慈与忠臣之名，往往在亲族失和、国家昏乱中格外显著，是从反面显明德目的产生背景。

章旨

本章把受人称赞的道德名目放回失序的背景中观察：仁义、孝慈、忠臣越被特别标举，越可能说明整体关系已有裂缝。它追问如何恢复根本秩序，而不满足于表彰少数补救性的善行。

第19章

原文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注释

绝圣弃智：激烈地否定被奉为权威的圣智及其造成的分别、争逐；“绝”“弃”带有反对人为造作的力度，不宜仅化为一般谦虚。
绝仁弃义：与上章相连，反思外加的仁义名目能否恢复自然亲情；也不能据此简单理解为赞成不仁不义。
绝巧弃利：减少以技巧逐利、诱发争夺的做法；“巧”在此偏向机巧，不是对一切技艺作详细判断。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王弼指出，单说三种否定还不足以说明主旨，必须给出积极的归依。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见”读 xiàn，呈现；“素”是未染的本色，“朴”是未雕的木材，喻减少矫饰、私心与欲求。

章旨

本章以强烈的否定语言批评圣智、仁义、巧利被制度化和功利化后的弊病，又以素朴少欲提供正面方向。其目标在恢复不矫饰的关系，而非停留在把一切价值统统取消。

第20章

原文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注释

绝学无忧：与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相参，所反思的是累增分别、追逐名誉的学习；字面批判十分强烈，不能当作普通的减压格言。
唯之与阿：通常解释为两种应答声或态度，恭敬与简慢的分别；具体训读有异说，重点在追问社会评价相差多大。
未央／太牢：“未央”是未尽、没有尽头；“太牢”本指牛羊猪齐备的祭品，这里借盛宴描写众人的兴奋满足。
未兆／未孩／儽儽：“未兆”是尚未显露端倪；“孩”作婴儿笑解；“儽儽”形容疲惫失意或无所归依的样子。
昭昭／察察／昏昏／闷闷：以众人精明分辨，与“我”的混沌、不炫智相对照；是刻意的自我描绘，不是判断智力高低。
澹／飂／有以：“澹”写水势深广，“飂”写飘动无定；“有以”指各有所用、各有追求。
贵食母：“母”指生养万物的根本即道；“食母”可理解为从根本获得养育，而不以外在荣利为养。

章旨

本章以孤独的自述表现与世俗价值的距离。众人以热闹、精明、有所成就为满足，作者却宁守混朴、依归于道；这种反差既表达对名利之学的质疑，也显出守道者的不合时宜。

第21章

原文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注释

孔德之容：“孔”常释为大，王弼则释为空；“容”指德的表现。两种解释都把德的实现联系于顺从道。
惟道是从：即只以道为所从；德不是脱离根本而独立堆积的行为名目。
恍惚／窈冥：形容道无固定形体、幽深难见；“其中有象、有物”又指出它并非与万物全无关系的空谈。
精／信：“精”指精微而真实的内在根据，不能径直套作现代物理学物质；“信”指可以印证的真实性。
众甫／以此：“甫”在这里指开始，“众甫”即万物的起始；“以此”指凭前述道与万物生成的关系加以理解。

章旨

道虽恍惚难见，却能从万物的产生和成就中得到印证；德的表现正以道为根本。本章在“不可定形”与“确有作用”之间说明道，避免把它想成一个普通对象或全然空无。

第22章

原文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注释

曲则全，枉则直：“曲”“枉”都含屈曲之意；不逞强自伸，反能保全、得直，是以反转的表达说明处世之理。
洼则盈，敝则新：低洼能容纳而充盈，旧敝能够转为更新；不必把眼前的低下、欠缺当作绝对不利。
少则得，多则惑：王弼以接近根本、远离根本解释；繁多追逐可能使人迷失，并非机械断言数量越少越好。
抱一为天下式：“一”是统一的根本，“式”是法式、榜样；守本而不随分别争逐。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分别指自我显扬、自以为是、自夸功劳、自高自大；不做这些，反能明、彰、有功、长久。
诚全而归之：“诚”是确实；依全章可理解为真正的保全由此实现，末句具体句法亦有不同解释。

章旨

本章反复说明：柔曲、处下、不自满，可能比强行争先更能成全自身。圣人以守本、不自彰显来处事，不把每个局面都变成胜负之争，从而获得较为完整、持久的成就。

第23章

原文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注释

希言自然：“希言”通常作少言解；王弼还联系道之言淡而难闻。“自然”指不强作、不刻意支配的状态。
飘风／骤雨：“飘风”是疾风，“骤雨”是暴雨；强烈突发之势难以长久，借以反思人的急切强为。
从事于道者：在行动中依道而行的人；“同于道”是与其运行方式相应，不是只在口头认同。
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人所行与所得相应；王弼以“德”通“得”，联系少则得、多则失解释，也有其他读法。
道亦乐得之／信不足焉：用拟人语表达相应的结果；末句仍提醒，诚信不足就会引来不信任。

章旨

疾风骤雨不能终日，说明急烈强作难以持续。人的行动也会带来与其方式相应的结果：顺道者趋于道，偏失者承受偏失。本章把少言、守信与自然长久的秩序联系起来。

第24章

原文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注释

企者不立：“企”指踮起脚跟；一味求高，反而站立不稳，借身体姿态比喻勉强拔高自身。
跨者不行：“跨”指步幅过大；过分伸展反妨碍正常行走，说明强求速度和优势可能损害根基。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与第二十二章对应，分别是自我显扬、自以为是、自夸功劳与自高自大。
馀食赘行：底本如此；可按剩余食物、多余行事理解，也有把“行”读作“形”、以赘瘤为喻的解释，皆指多余而招嫌。
物或恶之，不处：“恶”读 wù，厌弃；“不处”是不停留、不安于这种自我夸大的行为。

章旨

踮足、跨步都以失去稳定说明过分求进的后果。自我显示与夸功也同样可能毁坏本有的成就；有道者避免这些多余的造作，使行动保持适度，而不把心力放在拔高自身形象上。

第25章

原文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释

有物混成：“物”在此只是勉强的称呼；“混成”指浑然完整、未被区分，不能直接等同某种具体物质。
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不依附其他事物而保持其根本，周遍运行而不穷竭；变化的作用与恒常的根本相联系。
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因无法用固定形体命名，姑且称道、称大；“强”读 qiǎng，表明命名的勉强。
逝／远／反：“逝”是运行，“远”是广远，“反”通返；写道的周行与回返，不仅是直线式向外扩张。
王亦大：本底本作“王”，保留了人主在天地秩序中的政治位置；不能不加说明改作“人亦大”。
法／自然：“法”是效法、依循；“自然”意为自身如此、自然而然。“道法自然”不是说在道之外另有一个叫“自然”的最高神或实体。

章旨

本章较集中地描述道作为天地根源的完整性、恒常性与周遍作用，又把人及治理者放入天地关系中。人应依循更广大的秩序，最终归于不外加强制、使万物各得其自身的自然。

第26章

原文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注释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根”是根本，“君”是主导；稳重支持轻捷，安静能够主导躁动，而非一味排斥行动。
辎重（zī zhòng）：行军、旅行所携的车辆、粮食和物资；不离辎重，喻行动始终不失赖以维持的根本。
荣观／燕处超然：“荣观”是华美景象或居处；“燕”有安闲之意，即面对繁华仍能安处而不为所动。
万乘之主：“乘”读 shèng，兵车的计量单位；“万乘”借指大国，其主就是担负重任的统治者。
以身轻天下／失君：以个人的轻率对待天下重任；“失君”可指失去主导、君位，王弼取后义。

章旨

轻捷的行动需要稳重的根基，治理天下尤其不能凭个人躁动行事。圣人虽在行进、虽见繁华，仍保持不失其本的安定；本章由此直接告诫统治者慎重承担天下之责。

第27章

原文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注释

善行无辙迹：善于行动者不留下强作安排的痕迹；王弼重在因循事物自身性质，而非宣称会神奇地消除足迹。
瑕谪／筹策／关楗：“瑕谪”是可指摘的缺点；“筹策”是计算用的筹码；“关楗”是关门的木栓等装置。
善闭／善结：不用外在强制束缚，仍能达到牢固的效果；与前面的善行、善言、善数同说顺势而成。
无弃人／无弃物：善于帮助每个人、成全每一物，不因固定的优劣名目便轻易抛弃；这是因材与容纳的态度。
袭明：可理解为承继、内藏的明智，具体训释有差异；此处与不弃人、不弃物相连。
师／资／要妙：善人可以为师，不善者亦可成为借鉴与施教的对象；“资”指所取用、借助者，“要妙”是重要而深微的道理。

章旨

真正高明的行事依循对象自身的条件，不靠外在束缚处处留下强制痕迹。由此推及待人接物，便不轻易废弃任何人或物；善与不善之间仍有教与学、帮助与借鉴的联系。

第28章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注释

知其雄，守其雌：知道刚强、居先的力量，却安于柔和、居后的地位。雄雌在此构成处世姿态的比喻，不宜直接当作男女品性的规定。
谿、谷：谿同“溪”；溪谷处低而能容纳众流，比喻不争先而能容众。婴儿则象征柔弱、少机心的状态。
知其白，守其黑；式、忒：明白显明的一面，却不争耀眼的位置。式是范式；忒是差失；无极指不可穷尽。
知其荣，守其辱：知道荣耀的可贵，却肯居卑下，不以争取荣名损害自身的完整。
朴散则为器：朴是未经雕琢的木材，比喻未分化的本真；器是具有特定用途的器物，比喻分化后的各种职能与制度。
大制不割：高明的治理能统合各种职能，却不以强行割裂的方式伤害整体；并非要求完全取消官职或制度。

章旨

本章以雄雌、白黑、荣辱三组对照说明守柔居下。懂得强与显，却不执着于它们，才能保持完整的德。治理需要分工，但应使分工服务于整体，避免用僵硬的名目割裂人的生活。

第29章

原文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注释

取天下而为之：取得或治理天下，并以主观意志任意改造它。这里批评的重点，是把天下当成可随意操纵的对象。
吾见其不得已：此处通常解释为“我看他不能达到目的”；不能直接套用现代汉语“迫不得已”的意思。
天下神器：天下是具有复杂、自生秩序的整体。王弼以“无形以合”解释“神”，强调不能用单一固定办法强加于万物。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强作妄为会败坏事物，牢牢把持则会失去它；所反对的是违背物性的操控。
歔、羸、隳：歔是嘘气；羸是衰弱；隳是毁坏。行随、歔吹、强羸等对举，说明事物状态不同且会变化。
去甚，去奢，去泰：去除过度、奢侈和骄纵。泰在此有过分、自满之意，不是安泰。

章旨

天下并非统治者可以任意加工的材料。事物各有状态、各有进退，治理者应顺应这种差异与变化，减少过度干预和奢纵；越想牢牢控制一切，越可能破坏原有秩序。

第30章

原文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佐人主；以兵强天下：佐是辅佐；以兵强天下，是凭军事力量在天下逞强、迫使别人服从。
其事好还：常解为武力之事容易招致反击与报复。王弼则侧重有道者使事情返回无为；此句解释并不完全一致。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凶年：师指军队；军队驻扎、征战会破坏生产，田地荒芜。凶年指歉收、饥荒之年。
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者，以解除危难、达到必要结果为限。果是取得结果，不是不断扩大战果。
勿矜、勿伐、勿骄：不要自负、夸功、骄横。“果而不得已”强调用兵是迫于情势，不应以战功作为再度逞强的理由。
物壮则老；不道早已：强盛到极端便趋向衰老；违背道的强暴状态不能长久。已是停止、终结。

章旨

本章从战乱对人民与土地的伤害，说明武力扩张为何不可持续。必要时用兵，也应以解除危难为限，成功后不逞强、不夸功。战争的结果不能成为继续征服的借口。

第31章

原文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注释

佳兵；不祥之器：佳兵可指精良的兵器，此处连同用兵之事而言。即使兵器精良，也仍是可能带来杀伤与灾祸的工具。
不处：不以之为自己安身、立足之道，不把兵戈杀伐当作值得追求的常业。
贵左、贵右：本章以吉事尚左、丧事尚右的礼位安排，说明用兵应按凶事看待；不可据此概括古代所有礼仪。
恬淡为上；胜而不美：不得已作战，也应保持克制，不激起杀伐之欲；胜利后不赞美杀戮、不以杀人为荣耀。
偏将军、上将军：分别指副将与主将。将主将安排在右侧，是本章用来说明兵事按丧礼处理的例子。
以丧礼处之：对死者保持哀悼，以悲悯面对战争的伤亡，而不只庆祝己方的胜利。

章旨

本章将战争归于凶事，要求以克制和哀悼代替对杀戮的赞美。即使战争不得不打、最终获得胜利，也不能忘记其中众多生命的损失，更不能从胜利中培养嗜杀之心。

第32章

原文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注释

道常无名；朴：道不被固定名称和具体用途限定；朴是未雕琢的木材，借喻未被人为分割的本真状态。
天下莫能臣也；自宾：臣在此作动词，意为使之臣服、役使。自宾则是自行归附；两句分别写朴不可强制与万物自然归向。
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甘露是被视为祥和象征的露水。天地自然相合，比喻百姓不待繁密命令也能趋于协调。
始制有名：制度、官职或事物区分建立后，便产生相应名称与名分。王弼特别联系到官长的设置。
知止所以不殆：名分已经建立，也须知道适可而止，避免不断细分、争逐末节。殆是危险。
犹川谷之于江海：以川流自然归海，比喻道的感召；江海无须召令，众流便趋向它。

章旨

道与朴不受固定名目拘束，治理若能守住这一根本，秩序便不必全靠命令维持。制度与名分有其需要，但也有边界；一味增加区分和规制，反会引出争夺与危险。

第33章

原文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注释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了解别人是智慧，看清自己的局限、欲望与处境，则是更深一层的明察。
胜人、自胜：胜人是战胜他人；自胜是克服自身的偏执与欲念。这里把强的重心从对外压倒转向自我约束。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被无穷欲求驱赶，自能感到丰足；强行指勤勉坚持实行，并非强迫别人。
不失其所者久：所指应当安处的根本、位置或分际。王弼联系自察与量力而行，强调不丧失自身依据。
死而不亡者寿：解释有分歧。王弼以身体虽死、所守之道仍存来理解，也有侧重德业流传的解释；不应直接解作肉身永生。

章旨

本章把自知、自胜与知足放在了解、战胜他人之上。持久的力量来自守住自身根本，而非不断扩大占有。末句又把“寿”引向超出个人形体存亡的道与价值的延续。

第34章

原文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注释

氾；其可左右：氾同“泛”，有广泛流行之意；可左右说明道无所不至，不局限于某一方向或一端。
恃之而生而不辞：万物依靠道而生，道不拒绝、不推辞，使各种生命各得其生。
功成不名有：成就万物，却不把成果标作自己所有。名在此有称说、归名之意。
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供给、养育万物，却不以主宰者自居；衣养是照护滋养的形象说法。
可名于小；可名为大：无欲而不显露支配姿态，似乎微小；万物赖之生长并归向它，又可以说广大。大小在此不是固定的尺度。
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不把追求自身的伟大作为目的，反而成就普遍的生养作用。

章旨

大道处处生养万物，却不据有成果、不摆出主宰姿态。它看似微小而作用广大，说明真正的成就并不依赖自我夸大；无私生养与不求支配，是本章理解“大”的关键。

第35章

原文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注释

执大象：把握道所体现的整体原则。大象不是某个巨大的具体形象；王弼用能包容万物、不给万物造成伤害来解释它。
天下往；安平太：天下的人归向；安平太表示安定、平和、太平。强调归向之后也能免受伤害。
乐与饵：音乐与美食，借指能立即使感官愉悦的事物；过客因此停留。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道说成言语，常显得平淡，不能像音乐美食那样立刻吸引人。
不足见、闻；不足既：不能靠感官捕捉到显著的形声，却用之不尽。既在这里是尽、完结，不是“已经”。

章旨

本章将感官的即时吸引与道的长久作用相对照。道的言说可能平淡，形声也不显著，但能使众人安定并持续受益。真正值得依归的，不一定是最容易夺人耳目的东西。

第36章

原文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注释

歙：收敛、合拢，与张开相对；弱强、废兴、夺与，也分别构成相反的变化。
必固：这一表达通常按“必先”来理解，“固”的具体训释有分歧。四组话可读为变化反转的描述，也可读为政治上的行事方法。
将欲……必固……：王弼侧重让强暴者沿其自身倾向发展，以致自败。本章确有权术意味的解释传统，不宜只改写成一般的谦让格言。
微明：察见细微、尚未明显的变化；由此理解柔弱为何可能胜过外表的强盛。
鱼不可脱于渊：鱼不能离开赖以生存的深水，比喻不可丧失自身生存与发挥作用的根本。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利器指使国家有效治理的关键手段，解释不一。王弼尤其强调依循物性、不依靠刑罚治理；他将“示人”联系于施用刑罚，并不限指秘密武器。

章旨

本章以相反事物的转化说明柔弱之用，同时涉及如何处置强暴力量。它既可作变化规律读，也有政治策略的意味。末尾以鱼与深水设喻，强调保存根本，不以刑威强制为治。

第37章

原文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注释

无为而无不为：道不凭私意强行造作，却使万物各自生成。无为针对妄作与强制，不能简单等同于什么都不做。
侯王若能守之：将对道的描述转入治理层面，要求统治者守住少干预、不争夺的原则。
自化：万物与百姓依其自身条件发生变化，不靠统治者逐项操纵。
化而欲作：变化中又兴起争逐、造作的欲望。欲作也可连读为欲望发动，重点在欲求扰动原有秩序。
镇之以无名之朴；不欲以静：以未经矫饰、没有争名的质朴使之安定；减少欲求而保持宁静，天下才可能自行安定。

章旨

本章概括道的无为，并把它落实到统治者的行为。治理的关键是为万物留下自行生长、调整的空间；欲望引起争逐时，应以质朴使之安定，而非继续增加新的操控。

下篇：德经（第38—81章）

第38章

原文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注释

上德不德；下德不失德：上德不刻意标举、把持自己的德；下德时时怕丢掉德的名目，反而显出执着。前一“德”可指德行，后一“德”有自以为有德之意。
无以为、有以为：没有特定的私意、目的，或有所图、有所限定。上仁虽主动施爱，尚可没有偏私；义与礼则更依赖区别、准则和回应。
攘臂而扔之：捋袖伸臂，拉扯别人使其服从。扔在这里是牵引，并非现代常说的投掷。
失道而后德……而后礼：是对道、德、仁、义、礼依次失落的价值判断，不必视为经过考证的真实历史分期。
忠信之薄，乱之首：礼仪若仅剩外在要求，就表明内在忠信已经衰薄，还可能因强求回应而引发争乱。
前识；处厚、处实：前识指自恃先见的聪明智巧；处厚、处实是守住敦厚真实的根本，不停留于华饰与表面名声。

章旨

本章区分自然流露的德与刻意维持的德名，并追问仁义礼制何以可能走向强制。它要求保存道与忠信的根本：如果只剩外在形式，再严密的礼仪也未必能维持人与人的和谐。

第39章

原文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注释

得一：获得使事物成立、保持统一的根本。王弼把“一”理解为万物所依的根本，不只是通常计数中的数字。
贞；裂、发、歇、竭、蹶：贞是正、准则；其余分别表示破裂、震发、停息、枯竭、倾覆，说明失去根本后原有秩序也难以保持。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尊贵、高位需要卑下者与基层作为支撑，不能把已取得的地位当成自足的根源。
孤、寡、不穀：古代君主的谦称，意为孤独、少德、不善。穀在此训善，不是粮食。
数舆无舆：文字与句读有争议。一解为逐一列举车的部件，不能把某一件等同整车；另有以“舆”通“誉”、从荣誉角度解释的读法。
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琭琭形容玉的美好，珞珞形容石的样貌；依王弼意，不应执着于玉石等外在形质所标示的贵贱。

章旨

天、地、万物和统治者都依赖某种根本而成立，不能只守着既有成果。尊贵由卑下支撑，高位以下层为基础；忘记这种关系，便会把表面的强盛变成倾覆的原因。

第40章

原文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注释

反者道之动：反有返回、反向的含义，道的运动表现为返本，也表现为高下、贵贱、有无之间的相互依存与转化。
弱者道之用：弱指柔和、能顺应而不强抗的状态，不只是力量不足。王弼重在柔弱能贯通万物而不易穷尽。
万物生于有：具有形体的万物，依一定的生成条件而出现；这里讨论万物形成的根源关系。
有生于无：具体、有形的存在以无形、未分化者为本。王弼以无为有之本；不宜把它直接当作现代科学的物质起源结论。

章旨

本章用很短的文字说明道的运动、作用与生成关系。返本和柔弱并非消极衰退，而是事物保持活力的条件；理解有形之物，也须看到使它成立、却不显为具体形体的根本。

第41章

原文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注释

上士、中士、下士：依听道后的理解与实践态度区分的人，并非固定身份等级。若存若亡，是时信时疑、时行时止。
建言；夷、颣：建言指已有的格言。夷是平坦；颣是丝结、疵累，引申为不平顺。明道若昧等句，说明合道的状态常与外观相反。
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德行坚定却似疏懒、不求表现；质性真实却似有所改变。偷、渝的古义和具体训释有分歧，不是提倡偷盗或失信。
大方无隅：极大的方正不以尖锐棱角伤物；隅是角。强调不执着于外表界限。
大器晚成：底本作晚成；可理解为大器难以仓促完成，也有其他传本作不同文字。这里不只是劝人等待晚年成功。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善贷且成：道不被某一声音、形象限定。贷指给予、资助；道使万物得到支持并各自成就。

章旨

道往往不符合人们对显赫、迅速、巧妙的期待，所以听者反应各异。本章连续使用看似矛盾的说法，提醒读者不要以表面形式判断深层作用；道隐藏不显，却持续资助万物生成。

第42章

原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注释

一、二、三：可理解为从统一到分化、再到万物的生成次序。常见解释以二为阴阳、三为阴阳交和；王弼则更重有无与数的展开，不能认定只有一种对应。
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兼有阴阳两面，并通过气的交融形成和谐。冲有虚和、交会之意，属于古代的生成观念。
孤、寡、不穀：人所不喜的谦下称呼，却被王公用作自称。穀训善，呼应以卑下为根本。
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表面减少的可能带来真实增益，表面增加的也可能造成损失，提醒人察看作用与后果。
强梁者不得其死：强横暴虐者难以善终，是对逞强者的警戒，而不是对每个人结局的事实预测。
教父：教诲的根本或起点，指将上述警戒作为教导的重要依据，并非后世宗教称谓。

章旨

本章把万物生成的统一与分化，同人事中的谦下和不逞强联系起来。阴阳相济而成和，损益也会相互转化；统治者若只追求表面的强大，便可能反而伤害自身与他人。

第43章

原文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释

至柔、至坚：极柔与极坚。王弼以水、气能贯通事物作说明，强调柔和而不强抗的作用。
驰骋：原指纵马奔行，此处比喻贯通、运行于其中，不是说柔弱一定能在任何正面对抗中获胜。
无有入无间：无形者能够进入没有空隙之处，以形象语言说明不受固定形体限制的通达作用。间在此指缝隙。
不言之教；天下希及之：以自身行为和自然感化为教，而不只靠命令、说教。希同稀，指很少有人能达到。

章旨

本章以柔能入坚、无形能通达的形象，说明无为的益处。有效的作用未必来自硬性压制，教化也未必依赖不断发号施令；不过这种不强作的能力，真正做到的人很少。

第44章

原文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注释

名与身孰亲：名指声名，身指自身生命。孰亲是在追问哪一个与自己更切近，而非否认一切社会名誉。
身与货孰多：货是财货；多在此指分量更重、价值更大，追问生命与财物的轻重。
得与亡孰病：得可指取得名利，亡可指丧失自身。病是害、忧患，强调收益不能抵偿严重的生命损失。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过分执爱名利要付出很大代价，过度囤积会招致沉重损失；厚在此是多、重。
知足、知止；殆：知道何为足够，知道在适当处停止；殆是危险。两者针对无休止的贪取，服务于保全自身。

章旨

本章用三个反问，让人重新衡量名利与生命的轻重。得到更多并不自动等于过得更好，过度贪爱和积聚反会增加代价；能够知足、知止，才有保持安稳与长久的可能。

第45章

原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其用不居。大巧若拙，其用不辍。大辩若讷，其用不差。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注释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真正的成就不固守某一完满外形，所以看似有缺，而作用不会衰败。弊有败坏、衰竭之意。
大盈若冲：真正充实者仍像空虚的容器，能够继续容纳、给予。冲是虚，不是冲撞。
大直若屈，其用不居：真正的正直能随具体情势而通达，看似有所弯曲；居可理解为固着，不把直僵化为单一外在尺度。
大巧若拙，其用不辍：顺应事物而成就的巧，不刻意炫技，外表反似笨拙。辍是停止。
大辩若讷，其用不差：真正善于说明道理者不逞口舌，却不偏失。此底本有“其用不居”“其用不辍”“其用不差”三句，其他常见本往往省略。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运动可以御寒，安静可以胜热；继而强调宁静少扰，才足以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

章旨

本章说明完满、正直、巧妙与善辩，不必表现为外在的圆满、刚直、机巧和滔滔雄辩。能够随物而应、不自满固执，作用才可持续；落实到治理，就是保持清静，减少扰动。

第46章

原文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注释

天下有道：天下得到合道的治理，统治者知足知止，不不断向外争夺。
却走马以粪：却是退回、不再用于征战；走马是善跑的马；粪指施肥、耕作。意思是把战马转用于农业。
戎马生于郊：军马在郊野生育，描写战争长期持续的状态，与马匹用于耕作形成对比。
不知足、欲得：不满足于已有，执意再占有更多。这里由战争追溯到贪求的根源，不只是个人生活劝诫。
知足之足，常足矣：由懂得适度而获得的满足，才能较为持久；单靠外物不断增加，难以终止欲望。

章旨

马匹用于田间还是用于战场，成为本章判断天下治乱的鲜明图景。战争背后常有不知足的占有欲；真正持久的丰足，需要统治者与个人都能约束无止境的贪求。

第47章

原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注释

不出户，知天下：强调从事物共同的根本把握天下，而不只靠向外奔逐。王弼以途径虽异、根本相通来说明。
牖；天道：牖是窗户；天道指天地运行的常则。此句不是说闭门即可获得一切具体知识。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弥是越、更加；若舍弃根本、只逐外在纷杂，走得越远反可能离理解越远。
不见而名：不必逐一亲见，也可据所把握的根本辨明事物。名在此有辨识、说明之意。
不为而成：明白事物的性质，顺势使其成就，而不以任意造作替代它自身的过程。

章旨

本章重视把握共同原理，提醒人别把见闻的增加直接当作理解的增长。它的重点是反对舍本逐末，而非否定观察与学习；知道根本，行动才可能简约而有效。

第48章

原文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注释

为学日益：学习通常不断增加知识、技能和所习之事，益是增益。
为道日损：体道则要减去执着、私欲与多余的造作。损是减损，不能机械理解为消除所有知识或能力。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持续放下主观强作，达到能顺应事物本身的状态；并非以懒惰为目标。
无为而无不为：没有执意干预，不等于没有结果；万物能够依各自性质成就，是这句话的关键。
取天下常以无事：取天下兼有取得、治理天下的意味。无事是少生事端、不用繁扰措施；有事则指主动滋生扰民的造作。

章旨

本章对照知识的积累与体道所需的减损。越懂得放下私欲和过度造作，越能为事物自身的发展留下空间。治理同样如此，频繁兴作并不必然带来秩序，反可能扰乱天下。

第49章

原文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注释

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不把固定的个人成见当作一切标准，而体察百姓的处境与需要；不是说没有任何原则。
善者吾善之……信者吾信之：善、信在后一句作动词，指善待、信任。对尚不善、不诚信者也不轻率弃绝，是本章的理想。
德善、德信：可解为使善与信得以成就，也有以德性之善、德性之信解释的读法；“德”常与“得”相通，句义存在讨论。
歙歙；浑其心：歙歙形容收敛、不自专；浑其心是使心保持浑厚，不用苛细区分处处审察别人。
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各使用、专注于自身的听觉视觉与能力。另有理解为百姓注目聆听圣人的读法，此处从王弼意。
圣人皆孩之：使百姓如婴孩般和顺少欲，也含有治理者面对百姓的照护姿态；体现了古代治理的家长式立场。

章旨

本章要求统治者放下自专与苛察，以百姓为出发点，并给尚不善、不信者以转化的余地。其理想是让人各尽所能、减少防备争竞，但“皆孩之”也保留了古代家长式治理的特点。

第50章

原文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注释

出生入死：从生的境地进入死的境地，讨论人的生死处境；不是现代汉语中专指冒险奋战的成语义。
十有三：王弼解释为十分之三；另有按十三、联系身体肢窍解释的传统。这里不是经过调查的死亡比例。
生生之厚：过分着意于养生、厚养生命，反被欲望引向危险。“生生”可理解为养护生命，“厚”表示过度。
摄生；兕：摄生是保养、护持生命；兕是古书所说的犀类兽。“不被甲兵”指不受兵器伤害，被有遭受之意。
无所投其角……无所容其刃：以猛兽和兵刃无从伤害的夸张形象，表现不以欲望招致危险的理想状态。
无死地：没有因过度欲求而陷入致死处境，是王弼解释的重点。经文的神异表述不是现实中可以免受伤害的保证。

章旨

本章指出，人可能因为过度追求生养与享受，反而走入危及生命的处境。善摄生的理想，是不以欲望损害根本；猛兽兵刃不能伤的描写，应放在这一思想语境中理解。

第51章

原文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盖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注释

道生之，德畜之：道使万物发生，德使其得到养育。德在这里是万物从道所获得、使自身成立的作用，不能只按日常道德品行理解。
物形之，势成之：具体物质条件使事物形成形体，所处形势与条件使其成熟；强调生成有多方面的依据。
莫之命而常自然：没有谁命令万物去尊道贵德，而它们自然而然如此。自然意为自己如此，并非专指自然界。
亭之毒之：古语，通常连同“长之育之”理解为养育、使之安定成熟。毒在此不是毒害；具体字训与版本有讨论。
盖之覆之：给予覆护、荫庇，使万物得以保存其本性与形体。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玄德：生养而不据有，作为而不居功，长养而不主宰；这种深远而不显露控制的德，称为玄德。

章旨

本章从发生、养育、成形到成熟，说明万物的成长过程，并以此描绘玄德。真正的生养不仅使对象活下来、长起来，还不把它据为己有，不让照护转变成占有和支配。

第52章

原文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注释

天下母；子：母比喻万物的根本，道是其所由生；子比喻由根本展开的具体事物。不是在讨论现实亲子关系。
既知其子，复守其母：从根本认识各种事物之后，仍不离根本；既顾及具体差异，也不陷入逐末忘本。
兑、门；不勤：兑是孔窍，连同门比喻欲望与纷扰出入的通道；勤在这里是劳苦。塞、闭强调约束欲望的源头。
济其事，终身不救：放任欲望发动，又不断增益、忙于应付其引起的事，便难以自救；不是劝人拒绝一切正当事务。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能察觉细微才是明察，能持守柔和才是真强；将力量的标准由外在强硬转向内在保持。
用其光，复归其明；习常：发挥明照作用而不逞苛察，再返内在清明；习常可理解为反复践行、熟习恒常的道。

章旨

本章以母子说明本末关系：认识万物之后，仍须回到使万物成立的根本。节制欲望、察见细微、持守柔和，都是避免被外物牵引的办法；明智应当照亮生活，而非增加苛刻与纷扰。

第53章

原文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注释

介然有知：稍有一点明白、确实有所知的意思，具体训释有差异；引出作者对合道而行的判断。
唯施是畏：施的解释有分歧。王弼以人为施为来解释；也有读为斜、偏离大道的说法。两者都指向对偏离正道的警惕。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大道平坦，人却喜走旁门捷径。夷是平；径是小路，在此比喻取巧的歧路。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宫室修治整洁，田地却荒芜，粮仓空虚；用鲜明对照揭示统治者奢侈与民生困敝。
文彩；厌饮食：文彩指华美服饰；厌有饱足之意，厌饮食是饱享美食，不是讨厌吃饭。
盗夸：依王弼意，指不循正道取得财位而又夸耀，如同窃盗。此词有异文与异解，不能只理解成普通百姓的小偷行为。

章旨

本章直接批评统治阶层的奢华：宫室、服饰、饮食越是耀眼，田野与仓廪的空虚便越显刺目。所谓行大道，必须落实到民生与财物来源，不能用体面外观掩盖掠夺。

第54章

原文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注释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根基建立得牢固，就不容易被拔除；所持守的根本稳固，就不容易脱失。王弼强调先固根本、不过分贪多。
子孙以祭祀不辍：子孙因能延续这份根本而使祭祀不断。辍是停止；以古代宗族祭祀的延续象征家族秩序的长久。
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修养与实践由个人逐步推及更大的共同体，不能只停留于私人品行。
真、馀、长、丰、普：分别表现德的真实、有余、增长、丰厚、普遍，写出德的作用随实践范围而扩展。
以身观身……以天下观天下：从相应层次考察其效果，并以共同根本推知他者；王弼特别强调从百姓之心观察天下之道。
以此：指凭借前述修养、推行和观察的原则，不是借助额外的神秘知识。

章旨

本章把个人修养与家庭、地方和天下的秩序连在一起。先使根本稳固，再逐层扩展实践，德的影响才能持久而普遍。判断其成效，也须在各个生活层次中具体观察。

第55章

原文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含德之厚、赤子：德性深厚而完整，如初生婴儿那样柔和、少欲。赤子是本章说明自然生命状态的比喻。
蜂虿虺蛇、不据、不搏：虿（chài）指蝎类毒虫，虺（huǐ）指毒蛇；据、搏指攫取、攻击。虫兽不伤的描写突出不争而保全，并非实际免受伤害的保证。
牝牡之合、全作：牝（pìn）、牡指雌雄，合指交合。本底本作“全作”，王弼按身体完整成长解释；另有“朘作”等异文，解作婴儿生殖器自然勃起，均用以说明未经欲念驱使的生命力。
终日号而不嗄：号，啼哭；嗄（shà），声音嘶哑。借婴儿啼哭的形象赞叹和气充足。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认识和谐、不过度的状态，才能把握生命运行的常则。
益生曰祥：益生，刻意增益生命、过度求生；祥在此多解为灾异的征兆。王弼认为强求增益反会损伤生命。
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任意用心志驱迫气息，便成为逞强；过度强盛会趋向衰老。“已”指终止、衰亡。

章旨

本章借赤子的柔弱、完整与和谐说明厚德，反对由欲望驱动的强求与过度增益。生命的保全在于顺其常态，而不是把柔和改变为强硬；其中的身体描写服务于这一思想比喻。

第56章

原文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注释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通晓道者不以夸说和争辩自显，执着言说者未必把握根本。此处着眼于言说的限度，并非要求绝对沉默。
塞其兑，闭其门：兑，孔窍；门，出入之处。借收敛感官与欲望的门户，说明不受外物纷扰牵引。
挫其锐，解其分：削减锋芒，解除纷争和人为分隔。“分”在此与纷乱、争端相联，其他本常作“纷”。
和其光，同其尘、玄同：收敛炫耀的光芒，与尘世相处而不自树特殊；玄同指消解偏执分别、与道深相契合的状态。
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不因外来的拉拢排斥、利益损害、抬高贬低而改变其所守。这里着重内在不受操纵，并非说客观上不会遭受伤害。

章旨

本章把不自显、不争竞推进到不受亲疏利害摆布的境界。与世相处时收敛锋芒，并不等于随意丢掉原则，而是摆脱凭名位、得失来规定自身的执着。

第57章

原文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注释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正，常规法度；奇，出其不意的变化。此句列出治国与用兵的办法，随后以“无事”提出更根本的治理原则。
以无事取天下：无事指不以繁苛政令和人为造作扰民；取天下含获得、安定天下之意。王弼强调从根本减少争端。
忌讳、弥贫：忌讳指禁忌、禁令；弥，更加。过多限制可能堵塞百姓正常生活的途径。
利器、伎巧、奇物：利器不只指兵器，王弼还解为便利自身、争夺利益的工具；伎巧指巧诈机巧，奇物指由此滋生的异巧之物。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法令越繁密显著，盗贼反而越多，是对治理反效果的批评，指出只从惩防末端用力可能助长规避与争夺。
自化、自正、自富、自朴：统治者减少强制干预、躁动与贪欲，百姓才有自行安定、生产和保持淳朴的余地。

章旨

本章把贫困、机巧和盗贼的增长，与统治方式的繁苛相联系。它要求执政者先减去自身的欲望与扰动，使社会恢复自行调适的空间，不能仅把治理理解为不断增加控制。

第58章

原文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燿。

注释

闷闷、淳淳；察察、缺缺：闷闷指宽缓、不苛察；淳淳指厚朴。察察指严密挑剔；缺缺指民心受损、失去淳厚。两组词对比不同政治风格的后果。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相互依存，并有转化的可能。这里强调变化难定，不是说每次灾祸都会自动带来好处。
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正可指固定准则或正常状态；奇、妖指偏邪、反常。自以为正确的办法，也可能转成相反后果。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方指方正，廉含棱角、清廉之义；刿（guì），割伤。保持操守而不以自己的棱角伤人。
直而不肆，光而不燿：正直而不放纵逼迫，明察而不炫耀、苛照他人的隐微。“燿”与“耀”相通。

章旨

宽缓的治理使人淳厚，苛察的治理容易使人破损。本章以祸福转化提醒人警惕自以为是，提出有方正、清廉和明察，却不把这些品质变成伤害他人的工具。

第59章

原文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注释

治人事天：治理百姓、承顺天道，将政治事务与对自然常则的遵循联系起来。
啬：通常解为节制、爱惜、蓄养，不任意耗费。王弼借农夫治田说明保全自然、从根本消除损害的做法。
早服、重积德：早服常解为及早服从道的常则；重积德指不断积蓄、加厚德性与根基，不追求一时锐进。
无不克、莫知其极：克，胜任、克服；极，限度。说明根基深厚所产生的持续作用，不宜理解为任何目标都必定成功。
有国之母：使国家安定的根本；母延续全书以母比喻本源的用法。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柢（dǐ），树根。借根深固牢说明个人与政治共同体的持久，久视即长久存续。

章旨

本章以节制和培厚根基连接修身与治国。与其急于显效、耗尽力量，不如及早回到常则，持续保存和积蓄，使个人生活与国家治理都有长久支撑。

第60章

原文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注释

治大国，若烹小鲜：鲜指小鱼；烹小鱼不宜反复翻弄。借此说明治理大国应减少躁扰，使百姓生活得以完整。
莅天下：莅（lì），临、治理；以道莅天下，即依道治理天下。
其鬼不神：神在这里用作动词，指显现神异威力。下句立即补明：不是否认鬼神，而是说其神异不伤害人。
圣人亦不伤人：统治者也不凭威势扰害百姓，与鬼神不伤人并举。王弼着重解释为不用威权强加于物。
两不相伤，德交归焉：鬼神与圣人均不伤人，各方面的作用共同归于合道的秩序。这是古代鬼神观念中的政治表达。

章旨

本章以烹小鱼说明治国贵在不扰，随后用鬼神与圣人皆不伤人的说法描写理想秩序。政治权力的良好作用，在于使人安然生活，而不在于不断显示威势。

第61章

原文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注释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下流指江河下游、汇水之处；交指交会。大国若能像江海居下，便能吸引天下归会。
牝常以静胜牡：借雌静雄动的古代比喻说明柔静、处下的力量，不是对人的性别能力作现实判断。
以下小国、以下大国：下作动词，指谦下相待。大国对小国谦下，小国对大国谦下，各有相应的关系结果。
取小国、取大国：依王弼注，大国使小国归附，小国获得大国接纳。这里的取不必都解为武力吞并。
兼畜人、入事人：大国希望兼容并蓄，小国希望进入其保护关系而奉事之，反映古代大小国关系的等级结构。
大者宜为下：由于大国拥有更大力量，更应主动谦退，才可能使双方各得所需。

章旨

本章把江海居下的形象用于国家关系，认为强大者更应谦下，以容纳取代压迫。它设想大小国各有所求、各得其所，同时保留了古代归附与奉事的关系背景。

第62章

原文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注释

万物之奥：奥原指室内深处、尊贵隐蔽之地；此处比喻万物得以安处的根本。王弼着重解释为庇护之所。
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善人珍视道，不善的人也可依道获得保全、改变自身，不应因其一时不善就舍弃他。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市有交易、求取之义，加有施及之义。王弼联系于道解释：称述、尊行此道，比财货更有价值，其影响可以及于他人。
拱璧以先驷马、坐进此道：拱璧是两手合抱的大璧，驷马是四马驾车；以珍贵礼物进献，仍不及奉上此道。坐进指不必奔竞而进献。
以求得，有罪以免：依道而求可得，犯过者也有改过自免的可能，说明道不拒绝不善者；不可据此解释为逃避一切责任。

章旨

道的可贵，在于既为善人所珍重，也不给不善者关闭归复之门。因此，尊位、宝璧和车马都不能超过道的价值；治理者应重视人的转变，而不是轻易弃绝人。

第63章

原文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注释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以不强作妄为的方式行动，以不滋生纷扰的方式办事，以恬淡为滋味；三个悖论式短语共同说明去除造作。
大小多少：可解为把小事当作大事、把少量之事看得重要，承接下文慎重对待细微开端的意思；断句和训释另有不同意见。
报怨以德：用合道之德处理怨恨，使报复不再扩大。王弼还区分小怨不必报、大怨依公义处置，并不解释为一概纵容。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图，谋划；在事情尚容易、细小时着手，避免积累到艰难巨大之后才应付。
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轻率许诺往往难以兑现，把事情都看得容易，反而会招来困难。
圣人犹难之：即使有能力的人，也认真看待事情的难处，因此减少后来的困境。

章旨

本章把无为落实为对细微开端的慎重处理。成就大事不靠夸大声势，而靠不轻忽小事、不轻许诺言；对怨恨也应从德出发，避免在报复中继续制造困难。

第64章

原文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注释

未兆、易泮、其微：未兆指尚未显露征兆；泮（pàn），分散、消解；微指细小。事情尚未发展壮大时，较容易维护和调理。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问题未成形、秩序未混乱时处理其萌芽，强调预先照料，而不是等待危机后强行补救。
毫末、累土、足下：毫末为极微小的萌芽，累土为逐层积起的泥土。巨木、高台、远行都由微小处开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里的为偏指强作干预，执指固执占有；与前文适时照料并不相同，关键是有无违逆事物自身的发展。
几成、慎终如始：几（jī），接近；到将成功时仍像开始那样慎重，避免因松懈或急于完成而失败。
欲不欲、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少欲为所欲，学习摆脱人为机巧，返正众人过度追逐所造成的偏失。
辅万物之自然：辅助万物保持其本来、自然而然的状态；自然在这里不是专指山川环境。

章旨

本章贯通慎始、慎微与慎终：在事物萌芽时适当照料，在将成时也不急躁执取。行动的尺度，是辅助事物自行成长，而不是用过度欲望和控制强迫其符合自己的安排。

第65章

原文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注释

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明与愚在此涉及统治者如何对待民众的知识和心智。王弼将明解释为多见巧诈，将愚解释为少知守真、保持淳朴。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智偏指机巧、算计和对抗性的巧诈；但原文确有使民少知、便于治理的政治立场，不能只化为个人修养之谈。
以智治国，国之贼：用智术操弄百姓，会刺激百姓以更细密的机巧规避统治，形成相互防范；贼指损害、祸害。
稽式：可供考察、遵循的法则。王弼强调古今共同、不可轻易舍弃的准则。
玄德、与物反、大顺：深远的德与世俗逐巧争胜的趋向相反，使人返朴，最终达到顺乎自然的状态。

章旨

本章反对统治者与百姓陷入智术相争，主张返朴少欲。其批评机巧的思想与限制民众智识的政治取向同时存在；阅读时既应理解古注所说的巧诈，也应保留对这种治理立场的辨析。

第66章

原文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注释

百谷王：百谷指众多溪谷水流；江海为其归聚之处，故以王作比喻。
善下之：善于居于众流之下，以处低而容纳众水，说明谦下与包容的关系。
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居于人民之上、走在人民之前的人，应在言辞上谦逊，在实际利益上把自己放在后面。
民不重、民不害：重，感到负担；害，受到伤害。好的领导地位不应以增加百姓负担和损害为代价。
乐推而不厌、不争：百姓愿意推举而不厌弃，是因为领导者不与民争利；此处把获得支持的根据放在谦下的行为上。

章旨

江海能够容纳众流，因为它处在低处。本章据此说明居上者应当谦言后身，使百姓不感到压迫和损害；被拥护的地位来自实际的让利与包容，而不只来自身份。

第67章

原文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注释

似不肖：肖（xiào），相像；不肖在这里不是不孝，而是道广大得不像某一种具体事物，难以用固定形象比拟。
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慈是爱护、不忍伤害；俭是节约、不过度耗费；不敢为先是谦退而不抢占争夺。
慈故能勇：因爱护而能承担危险，勇气有其所守；区别于轻率逞强、好斗杀伐。
俭故能广、成器长：节俭使资源不致匮乏，故能广施；谦后使众物愿意归附，故能成为众器、众事之长。
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且在这里可解为取；只要勇、广、先的结果，却抛掉其根本，会走向危险。
以慈卫之：以慈爱作为守护的根基；本章用“天将救之”表达对这一原则的肯定，并非给出战争必胜的现实保证。

章旨

本章把道的实践凝聚为慈、俭、谦退三项根本。勇敢、宽广和领导地位都应从这些根本产生；若抛开慈爱与节制，只追逐强大和领先，结果反而危险。

第68章

原文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注释

善为士者不武：士在此依王弼解释为将帅；武偏指逞武力、凌压别人。善于统兵者不靠好斗显示本领。
善战者不怒：不由愤怒驱动战争，避免把冲动当作判断；王弼强调应变而不主动挑起争端。
善胜敌者不与：与指争斗、争竞；善于胜敌的人不执着于与对方正面逞强。
善用人者为之下：能让他人发挥力量者，先谦下待人，使他人愿意合作，而不单凭身份驱使。
不争之德、配天古之极：不争是这些行为共同的德性；配天指与天道相合，古之极指古来所推重的最高原则。

章旨

本章以统兵、作战、胜敌和用人说明不争的力量。能力越强，越不必以怒气和压迫证明自己；谦下、自制与善于应变，才是力量得以充分发挥的条件。

第69章

原文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注释

为主而为客、进寸而退尺：主指先发起行动者，客指应对者；宁可谨慎退让，也不轻率进攻，强调用兵不得已的立场。
行无行：后一个行（háng）指行阵；摆开行阵却不显逞兵争胜之态。下列三个无字句，同样以反常措辞说明不争。
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攘指举臂，扔古有牵引之义，兵指兵器；字面像无臂可举、无敌可引、无兵可执。王弼以谦退哀慈、不先挑衅贯通这些句子。
轻敌几丧吾宝：几，几乎；吾宝承接慈、俭、不敢为先，尤其强调慈。轻侮对手而逞强，便可能丧失这些根本。
抗兵相加，哀者胜：抗兵指双方举兵相对；哀者指怀哀悯、惜人命而不得已用兵者。王弼重在相互爱惜，不单指情绪悲伤的一方。

章旨

本章要求在冲突中保持退让和慎重，尤其反对因轻敌而放弃慈爱。所谓哀者胜，重在不以杀伐为乐、珍惜生命的立场，延续全书对穷兵与逞强的批评。

第70章

原文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注释

甚易知，甚易行；莫能知，莫能行：道的原则并不繁难，但人常被躁欲与荣利牵引，因而难以理解和实行。王弼用这种差别解释前后反差。
言有宗，事有君：宗是根本，君是主宰。言论与行为有共同的根本原则，不是彼此零散、任意而发。
不我知：即不知我，否定句中宾语前置；这里的知我，更指理解说话者所表达的道。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希，稀少。此句一说能效法我的人可贵；王弼则偏重理解者越少，越显此道深远、难与俗同。
被褐怀玉：被（pī），通披；褐是粗布衣。外表朴素、内藏宝玉，比喻不显露自己而保存内在的真德。

章旨

本章感叹道虽简易，却常因世人追逐名利而不被理解。它用被褐怀玉说明真正的价值可以藏在平常外表之中，理解言行须追问其根本，而不只看外在显赫。

第71章

原文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注释

知不知上：通常断作“知不知，上”，意为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高明的状态。王弼的注释也提醒人认识知识不足以任恃的一面。
不知知病：通常断作“不知知，病”，意为不知却自以为知，是认识上的毛病。病在这里主要是缺失、弊病，并非身体疾病。
病病、不病：前一个病作动词，指把毛病当作毛病、认真警惕它；后一个病是被警惕的过失。能够觉察并防止自以为知，才可能免于这种弊病。

章旨

本章以极简短的反复说明认识自身限度的重要。所谓圣人不病，并非天生无所不知，而是能觉察、自省并防止自己的认识缺失，不把不知道伪装成知道。

第72章

原文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注释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当百姓已不能承受威压而不再畏惧，统治者将面对更大的危险。王弼把它联系于上下关系的崩溃。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狎可解为侵逼，厌可通压；通常理解为不侵扰百姓居处、不压迫其生计。王弼还把居、生联系于清静、谦退的生活状态。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依前述通常读法，前一厌为压迫，后一厌为厌弃；不压迫百姓，才不被百姓厌弃。此句也有从自身生活态度立说的古注。
自知不自见：了解自己，却不以炫示自己的见识来树立威势；见在此有显现之义。
自爱不自贵、去彼取此：珍惜自身而不自抬身价；去掉炫显、自贵，保留自知、自爱。

章旨

本章警告统治者，持续压迫会使威权失效，甚至招来更大危机。它把不扰害人民与不炫耀、自抬的修养连在一起，要求掌权者从自身克制开始减少威压。

第73章

原文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𦈎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注释

勇于敢、勇于不敢：前者偏于冒进强为，后者是有勇气克制而不妄动。杀、活说明两种勇的不同后果，不能把勇敢只等同于冒险。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恶（wù），厌恶；什么会招致天道的否定，人很难自信地尽知，故圣人也谨慎对待。
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借天道说明不靠争夺和号令，也能产生相应作用；回应并不都采取人为意志的形式。
𦈎然而善谋：𦈎（chǎn）是“繟”的类推简化字，指宽缓、从容的样子；善谋指运行周密而不显急迫。（字形参考：汉典）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恢恢，广大；以疏朗的网比喻天道虽不苛密，却有不可任意违背的常则，是本章的思想比喻。

章旨

本章区分冒进的勇与能够克制的勇，并以天道的从容、无争说明后者。对于后果和常则，人应保有敬慎；不必因一时没有明显约束，就以为可以任意强为。

第74章

原文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注释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百姓连死亡都不畏惧时，死亡威胁就失去作用，揭出严刑威慑所依赖的前提。
若使民常畏死：若是条件语气。只有人民仍珍惜生活、生存有可留恋之处，刑杀的威胁才可能产生效果。
为奇者：奇指怪异、违常的行为；王弼解为扰乱群体秩序者，不是说具有新想法的人都应受罚。
司杀者：主管杀戮或生死者，历来有天道、自然之常或专司刑杀者等解释。王弼从残暴逆道者为众人憎恶来说明其意。
代大匠斲：斲（zhuó），砍削木材。越过本应掌握生杀的准则而任意杀人，如冒替高明木匠动斧，容易反伤自己。

章旨

本章先质疑在民不畏死时滥用刑杀的效用，再以代大匠斲警告任意操弄生杀的危险。它把统治的难题从加重恐吓，转回人民为何不再珍惜生存以及权力应受何种约束。

第75章

原文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注释

其上食税之多：上指统治者；食税指依靠赋税供养。百姓饥饿，与上层过多征取、消费民财有关。
其上之有为：有为在此指统治者繁苛干预、强作多事，致使百姓生活失常而难以治理。
其上求生之厚：本底本有“上”字，指统治者过分追求自身奉养、厚生，逼使百姓轻视死亡；其他传本有无“上”字的差别，解释也随之不同。
无以生为者：不把刻意厚养、执着求生作为一切行为的中心，并非要求不爱惜生命。
贤于贵生：贤于，胜过；贵生在此偏指过度贵重自己的生命、奉养。与前三句相连，尤其批评统治者以百姓为代价保全自身。

章旨

本章直接把民众的饥饿、难治和轻死归因于上层的重税、多事与厚养自身。它要求反省统治者的生活方式和政策，使政治批评落在具体的负担与生存处境上。

第76章

原文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注释

柔弱、柔脆；坚强、枯槁：用活人、活草木的柔韧与死亡后的僵硬枯干作对照。坚强在这里偏指强硬僵化，与现代赞美意志坚定的用法不同。
死之徒、生之徒：徒指同类、所属一边，说明僵硬与衰亡、柔韧与生机之间的联系。
兵强则不胜：依王弼注，是凭强兵横暴于天下便招致反抗；不宜抽成军力越弱越容易获胜的规则。
木强则兵：兵可指刀斧等兵器，通常解为木材坚强易遭砍伐；另有传本作“木强则折”，本篇保留所据底本。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王弼以树根、粗干在下，柔嫩枝条在上解释形象，进一步颠倒世俗只尊强大的评价。

章旨

本章从生命的柔韧与死亡的僵硬切入，说明强硬不等于长久，柔弱也不等于无力。政治与用兵若只知横暴逞强，便会失去顺应变化、保存生机的余地。

第77章

原文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注释

其犹张弓与：与通欤，是疑问语气；以调节弓的高低、张力比喻有余与不足之间的调整。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抑是压低，举是抬高，强调通过调整达到适当状态。
损有馀而补不足：减去过剩、补给欠缺，是本章对天道作用的描述，也是下文评价人间分配的尺度。
损不足以奉有馀：奉，供养。贫乏者继续被取用，富有者反而获得更多，点出社会财富和资源分配的不平。
有馀以奉天下：有道者愿把自身有余的部分供给天下，使不足得到补益。
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不欲见贤：有所作为却不据以自恃，成事不占其功，也不借帮助他人来显示自己的贤能。

章旨

本章以张弓调节的形象，对照天道补不足与人间奉有余的相反倾向。它要求有道者将自身余裕用于天下，同时不以施予抬高自己，把分配的正当性与不居功联系起来。

第78章

原文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注释

莫柔弱于水、攻坚强：水柔而能长期侵蚀、穿透坚硬之物，用以说明柔弱可能具有持续作用。
其无以易之：易，替换；没有别的东西能够替代水这类柔弱而有作用的特性。
莫不知莫能行：道理似乎人人知道，真正照此行事的人却少，突出实践比口头认同更难。
受国之垢、受国不祥：垢指污辱，不祥指灾祸。能够承担国家的屈辱与困境，不只占有荣耀，才配为治理者。
社稷主：社是土神，稷是谷神，社稷借指国家；主即承担国家事务的君主。
正言若反：真正合道的话常与世俗尊强、争荣的习惯相反，所以乍听似乎颠倒。

章旨

本章由水的柔弱转到治理者的责任：真正的力量包括承担屈辱、承受灾患，而不只是争取荣耀。知柔弱胜刚强不难，能在实际处境中谦退承当，才是要点。

第79章

原文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注释

和大怨，必有馀怨：和是调解；深重怨恨即使暂时和解，往往仍留创伤，所以更应重视不使怨恨形成。
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是分持、用于核验约定的凭据，左契为其一半；责有索取、追究之义。借持契而不苛索说明守约自持。
有德司契：司，主管、看守；有德者着重遵守约定、预防怨端，先尽自己应尽之责。
无德司彻：王弼把彻解释为察人的过失，指只着意追究别人；另有把彻联系于征税、索取的解释。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亲指偏爱，与你我之私情无关；与指帮助、相应。意在说合于善的行为与天道相合，不是说某人凭身份受到特殊眷顾。

章旨

本章认为事后和解难以完全消除深怨，因此重在守信、自责而少苛索。持有可以追责的凭据，并不意味着必须把权利使用到极处；防止怨恨滋长比炫耀平怨更根本。

第80章

原文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注释

小国寡民：国家规模小、人口少，是本章设想的理想共同体，用以突出生活简朴、欲望有限和彼此少扰。
什伯之器：什、伯即十、百；有解释为效率相当于十倍百倍的器具，也有军用器械等说法。重点在有器而不急于使用、扩张。
重死而不远徙：重死即重视生命、不轻冒死亡风险；人安于居处，不因贪欲或动荡远迁。
舟舆、甲兵：舟与车、铠甲与兵器；虽有这些工具，却没有必须远行和作战的需求。
复结绳而用之：回到结绳记事的简约方式，表现对繁复制度与机巧生活的反思，也带有返古理想的色彩。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甘、美、安、乐都有以之为满足之意，重在民众认可自身生活，而不不断羡慕外物。
不相往来：描写少欲自足、不向外争求的社会；这是古代的政治理想图景，包含对流动、交流与扩张的克制。

章旨

本章描绘小国寡民、安居少欲的理想社会，以不远徙、不用兵、各安其俗反衬争夺与动荡。它肯定生活自足，也带有返古、限制交流和技术使用的取向，应连同这一背景理解。

第81章

原文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注释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信是真实可信；美偏指刻意修饰、悦人耳目的言辞。此处以对举突出真实比华饰重要，不是说语言优美必定虚假。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真正有善德者不专务争胜的辩说；着力巧辩者未必合于善。辩的重点在逞辞争胜。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指通晓根本，博偏指杂多知识的夸示。王弼强调归于根本，批评以广杂代替理解。
圣人不积：不把财物、功德或利益据为私有并不断囤积，而愿意用于他人。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为人是帮助他人，与人是给予他人；王弼从受到尊重、众人归附来解释所得增加，不宜只当作钱财必然回报。
利而不害、为而不争：有益于万物而不伤害，有所作为而不争夺占有，收束全书关于道与圣人行为的思考。

章旨

终章以真实、朴素和施予收束全书。通道不在华辞与夸博，成事不在据有与争夺；理想的行动能够帮助他人，又不把所得转成占有、炫耀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