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举业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者，修髯伟貌，飘飘若仙，余敬礼之。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何不读书？”

余告以故，并叩老者姓氏里居。

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数正传，数该传汝。”

余引之归，告母。

母曰：“善待之。”

试其数，纤悉皆验。余遂起读书之念，谋之表兄沈称，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我送汝寄学甚便。”

余遂礼郁为师。

袁了凡回忆，自己幼年丧父，母亲叫他放下科举功课，学医谋生、救人，说这也是父亲生前的心愿。后来他在慈云寺见到一位长须老人。老人说他是有仕途的人，来年就要考入学校，怎么不读书？袁说了家里的打算，问过才知道，老人姓孔，云南人，自称得了邵氏推数之学的传承，按所推的数，应把它传给袁。

袁请孔先生回家，母亲让他好好招待。他说，试过几件事，连细节也应了，自己便又动了读书的念头。表兄沈称替他寻访老师，送他到沈友夫家，拜在那里开馆的郁海谷为师。

举业，准备科举考试的学业。进学，指经考试成为地方官学的生员。

母亲原来劝学医，后来也肯善待孔先生。改变读书方向的经过，是从这个家庭怎样商量事情写起的。

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于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叹曰：“五策，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老于窗下乎！”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

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

孔先生推算他县考第十四、府考第七十一、提学考第九。袁记述，次年三考的名次竟一一相合。老人又推算他哪年补为廪生、哪年入贡，以后要在四川做知县，三年半后辞官，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寿终，没有儿子。袁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最使他信服的是廪米一事。按旧数，他应领够九十一石五斗才会出贡。才领七十多石，屠宗师就已批准，他一度以为这回算错了，不料被代理官员驳回。后来殷秋溟读到他的五篇策论，称赞篇篇可当奏议，不能让这样的人老死书窗下，于是按县里申文准贡。袁把前后领米相加，恰是九十一石五斗。他由此更加相信连迟早都有定数，对前程也就淡了心。

廪生，明代获准领取官给廪粮的生员。贡，指经选拔升入国子监学习。

作者先写自己也曾起疑，再写他怎样算清最后一笔米账，这就交代了他后来深信定数的缘由。

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己巳归，游南雍，未入监，先访云谷会禅师于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

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念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

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死生，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

云谷笑曰：“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

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非是凡夫？”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

入贡后，袁在北京住了一年，终日静坐，连书也不读。己巳年回来，他去南京国子监，入监前先到栖霞山拜访云谷禅师，两人相对静坐三昼夜。云谷问，常人总被杂念牵住，你怎么坐了三天，也没见你起一个妄念？袁说，荣辱死生都让孔先生算定了，再多想也没用。

云谷笑他原来只是个凡夫。按禅师的说法，人的心若仍有所执，就不免受气数拘束，但极善极恶的人又能越出原有的推算。二十年来一步都没出孔先生所算的范围，正说明你始终循着旧路。袁这才问：如此说来，定数也能改变吗？

南雍，南京国子监。凡夫，此处是云谷对仍受旧念和气数拘束之人的称呼。

同样是三昼夜无杂念，云谷起初看作修养的成果，袁却说是因为早已不作指望。

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迦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

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耳。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云谷回答，人在自己的作为上立命，福也要自己求取。他引儒家经书和佛典为据，认为佛门既以不说妄语为戒，经里许人所求的富贵、子嗣、寿命，自有可信之处。

袁随即拿《孟子》来追问：仁义道德由我用功，因而可以求得；功名富贵却怎么能由我做主？云谷认为，孟子的话不错，关键在怎样理解“在我”。他引六祖之说，以人的内心作种福的田地；从这里下功夫，他相信内在的德行和外在的境遇都可能受益。若只向外奔逐，不肯回头检点，即使明白求取的途径，收获仍受际遇左右，连内心也照顾不到。

方寸，借指内心。反躬内省，回过头来检点自己的动机与行为。

袁没有马上接受师说，而是先划出内外之分。云谷的回答，正落在这条界线能否挪动上。

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

余以实告。

云谷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

余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类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宜无子者一；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宜无子者二；爱为生生之本，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宜无子者三；多言耗气，宜无子者四；喜饮铄精，宜无子者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无子者六。其余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听完孔先生的推算，云谷反问袁，你自己想想，应当考中吗？应当有孩子吗？袁想了很久，答说自己受不住繁难的事，难以容人，有时恃才压人，心里想到什么便直说，又轻率妄谈，平日积德实在太少。

他接着用肥土生物、清水少鱼作比，按自己当时的观念逐条清点：过于好洁，好发脾气，看重自己的名节却少有舍己救人之举，话多，嗜酒，又常常通宵久坐而不休养。他把这六项都算作自己不宜有子之处，还说其余的过失，一时也数不完。

科第，科举中试以及由此取得的资格。葆元毓神，是文中保养精神的说法。

云谷没有要求他再验一遍术数，只让他自己回答两个“应不应”。这一问，把话题转到日常怎样待人、怎样自处。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

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

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犹可得而违。汝今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汝信得及否？”

云谷把一个人的贫富、子孙能否绵延都解释成德行厚薄的结果。在他的说理中，上天只是顺着人已养成的质地加以成全。这是禅师在这场对话中提出的德福观。对袁来说，眼下可做的，是把过去的毛病一一改过，练习容人、和爱与爱惜精神。从前的生活像到昨天已经结束，从今天起可以重新做人。

云谷再引《尚书·太甲》和《诗经》，区分已有的困境与亲手造成的恶果，劝袁把力气用在日后可以做的好事上。他又以《易》劝人趋吉避凶、积善有余庆来反问：若一切早已固定，劝人选择行止还有什么意思？

包荒，能包容他人的不足。阴德，暗中行善，不以受人称扬为目的。

“昨日死”“今日生”是全段的转折。从这里往下，读者看到的是袁选择做什么，以及能否持久。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

云谷出功过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

语余曰：“符箓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一尘不起。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

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夫夭与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

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实学。

“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

袁接受这番劝告，在佛前坦陈旧过，写下疏文，先许愿求科第，立誓做三千件善事以报天地祖先。云谷给他一份功过格，叫他每天逐事登记，行善计入，有过扣除，也教他持念准提咒。

云谷借道士画符作比，说提笔之前先放下杂念，一笔画到底；他以此说明祈愿时专一无求的心境。再讲《孟子》“夭寿不贰”：从收成丰歉到处境穷通，直至寿命长短，人若不因结果不同而另生一颗心，便有了立命的立足处。“修”要除去过失，“俟”要放下对回报的觊觎，不先迎也不追逐。对尚做不到心无挂碍的袁，云谷教他持咒不计遍数，使之熟习自然，并认为这样才会有感应。

功过格，逐日记录善行和过失的簿式。俟，等候；“修身以俟之”语出《孟子·尽心上》。

功过簿上每件事都要计数，持咒时却叫他不数遍数。前者查行动，后者察自己是否急着索取结果。

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直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

他原先号学海，从这一天改号了凡，不愿再落入自己所理解的凡夫旧习。从前由着日子过去，如今即使独处也时时警醒；遇到别人厌恶、毁谤，自己也能安然承受。据他回忆，次年礼部考试，孔先生推他是第三名，实际却得了第一，秋天乡试也考中了。

这并没有使他的功过簿一下子好看起来。看见该做的善事，有时还是迈不出脚；救了人，心里却起疑；身体勉力为善，嘴上又说错话；清醒时守得住，酒后却放纵。好事坏事相抵，从己巳发愿算起，到己卯年才完成第一回三千善，已用去十来年。

秋闱，秋季举行的乡试。屋漏，此处指屋内幽隐之处，借以说无人看见时的操守。

两次考试写得很快，行善却一写就是十来年；不能从名次的变化推断习气也已全改。

时方从李渐庵入关，未及回向。庚辰南还，始请性空、慧空诸上人，就东塔禅堂回向。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男天启。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买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

头一回三千善记满时，袁跟随李渐庵入关，未及举行回向。庚辰年南归，他请性空、慧空等僧人在东塔禅堂回向，随后为求子许下第二个三千善之愿。按袁的记述，辛巳年儿子天启出生。

他每做一件事随手记下。妻子不会写字，就用鹅毛管蘸红色，在日历上盖一个圈；有时给穷人饭食，有时买下生灵放生，一天可以印十多个。到癸未年八月，三千之数已满，他们请僧人到家中回向。九月十三，他又许一万件善事，所求是中进士。到丙戌年，他登进士第，受任宝坻知县。

回向，佛教用语，把所修功德归向一定愿望或对象。登第，在科举中考中。

鹅毛管印的朱圈让家里多了一位执笔的人，也把一份个人誓愿变成夫妇可以共同参与的事。

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编》。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

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

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任知县后，袁另设一本《治心编》，早晨升堂前托家人送到公案上，大小善恶都记，晚上仿效赵阅道焚香向上天陈告。妻子忧心，从前在家自己能帮忙，如今在衙门，善事记得这么少，一万件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袁说他梦见神人，听说只减田粮一件，万件善事已经圆满。他确实曾调整宝坻田粮，让每亩负担从二分三厘七毫减到一分四厘六毫，却不敢据梦自定。幻余禅师来访，他把经过相告。禅师说，存心真切，一件善行就可能抵万件，何况全县减粮使这么多百姓受益。袁便捐出俸银，托禅师在五台山设斋供养一万位僧人，替他回向。

粮，本段指按田亩征收的田粮。斋僧，以斋饭供养僧众。

妻子问的是衙中能做几件，禅师看的却是一项政令落到了多少人身上。

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

《书》曰：“天难谌，命靡常。”又云：“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

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

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孔先生曾推袁五十三岁有一道难关。袁说自己没有求过延寿，那年却平安无事，写下这些话时已经六十九岁。他借《尚书》中天命难凭、并非恒常的说法，总结自己何以从信定数转向相信人的所作所为。

轮到告诫儿子，他没有再给一个新的预言。他要儿子在显达时想到冷落，顺遂时想到挫折，衣食足时想到贫困，受敬重时仍有戒惧，家世有望时想到卑微，学有所长时看到自己的浅陋。往远处想如何光大先人之德，往近处想如何弥补父母的过失；对上思报国，对下为家人谋福，对外救人之急，对内防自己的邪念。

他最后叮嘱，每天要能察出错，也真能去改。一天看不见自己的错，就容易在自以为是里安顿下来。聪明人耽搁了一辈子，常常只因习惯了照旧行事。他把云谷的教诲传给儿子，盼他细想、实行，不要让日子空过。

谌，信。“天难谌”说天命难以凭恃。贫窭（jù），贫困。

全篇起于别人替“我”说尽一生，终于父亲对儿子坦承“未知若何”；他留下的是一套自省的功课。

春秋诸大夫，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靡不验者，左国诸记可观也。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俗眼多翳，谓有未定而不可测者。至诚合天，福之将至，观其善而必先知之矣。祸之将至，观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

袁了凡说，读《左传》《国语》一类记载，常见春秋大夫只凭一个人的话语、举动，就推想他日后的祸福。他认为，人心的厚薄总会从举止间流露，旁人之所以觉得吉凶全不可知，是没有留意这些细处。在他关于天道与祸福的理解里，真正诚恳的人能从眼前的善与不善察见端倪。因此，他劝人求福远祸，先从改正自己的过失做起，再谈怎样积善。

亿，揣度、推测。左国，合指《左传》和《国语》。

篇首说古人如何观察别人，末句却把目光转了回来，要看的是自己当下的言行。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耻者，莫大乎此。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

改过先要有羞耻心。作者让人拿自己同古代圣贤比较：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有人在百世之后仍可作老师，自己却把一生弄得如瓦片破裂？私下做不义的事，自以为别人不知，还能昂然无愧，最可羞的就是这样渐渐沉沦而不自觉。他引孟子的话提醒读者，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才有趋向圣贤的起点；若丧失这种知觉，便听任欲望支配自己了。

耽染，沉溺其中并受其影响。要机，紧要的关节。

这一节追问的羞耻，不取决于别人有没有发现，而在自己是否还肯承认做错了。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可以不惧？不惟是也。闲居之地，指视昭然；吾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终难自欺；被人觑破，不值一文矣，乌得不懔懔？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犹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恶，临死悔悟，发一善念，遂得善终者。谓一念猛厉，足以涤百年之恶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故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但尘世无常，肉身易殒，一息不属，欲改无由矣。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虽孝子慈孙，不能洗涤；幽则千百劫沉沦狱报，虽圣贤佛菩萨，不能援引。乌得不畏？

第二要有敬畏心。依作者所信，即使独处时的隐秘过失也有天地鬼神鉴察，严重的会招灾，轻的也会折损福分。即便只说与人相处，再周密的遮掩、再巧妙的辩白，也难保真心不流露，更难一直欺骗自己。

他又从另一个方向劝人：只要还有一口气，犯过的错再大、积得再久，仍有悔改的机会。他用临终悔悟的故事作例，又比作幽暗千年的山谷，一盏灯照进去，黑暗便从灯前消退。可人命无常，一旦气息断绝，就连想改也来不及。身后的恶名子孙难以洗去；在作者所信的因果观中，幽冥的苦报也不能托人代受。

文，动词，指文饰、掩饰。不属，不能接续，此处指气息断绝。

一盏灯让人看见何时悔改都来得及，一口气又提醒人别把眼前的机会推到明天。

第三，须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

第三要有勇气。人明明知道有错，常因循旧习，迟迟不肯动手。作者用两个比方催人决断：小错好比肉里扎了一根芒刺，发现便要挑出来；大错好比毒蛇咬指，更经不起延搁。他借《易》里风雷相益的意思，说明见过即改的果决。

因循，沿袭旧样，拖延不改。风雷为益，指《周易》益卦风雷之象，传文以此说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芒刺再小，留在肉里也不会因拖延而舒服一些；这一比喻给“小错可以等等”的想法点出了代价。

具是三心，则有过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然人之过，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

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强制于外，其难百倍，且病根终在，东灭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耻、畏、勇三种心具备了，作者相信，改过便能像春冰见日一样逐渐消融。但实际用功有三处：从事情本身改，从道理上改，从起心动念处改。三种做法花的力气不同，所得效果也不同。譬如从前杀生，如今约束自己不杀；从前动怒骂人，如今告诫自己别发火，这就是从事上改。这样的约束可以先做起来，但若心里的根由还在，按下这一桩，另一桩又可能冒出来，单靠硬忍会很吃力。

怒詈（lì），动怒而责骂。廓然，开朗清明、没有壅塞的样子。

“东灭西生”写的是一种常见困境：拦住了眼前这件事，下一件事仍可能由同一个念头引起。

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且彼之杀也，既受屠割，复入鼎镬，种种痛苦，彻入骨髓；己之养也，珍膏罗列，食过即空，疏食菜羹，尽可充腹，何必戕彼之生，损己之福哉？又思血气之属，皆含灵知，既有灵知，皆我一体；纵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亲我，岂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于无穷也？一思及此，将有对食痛心，不能下咽者矣。

善于改过的人，在约束行为以前，还要想清其中的道理。若要改掉杀生的习惯，可以先想：天地有养育生命之意，动物也眷恋自己的性命，怎么能让它们受苦只为供养自己的口腹？对动物来说，屠割烹煮带来切身的苦；对食客来说，一桌珍味转眼就吃完，粗粮菜汤同样可以充饥。作者还从万物一体的观念说，有血气的生命都有知觉，即便自己的德行还不能使动物亲近，又何必让它们日日受害？这样想下去，原先望着菜肴升起的食欲，也会变成不忍。

鼎镬，古代烹煮食物的器具。疏食，粗简的饭食。

同一顿饭，动物为它受苦，食者片刻便吃完。两边付出的分量，是这一段用来说服人的地方。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于我何与？本无可怒者。又思天下无自是之豪杰，亦无尤人之学问；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磨炼玉成之地；我将欢然受赐，何怒之有？

又闻谤而不怒，虽谗焰薰天，如举火焚空，终将自息；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怒不惟无益，且有害也。其馀种种过恶，皆当据理思之。

此理既明，过将自止。

从前爱发怒的人，也可以把事情换个方向想。别人能力不够，应当体谅；他做得悖理，未必就要牵动我的心。自以为样样正确成不了豪杰，专门责怪别人也成不了学问。事情办不成，先问自己的德行和待人处事还有哪儿没做到。这样，听到非议时，反而能借它磨炼自己。

作者又说，面对谗言而不发怒，好比有人举火烧向空处，火势终会自己熄灭。若气愤之下费尽心机去争辩，就像春蚕吐丝，反把自己一层层缠住。其他过失也可这样把道理想透，改变行为便少一分勉强。

矜，此处指怜惜、体谅。玉成，帮助人成就，这里指借磨炼而有所长进。

火烧向空处，蚕丝却绕回自身：两个譬喻让读者看清，回应谤言的方式会怎样影响自己。

何谓从心而改？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学者于好色，好名，好货，好怒，种种诸过，不必逐类寻求；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此精一之真传也。过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斩毒树，直断其根，奚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哉？

大抵最上者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策。执下而昧上，则拙矣。

过错表现虽有千种，作者把它们的起点归到心念。好色、求名、贪财、易怒，若逐件追赶，很难顾全；立定向善的心，杂念便不容易附着。他以日光照散魍魉、砍树直断其根作比，说明为什么要在念头才起时就有所觉察。

用功最直接的一层，是心念刚一偏便觉察，使它随觉察而止。暂时做不到，就先想明道理，排解这个念头；仍做不到，就在具体行为上设限。从心处用力，同时借道理和行为相助，完全可行。只顾压住表面的举动，始终不追问缘由，才会格外笨拙。

魍魉（wǎng liǎng），古人想象中的精怪。才动即觉，指不善的念头刚起便察觉。

斩树先问根在哪里，真正动手时却仍可修枝：三层工夫有深浅，也能配合使用。

顾发愿改过，明须良朋提醒，幽须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一七，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验。

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或处冗沓而触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嗔作喜；或梦吐黑物；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或梦飞步太虚；或梦幢幡宝盖，种种胜事，皆过消罪灭之象也。然不得执此自高，画而不进。

袁了凡说，发愿改过，平时要有好朋友提醒，独处也要以天地鬼神为见证。他劝人昼夜不懈，从七天、十四天做起，持续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去体会改变。他列举的变化有心境安和开阔，遇到繁杂之事能想清头绪，见了怨家能把嗔怒转为欢喜。

作者还记下梦见吐出黑物、先贤接引、步入高空、幢幡宝盖等情景，并按他所信的宗教观念，将它们解释为过消罪减的迹象。他随即告诫读者，即便有了这些体验，也不能据此自高自大、划定界限停下来。

一七、二七，以七日为期，即七天、十四天。幢幡宝盖，佛教仪式中所用的旗幡和伞盖一类庄严物。

作者把“遇怨仇而回嗔作喜”列入效验，恰可回看前面如何对待谤言的例子。

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年五十，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过之学如此。

吾辈身为凡流，过恶猬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见其有过者，心粗而眼翳也。 然人之过恶深重者，亦有效验：或心神昏塞，转头即忘；或无事而常烦恼；或见君子而赧然消沮；或闻正论而不乐；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梦颠倒，甚则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类此，即须奋发，舍旧图新，幸勿自误。

作者举蘧伯玉为例：二十岁自觉已改了从前的过失，二十一岁才发现当时还没有改尽。再过一年回看，先前的自己又像在梦中。就这样逐年回顾，到五十岁还看得见四十九岁时的错处。普通人身上毛病聚集，回想起来却常觉得自己并无大过，作者以眼有遮蔽比喻这种迟钝。

他也枚举自己所理解的反面征象：心神昏塞、容易忘事，平白烦恼，见端正的人便羞惭，听正当议论便不高兴，施惠反招怨，以及梦境颠倒、言行失常等。袁了凡以这些情形表达他对积过的警惕，末尾仍把话落在可以做的事上：发觉自己有失，就振作起来，放下旧习，重新行事。

蘧（qú）伯玉，春秋卫国大夫。猬集，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密集。

蘧伯玉的长进就在“又看出一层”：去年曾经认真改过，并不妨碍今年重新审视同一件事。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昔颜氏将以女妻叔梁纥，而历叙其祖宗积德之长，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孔子称舜之大孝，曰：“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皆至论也。试以往事徵之。

袁了凡先引《易》里积善人家福泽可以延及后人的话。相传颜家考虑把女儿嫁给叔梁纥，曾细数他祖辈积德之处，认为他家后代会有人兴起。孔子称颂舜的孝，又说后世宗庙祭享他、子孙守住他的事业。作者从这两段古事说起，接下来要用自己所知的旧事说明“馀庆”。

逆知，预先推想。飨，接受祭享。

篇首把目光放在一代人身后的事情上，随后十则故事也大多从祖辈的选择写到子孙。

杨少师荣，建宁人。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独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逮少师父生，家渐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坟也。后生少师，弱冠登第，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孙贵盛，至今尚多贤者。

建宁杨荣的祖辈靠摆渡谋生。连日大雨冲毁民房，别的船忙着捞取漂来的财物，杨荣的曾祖和祖父只管救人，不拿东西，乡人还笑他们傻。传说杨家后来渐富，有道者指给他们一处葬地，说后人将因祖辈的阴功显达，那地方就是白兔坟。杨荣年轻时考中进士，后来身居高位，三代先人也获追赠。作者把杨家后来的兴盛与当年救人的事联系起来。

济渡，在水上摆渡。窆（biǎn），下葬。

船上能装的东西有限，洪水中的选择也就格外分明。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

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颜。

家甚贫，馈遗一无所取，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

妇曰：“囚从何来？”

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

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次曰守址，为南北吏部侍郎；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鄞县小吏杨自惩办事公平。一次县令打得囚犯血流满地，怒气还未消，他跪下劝止。县令说那人犯法悖理，怎能不气？杨自惩引曾子的话回答，治理失当已久，得知案情应当哀怜，连因断案而高兴都不该，何况动怒。县令这才缓和了脸色。杨家贫穷，从不收取馈赠，却常接济缺粮的犯人。几名新囚从杭州一路挨饿而来，家里剩下的米顾得了囚人便顾不了自己。夫妻俩商议后，仍把自家的米拿出来煮粥。后来他的儿孙中出了多位官员。

霁颜，怒色消退。菜色，挨饿后发青发黄的脸色。

一次劝阻用的是一句话，一回接济动用的是自己家的口粮，这两件事要付出的代价不同。

昔正统间，邓茂七倡乱于福建，士民从贼者甚众；朝廷起鄞县张都宪楷南征，以计擒贼，后委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谢求贼中党附册籍，凡不附贼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约兵至日，插旗门首，戒军兵无妄杀，全活万人；后谢之子迁，中状元，为宰辅；孙丕，复中探花。

明正统年间，福建邓茂七起事，许多地方百姓卷入。张楷受命出征，此后谢都事奉命清查东路附从人员。他设法核对名册，把未曾参加的人家区别出来，并告诫军士不许妄杀。文中说，这样保全了上万人。谢都事之子谢迁后来中状元、入阁任职，孙子谢丕也中了探花。

都事，官名。全活，保全性命。

讲到兵事，这则故事把笔墨落在怎样辨清无辜、约束自己一方的人上。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团施人，求取即与之，无倦色；一仙化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团。母日日与之，终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诚也。因谓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团，何以报汝？府后有一地，葬之，子孙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数。”

其子依所点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缨甚盛，福建有无林不开榜之谣。

莆田林家有位老妇，常把做好的粉团送给别人，谁来讨都肯给。故事说，有位仙人化作道人，每天早晨索取六七个，一连三年，老妇始终没有厌烦。道人为答谢，指点一处葬地，说她家的子孙将来做官的会多得像一升麻籽。儿子照办后，家族相继有人考中，福建民间遂有科举开榜总少不了林家人的说法。

每旦，每天清晨。簪缨，古代官员的冠饰，借指仕宦人家。

同样的六七个粉团，一天送出容易，三年里每次都让人安心开口才见其心。

冯琢庵太史之父，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学，路遇一人，倒卧雪中，扪之，半僵矣。遂解己绵裘衣之，且扶归救苏。梦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诚心，吾遣韩琦为汝子。”及生琢庵，遂名琦。

冯琢庵的父亲在县学读书。冬日清早上学，遇见有人倒在雪里，伸手一摸，身体快冻僵了。他解下自己的棉袍给那人穿上，又扶回去，直到他苏醒。文中接着写一场梦：神告诉他，因他救人出于至诚，将让韩琦来做他的儿子。儿子出生，便取名为琦。

庠生，府、州、县学的生员。扪，用手触摸。

他先摸明伤者的状况，再给衣、扶归，故事里的“至诚”由这几个动作显出来。

台州应尚书，壮年习业于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明夜当缢死于此，吾得代矣。”公潜卖田，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

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初。

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

旁一鬼曰：“尔何不祸之？”

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

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急，辄委曲维持；遇有横逆，辄反躬自责，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台州应尚书年轻时在山中读书。按故事所说，他夜里听见鬼谈论一位妇人：丈夫久出未归，公婆逼她改嫁，她伤心欲死。应氏暗中卖田得四两银子，仿作丈夫的信，一同寄往她家。公婆虽疑笔迹不同，看见银子仍相信儿子平安，取消了改嫁的安排；后来丈夫果然回来。故事又写鬼因计划落空想怪应氏，却说他心善，受天眷顾，不能加害。从此他越发勉励自己，荒年捐粮，亲戚告急就设法周全，遇到逆境也反躬自问。作者还记下了他家后人的科名。

翁姑，这里指公婆。委曲维持，想方设法帮助对方渡过难关。

信上的字迹没有让人信服，随信而至的银子却改变了一家人当时的决定。

常熟徐凤竹栻，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为同邑之倡，又分谷以赈贫乏，夜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相续而呼，连夜不断。是岁，凤竹果举于乡，其父因而益积德，孳孳不怠，修桥修路，斋僧接众，凡有利益，无不尽心。后又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举人，直做到都堂。”凤竹官终两浙巡抚。

常熟徐栻的父亲家境殷实，荒年带头免收租谷，又把存粮分给困穷的人。故事说，门外夜里有歌声预告他儿子将中举，当年便应验了。他父亲此后继续修桥铺路、供僧待客，见有益于人的事便去做。文中又以第二次歌声预告徐栻后来担任两浙巡抚。

举于乡，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孳孳，勤勉不懈。

免收租谷和另外拨粮是两次不同的付出：先少取，再把已有的分给别人。

嘉兴屠康僖公，初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朝审，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馀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

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

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应埈，皆显官。

嘉兴屠公在刑部任主事时，留宿狱中细问囚犯，发现有些人蒙冤。他把情况写入密疏，交给长官。到了朝审，长官照其中线索询问，十多位受冤的人获释，京城人赞的是尚书明察。屠公又问：京城尚且如此，天下还会有多少冤案？他提议每五年派官员核查案件、平反错判，获准后自己也奉差而出。文章最后用梦中获告将有三子以及三个儿子后来显达的情节，说出作者对这项提议的评价。

白，禀告。朝审，朝廷复核重案的制度。

屠公没有去争第一回平反的声名，第二次开口问的是那些仍没人替他们说话的囚犯。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与吾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疋，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纻褶，系新置，其仆请已之。

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

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

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谢曰：“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孙柽芳，皆登第，作显官。

嘉兴包凭字信之，是家中幼子，入赘平湖袁家，与作者父亲交情深。他屡试不第，平时留心佛道学说。一次游泖湖，见村寺的观音像露在雨里，便拿出十金请僧人修屋。听说还不够，又取出四匹布、七件衣物，连新做的衣裳也交出去。仆人劝他留一留，他只问能否保全圣像，自己少穿些又何妨。僧人感动的是这份心意。庙修好后，包凭陪父亲去住。故事写父亲梦见护寺神来谢，后来包凭的子孙也考中做了官。

二氏，指佛、道两家。橐（tuó），装物的袋子。

听到“不能竣事”以后，他又打开衣箱，把好意具体算到工程做得完的那一步。

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嘉善支立的父亲在衙门刑房做事，见有人无辜陷入死罪，便想设法救他。囚犯担心无人肯出力，让妻子以委身相求作为酬谢。她含泪照办，到席间才说出缘由。支氏拒绝，仍尽力使冤狱得到平反。囚犯出狱后，夫妻一道上门叩谢，又提出把尚年轻的女儿送去做妾。支氏这回依当时的礼俗备礼迎纳，后来有了支立，后代也有人入仕。

重辟（pì），重刑，这里指死罪。学博，古代对地方儒学教官的称呼。

这则旧事既写刑吏拒绝以救命换酬谢，也保留了妻女被安排婚姻的处境；前后两件事值得分别看。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于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益也。

作者收束前面的十则事例：这些人的遭遇和行动各异，都被他视为行善。但若问一件事究竟怎样才算善，还须逐一辨别真假、端曲、阴阳、是非、偏正、半满、大小和难易。不明白其中道理，仅凭自己觉得做得对，可能白费心力，甚至给人添害。

端曲，端正与偏曲。穷理，追究事物的道理。

十则故事让人看到哪些事得到称许，八个问题则请读者自己参与判断。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

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

众曰：“善恶何致相反？”

中峰令试言其状。

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

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己，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皆当自考。”

几位儒生拜访中峰和尚，质问善恶报应为何与他们所见不合：有人行善而后代不兴，有人作恶而家门隆盛。中峰先请他们说明怎样判断善恶。众人列举骂人打人、贪取财物与敬人守廉的分别，他都回答还不能一概而论。依他的说法，判断要进一步问，行为究竟使别人受益，还是只为自己谋好处。就连表示恭敬，也可能另有所图。真正的善出自内心，愿意成全别人，不指望借此另得什么；若只模仿行善的样子、盘算自己的收益，便应重新省察。

詈（lì），责骂。袭迹，照搬外在做法。

儒生原本要用别人的家运评判因果，几轮问答之后，受检验的成了他们评判他人的尺度。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于谨愿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人们容易喜欢处处顺人心意的人，圣人却有时更看重志向远大、敢于进取或肯守界限的人。作者沿用儒家对“乡愿”的批评，认为博得全乡赞美也未必就有真德。他由此要求从心里细查：想帮助世人，还是想讨好世人？关心别人，还是藏着对世人的怨愤？对人有敬意，还是凡事抱着玩世的态度？这些心意藏得很深，不能光凭外面的赞许作判断。

狂狷，志在进取与有所不为的两种人格。媚世，迎合世俗以取悦于人。

三组问题表面都在说怎么待别人，真正被追问的是行事以前那一点用意。

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善行为人所知，作者称为阳善；做了善事而外人不知道，他称为阴德。阳善可以带来名声，阴德在作者的信念里则由天酬报。他也提醒，声誉本身就是一种福，名过其实，有时反招灾祸；无过而负恶名者，后人却可能出人意料地兴起。这是他用来说明声名、实情与福报并非总在当下相合的说法。

实不副，实情配不上声名。横被，无端遭受。

这一节先按事情是否为人所知来分，再追问传开的名声是否配得上实情。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于诸侯，皆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矣。”

子路拯人于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当抉择。

鲁国的办法是，谁把沦落外国为奴的鲁人赎回来，谁就可以到官府领回赎金。子贡付钱赎人却放弃领款。按文中的故事，孔子反而责备他：富人少，穷人多，若领款显得不清高，日后付不起赎金的人怎肯再去赎人？子路救了一个落水者，收下对方答谢的牛，孔子却高兴，认为这样会鼓励更多人救人。袁了凡由此提出，衡量善举还要看它会留下什么风气，长久怎样影响多数人。表面合乎义、礼、信、慈的做法，也都经得起这番追问才好。

受金于府，向官府领取制度准许的赎金。流弊，一种做法流传后带来的坏影响。

子贡的清高与子路的受谢，一旦放到下一个救人者的位置上看，意义就变了。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于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于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于市；告之县，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吕文懿公辞相还乡，有醉汉辱骂他。他叫仆人不必计较，关门避开。一年多后，那人犯死罪，吕公懊悔当初若请官府稍加责治，或可起到警戒作用。作者把它列为出于宽厚、却可能姑息恶行的例子。另一则发生在荒年，富户因市中有人抢粮求助官府而无人过问，便私自抓人困辱，抢粮的局面一时平息。作者以此讨论另一种交错：当事人怀着恶意，事情在一个方面却有止乱的结果。

正中偏、偏中正，在本节里分别指好意带来坏后果、恶意意外产生某种有利效果。

吕公说的是事后的“若当时”，富户故事说的是已经发生的平息；二者判断后果的依据并不相同。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商罪贯盈，如贮物于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只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

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

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 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钟离授丹于吕祖，点铁为金，可以济世。

吕问曰：“终变否？”

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

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

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

此又一说也。

又为善而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止于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空，是谓一心清净，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虽黄金万镒，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

作者先用装满容器来比喻积累，再用三种情境说明善有“半满”。一个贫穷女子倾囊捐了两文钱，寺院主持亲自为她行忏悔仪式；富贵后她带数千金再来，主持却让弟子回向。女子不解，主持说，当年物薄而心切，如今钱多，心意已不及当初。又有吕洞宾学仙的故事。钟离要教他点铁成金，他先问变成的金子还会不会变回去，听说五百年后恢复本质，便不肯让后来的人吃亏。钟离以此称许他已经具足功行。

最后作者借佛教布施说，人若总惦记我给了谁多少，仍执着功劳；能放下施者、受者、所施物三方面的计较，在他看来，微小的给予也可以圆满。

回向，佛教中把所修功德转向一定愿望或众生。三轮体空，此处说施者、受者、所施之物都不执为实有。

两文钱到底算多算少，要先知道给钱的人还拥有什么。吕洞宾所顾及的，更是五百年后才会接手的人。

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被摄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箸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箸者反重。

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

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

因问轴中所书何事？

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此疏稿也。”

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于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

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

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传说卫仲达被带到冥司，恶行簿堆满院子，善行簿却只是筷子般细小的一卷。上秤一称，细卷反倒重。卫仲达惊问，自己不到四十岁，何来这么多过错？回答说，起过的不正之念也算。那卷善录所记，是朝廷要大兴土木修三山石桥时，他为百姓上疏劝止。卫仲达说，劝了并没被听取，又有何用？冥官回答，奏稿已把万民放在心里，若果真采纳，受益还会更大。作者借这架秤说明，事情的分量也取决于一念所关涉的人有多少。

冥司，传说中掌管幽冥事务的衙署。疏稿，向君主陈述意见的奏章底稿。

这份奏稿没有改变最后的工程决定；“善录”所称量的，是发言者愿意为谁开口。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夫子论为仁，亦曰先难。必如江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修，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作者说，克服私念，尤当看自己最难割舍、最难忍住的地方。江西舒翁以两年教书所得替人偿还欠官的钱，保全一对夫妇。邯郸张翁拿出十年积蓄帮人缴赎，救活他人的妻儿。镇江靳翁年老无子，仍不忍纳邻家的幼女为妾，将她送还。袁了凡赞许的，既有肯舍财，也有肯收住自己的愿望。财势充足，本来较容易出力而不肯做，是自弃；境况艰难仍肯做，尤其可贵。

束修，这里指教书的酬金。妻子，在本句指妻与子女。

三人最难舍的东西不同，因此这一节把各人能付出的代价也算进了判断。

随缘济众，其类至繁，约言其纲，大约有十：第一，与人为善；第二，爱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作者把日常遇事可做的善行归为十类：与人为善、爱敬存心、成人之美、劝人为善、救人危急、兴建大利、舍财作福、护持正法、敬重尊长、爱惜物命。以下从待人说起，逐步写到公共事务、财物与众生。

随缘，遇到合适的处境和机会。纲，能统领具体做法的主要条目。

前八问训练怎样判断，这十条接着问，眼前遇上这类事，手里可以做些什么。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于急流浅滩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

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

吾辈处末世，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 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之度也。

舜见雷泽的渔人占住水深鱼多的好地方，老人和力弱的人只得在急流浅滩捕鱼，便亲自到那里和大家一同劳作。遇见争抢的不当面揭短，遇见肯让的就公开称赞、带头效法。一年后，众人也开始把好地方相让。袁了凡以为，舜明明能讲道理，却肯花时间做给人看。他劝人也这样待人：不要处处炫耀本领，弄得旁人难堪；给有过的人留下改正的机会，一见细小长处便肯虚心学来，还让更多人知道。

揄扬，称赞并传扬。期年，满一年，“期”读 jī。

舜亲自走到渔场，看见老人究竟分到哪一段水面，才知道该赞扬什么改变。

何谓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善恶悬绝，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品不齐，皆吾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两个人的外在行为可能很相似，内心待人却有很大分别。作者认为，君子长久保存的是爱人、敬人的心。人确有亲疏、贫富、才智、品行的差异，但大家同为天地间的人，都值得郑重相待。圣贤希望人人各得其所，能体会普通人的心愿，给他们以爱敬，使他们得以安顿，也就与圣贤的心愿相通。

形迹，外面看得到的言行。通众人之志，体会众人的心愿。

文中承认人与人有种种差异，然后才追问：这些差异能不能成为轻慢谁的理由？

何谓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故凡见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皆须诱掖而成就之。或为之奖借，或为之维持；或为白其诬而分其谤；务使成立而后已。

大抵人各恶其非类，乡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难自立。且豪杰铮铮，不甚修形迹，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败，而善人常得谤；惟仁人长者，匡直而辅翼之，其功德最宏。

玉还裹在石中，随手一扔，便和瓦砾无异；有人雕琢，才可能成为礼器。看见一个人正在做有益的事，或者有志向、有成长的可能，可以鼓励、扶持他，必要时替他澄清诬告，分担他遭受的非议，直到事情成立。作者说，有才气的人未必处处修饰自己的举止，孤立时很容易被挑错，因此好事有时做到半途便败。能匡正其不足又肯支持其所长的人，在这里最能出力。

圭璋，古代玉制礼器。诱掖，引导、扶助。

替人分担非议比当面说句好话更费力，也是这段解释“成人之美”的关键一步。

何谓劝人为善？生为人类，孰无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没溺。凡与人相处，当方便提撕，开其迷惑。譬犹长夜大梦，而令之一觉；譬犹久陷烦恼，而拔之清凉，为惠最溥。韩愈云：“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较之与人为善，虽有形迹，然对证发药，时有奇效，不可废也；失言失人，当反吾智。

作者认为人人有良心，只是奔忙容易使它被遮蔽。与人相处，可寻找恰当机会提醒，使对方从迷惑中醒来，仿佛把困在漫漫长梦里的人唤醒。文中引韩愈的话，口头相劝可以及于眼前的人，著书则能留给后世。劝说比起舜的身教更见痕迹，可对准了实际问题，同样有用。若向不合适的人说了无益的话，或遇到该劝的人却失了机会，也要反省自己的判断。

提撕，提醒、唤起注意。失言失人，指该不该开口、该向谁开口的判断失当。

药能不能对症，不单取决于药本身，这个譬喻也给劝人的一方留下自省的位置。

何谓救人危急？患难颠沛，人所时有。偶一遇之，当如痌癏之在身，速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济其颠连。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盖仁人之言哉。

谁都有遭遇急难的时候。偶然遇见，作者希望人能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样赶快相助。有人受屈，需要一句话代为说清；有人处境困顿，要靠多方设法才能渡过。他赞同崔子所说，恩惠不必宏大，赶上对方正需要的时候就有价值。

痌癏（tōng guān），病痛、疾苦。颠连，形容困苦艰难。

有时只需一句话，却要在当事人还来得及申辩时说。

何谓兴建大利？小而一乡之内，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兴建；或开渠导水，或筑堤防患；或修桥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饭，以济饥渴；随缘劝导，协力兴修，勿避嫌疑，勿辞劳怨。

无论只惠及一乡还是能惠及一县，凡大家用得上的事，都可一起倡办。开渠可引水，修堤可防患，桥梁使行人得以往来，途中施茶饭能济眼前的饥渴。遇到实际需要，就联络他人合力兴办，不能仅因怕人猜疑、怕费力挨埋怨而躲开。

邑，这里指县。行旅，出门赶路的人。

桥梁和一碗茶饭可以同列，公共益处的大小不只取决于工程规模。

何谓舍财作福？释门万行，以布施为先。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者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所有，无不舍者。苟非能然，先从财上布施。世人以衣食为命，故财为最重。吾从而舍之，内以破吾之悭，外以济人之急；始而勉强，终则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祛除执吝。

佛教修行重视布施，作者把着眼点放在一个“舍”字上。修行通达的人连感官和所接触境界上的执著也能放下，一般人可以先从财物开始。衣食直接关乎生计，钱财往往最难松手；愿意拿出一些，既能应别人的急，也能照见自己的吝惜。起初也许很勉强，做得久了，才有可能给得从容自在。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尘，相应的色、声、香、味、触、法。

同一次给予，从收的人看来是解急，从给的人看来则是一次练习。

何谓护持正法？法者，万世生灵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参赞天地？何以裁成万物？何以脱尘离缚？何以经世出世？故凡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皆当敬重而修饬之。至于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当勉励。

袁了凡把正法比作后世众生的眼睛。在他的理解里，人靠圣贤教导认识天地万物、处理世间事务，也借佛法寻求从烦恼束缚中解脱。因此，见到供奉圣贤的庙宇和传述教诲的书籍，应当敬重并妥善修护；宣讲自己信受的佛法、回报佛恩，也被他列入可做的事。

参赞，参与、辅助。庙貌，庙宇及其供奉的形象。

这一条既写人怎样理解教诲，也写庙宇坏了、典籍需要修护时由谁动手。

何谓敬重尊长？家之父兄，国之君长，与凡年高，德高，位高，识高者，皆当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便是和气格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谓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谓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论，此等处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未有不绵远而昌盛者，切须慎之。

袁了凡劝人敬重父兄、君长，以及年龄、品德、职位或学识上值得尊重的人。在家照顾父母，真切的关怀要落到和悦的脸色、柔和的语气，日久成为习惯。外出任职，也不能因上面不知情便放纵自己，更不能借刑罚显示威风。他把无人察觉时的忠孝视为阴德，将忠孝之家世代昌盛说成自己的信念。

婉容，温和恭顺的神色。格，这里指感通。

作者从对父母说话的语气，写到一个官员在无人监督时如何行使权力。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当与杀生等。至于手所误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何其仁也！

善行无穷，不能殚述；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作者以恻隐之心说爱惜生命，引古礼早春不用母畜作祭牲，又引《孟子》里君子远离厨房的话。对尚不能断肉的人，他转述前人的四项戒约：听到被杀、亲见被杀、自己饲养、特为自己而杀的，都不吃。再进一步，蚕丝的取得关乎蚕茧，田间锄作会伤虫，衣食的来路都与其他生命相关，所以他连无故浪费也看得很重。手脚可能误伤小动物，应在日常尽量留心。最后用留饭给鼠、惜蛾不点灯的诗句收束。行善的具体情境举不尽，读者可从这十项逐步推开。

牝（pìn），雌性的禽兽。暴殄，任意毁弃、糟蹋物品。

开头说的是祭祀的大礼，收尾却是一份饭、一盏灯；“物命”由此落回每天的选择。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

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试，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

袁了凡引《易》说，天道削减过满的而增益谦下的，地上的水土也从高满处流向低处。依传文的说法，鬼神与人心也都厌恶自满而亲近谦逊。由此，他把谦卦六爻的意旨概括为吉，又引《尚书》论自满之损、谦虚之益。他在多次应试中留意寒门士人的神态，觉得有些人虽未显达，谦和的气度已很鲜明。

亏盈，削减过满的部分。可掬，仿佛可以用两手捧取，形容谦和之态流露得很充分。

这里的“六爻皆吉”是作者概括卦意。对读谦卦，能看到六个位置写谦的用语各有不同。

辛未(公元1571年)计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宾，年最少，极其谦虚。

予告费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

费曰：“何以见之？”

予曰：“惟谦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顺承，小心谦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闻谤不辩，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犹将佑之，岂有不发者？”

及开榜，丁果中式。

辛未年（1571），嘉善有十位同乡一道赴试，丁敬宇最年少。袁了凡告诉费锦坡，他看好丁敬宇。费问凭什么，袁便请他看看十人当中，谁能这样诚恳而不抢先，待人恭敬，受了怠慢也不回嘴，听见毁谤也不急着争辩。袁相信这样的谦厚会得到护佑。据他记述，放榜时丁敬宇果然考中了。

计偕，后世用来指举人进京应会试。中式，考试被录取。

费锦坡问“何以见之”，把话从榜上的名次拉回到眼前的相处：丁敬宇肯不肯让人居先，受了怠慢又怎样回应？

丁丑(公元1577年)在京，与冯开之同处，见其虚己敛容，大变其幼年之习。李霁岩直谅益友，时面攻其非，但见其平怀顺受，未尝有一言相报。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祸有祸先，此心果谦，天必相之，兄今年决第矣。”已而果然。

丁丑年（1577），袁了凡在京城与冯开之相处，见他神色收敛、待人虚心，已改了小时候的习气。朋友李霁岩为人正直诚实，常当面说出冯的过失。冯能心平气和地听完，从未回一句顶撞的话。袁由此断言他当年有望考中，并把后来应试得中写作这一判断的印证。

直谅，正直而诚实。面攻其非，当面指出他的过失。

袁所观察的是一段友谊中的两个人：一位肯当面直言，一位肯让对方把话说完。

赵裕峰，光远，山东冠县人，童年举于乡，久不第。其父为嘉善三尹，随之任。慕钱明吾，而执文见之，明吾悉抹其文，赵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山东冠县的赵裕峰，名光远，年少时就中了举，此后却久未再考中。他随父亲来到嘉善任所，因仰慕钱明吾，带着文章去拜访。钱把他的文章通篇抹去。赵不但不动怒，还真心信服，随即动手修改。据作者记述，第二年他便登了第。

举于乡，在乡试中考中，取得举人身份。抹其文，指用笔涂抹、勾去他写的文字。

赵光远的“服”落在了“速改”两字上，受教之后，纸上的文章也有了变化。

壬辰岁(公元1592年)，予入觐，晤夏建所，见其人气虚意下，谦光逼人，归而告友人曰：“凡天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自实，肆者自敛；建所温良若此，天启之矣。”及开榜，果中式。

壬辰年（1592），袁了凡入京朝见，遇到夏建所，觉得他气度虚和，愿把自己放低。袁回来对朋友说，他相信一个人将有际遇时，先能在心智上出现变化：从前浮躁的变得踏实，从前放纵的懂得收敛。他以夏的温和谦良为例，记下了夏后来考中的结果。

入觐，入朝拜见君主。敛，收束、约束。

袁用“浮”与“实”、“肆”与“敛”描写内心的变化，读到榜上结果时仍可回头辨认这两组变化。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有声艺林。甲午(公元1594年)，南京乡试，寓一寺中，揭晓无名，大骂试官，以为眯目。时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张遽移怒道者。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

张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

道者曰：“闻作文，贵心气和平，今听公骂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

张不觉屈服，因就而请教焉。

江阴的张畏岩读书多年，文章颇有名声。甲午年（1594），他参加南京乡试，住在一座寺庙里。发现榜上无名，他大骂考官看走了眼，又迁怒于旁边微笑的道人。道人说他的文章想必不佳。张反问：你连文章都没看，怎么知道？道人便指出，作文看重心气和平，刚才这一番怒骂却全是愤懑。张这才放低姿态，走上前请教。

眯目，这里是说考官眼睛受蒙蔽、不能识文。詈（lì），责骂。

道人没有读过试卷。他的话之所以能让张畏岩停下来，是因为刚才的言行，两人都亲眼见到了。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自己做个转变。”

张曰：“既是命，如何转变？”

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

张曰：“我贫士，何能为？”

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你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

道人先从科第与命数谈起，再劝张畏岩自己去做改变。张问，既然是命，怎能转变？道人答，依他的看法，人可以切实行善、暗中积德来立命。张又说自己是穷书生，能做什么？道人就以眼前的事反问：谦虚并不费钱，刚才为什么只骂考官，却不肯反省自己？

阴德，做了有益于人的事而不以此求取声名。自反，回过来省察自己。

张提出的是钱财上的限制，道人只取他刚刚做过的一件事来回答，因而没有离开现场。

张由此折节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公元1597年)，梦至一高房，得试录一册，中多缺行。问旁人， 曰：“此今科试录。”

问：“何多缺名？”

曰：“科第阴间三年一考较，须积德无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系旧该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

后指一行云：“汝三年来，持身颇慎，或当补此，幸自爱。”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张畏岩此后改变习气，约束自己，日渐用心行善。到了丁酉年（1597），按文中所记，他梦见高屋里有一本当科试录，册中空着好些行。梦中人说，阴间每三年考察一次，本来有名的人也会因德行不厚而被除去，又指着一处空行，说张这三年持身谨慎，或许可以补入，应当自爱。袁了凡接着写，张在这次乡试中了第一百零五名。

折节，改变原先的习气与态度。试录，科举考试的录取名册。

空行使梦里的名次仍是未定之数；梦中人告别时留下的是“自爱”，还把事情交还给张自己。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受用。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福也，况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古语云：“有志于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于富贵者，必得富贵。”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尘尘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意兴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予于科名亦然。

袁了凡由这些见闻谈自己的信念：神明察看人的心行，趋吉避凶则要由人自己着手。自满会把自己的器量限制住，即使一时显达，也难受用；肯谦让，别人的教诲和长处才有容纳的地方。他把志向比作树根，认为真想有成就，就要在一念一事上保持谦虚，时时给人方便。若兴头来了才求，兴头尽了便停，只能叫一时意兴。最后他借孟子与齐王论爱好音乐的话，说自己看求取科名，也要问当事人的志意究竟有多深。

尘尘，这里指每一处、每一件细小的事。阑，衰落、将尽。庶几，有希望、接近。

孟子谈齐王的音乐之好，原章把问题引向能否与民同乐。袁了凡借其中的问句来收束自己的考场故事。